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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梧桐 祖母走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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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走的那天,把一枚玉佩放在我手心。
玉佩上刻着一只凤凰,羽翼舒展,像是要飞起来。但仔细看,凤凰的眼睛是闭着的。
“这是咱们家女儿代代传下来的。”祖母的声音已经很轻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每一代都有一个使命——走进那些没人愿意去的地方,把迷路的人带回来。”
我握着玉佩,温热得不像刚摘下来的。
“奶奶,那你带回来过吗?”
祖母笑了,皱纹里全是故事:“带回来过很多。但有一个,我始终没找到。”
“谁?”
“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我把玉佩贴在胸口,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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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凤鸣,二十七岁,是一名心理疗愈师。
硕士读的是临床心理学,专攻创伤后成长。毕业后在一家咨询机构工作,来访者大多是女性——抑郁的、焦虑的、走不出来的。她们坐在我对面,讲述自己的故事,我听着,然后陪她们一起找出口。
业内有人说我“天赋异禀”。我能察觉别人察觉不到的情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关联。有来访者说:“坐在你对面,总觉得你能看穿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看穿。但我知道,每次听她们的故事,我身体某个角落就会轻轻疼一下。
不是共情过度的那种疼,是更深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敲门,问:“你呢?你什么时候说说自己?”
我从不说。
专业素养第一条:疗愈师不把自己的事带进咨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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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走后一个月,我开始做梦。
梦里有一片燃烧的梧桐林。火焰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像凤凰的羽翼。每一棵树上都挂着镜子——铜镜、穿衣镜、碎镜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镜子里有脸。
不同年纪的脸,不同装扮的脸,不同时代的脸。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旗袍,有的穿着现代的衬衫。她们都看着我,眼神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全是话。
我想走近一点,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你很久了。”
“她们都在等你。”
我醒来时,心跳得很快。窗外天还没亮,我摸到枕边的玉佩——它烫得惊人。
我打开灯,仔细看那块玉。
凤凰的眼睛,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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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一些事。
比如,每次路过镜子,我都会多看一秒。有时候,我觉得镜子里自己的脸会顿一下——不是延迟,是刻意地停顿,像在等我说什么。
比如,给来访者做咨询时,我偶尔会“看见”她们身上有东西——黑雾、锁链、裂痕。不是真的看见,是“感觉”看见。像是另一种视觉,在眼睛后面打开。
我没告诉任何人。说了也没人信。
直到那天,来了一位特殊的来访者。
她是个老奶奶,九十多岁,头发全白,由孙女扶着进来。预约单上写着:失眠、多梦、情绪低落。
但当她在我对面坐下,抬起眼看我时,我愣住了。
那双眼睛——和梦里镜子里那些眼睛,一模一样。
“你来了。”她说。
不是“你好”,是“你来了”。
“您……认识我?”
她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很旧,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裳,站在一棵大树下。树很高,叶子像羽毛。
“这是我年轻时候。”她说,“这棵树,叫梧桐。”
我盯着照片,说不出话。
“我这一生,去过很多地方。”她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远的事,“有些地方,别人看不见。门在那里,但只有特定的人能推开。我就是那种人。”
“您也是……”
“我也是。”她点点头,“所以我认得你。你和我一样,身上有那个印记。”
她指了指我的口袋——玉佩在那里,又开始发烫。
“你要去的地方,叫‘执念回廊’。”她说,“那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是夹缝。是那些被困住太久的灵魂,用自己的执念搭建的牢笼。”
“每一个回廊,都有一个主人。她们都是女人。都是被伤害过的女人。都是疼了太久、忘了怎么走出去的女人。”
“她们在等你。”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为什么是我?”
老奶奶笑了,那笑容和祖母临走前一模一样:
“因为你听得见她们。也因为——你自己也有一道门,还没推开。”
她站起身,孙女来扶她。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会疼。但记住——你不是去救她们的。你是去告诉她们,她们能自己救自己。”
“至于怎么回来……”她顿了顿,“你疗愈完,自然就知道了。”
门关上。
我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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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握着玉佩入睡。
梦里又出现了那片梧桐林。但这一次,火焰熄了,只剩满树的镜子。镜子里所有的脸都在看我,她们一起开口,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
“等你很久了。”
“她们都在等你。”
我想问“她们是谁”,但没等开口,脚下的地面突然塌了。
我坠落。
风声灌满耳朵,眼前是无数画面飞闪而过——裹脚的小女孩、画脸谱的戏子、战火中的村庄、透明的高楼、完美的别墅、摇晃的摇篮……每一帧都有人在看我,每一帧都有人伸出手。
然后,我落在了一片青石板上。
迷雾散去,眼前是一座老宅。
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斑驳,只认得出第一个字:
镜。
我低头看自己——不再是睡衣,而是一件素色的清代女褂。脚上传来异样的感觉,我低头,看见双脚被白布条缠着,裹脚布已经缠到了脚踝。
我伸手去摸发间。
玉佩不在,但那根银簪还在——是我自己的,朴素无华。
远处,老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是声音,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也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扇门走去。
身后,迷雾深处,隐约有另一个声音,像是老奶奶的,又像是祖母的:
“第一个了。去吧。”
我推开门。
镜光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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