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骤雨折枝,春寒裂梦 2010年 ...

  •   2010年2月的风,带着罗平早春独有的料峭。

      刚过元宵,高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二周。教学楼外的坡地上,去年撒下的油菜籽刚抽出嫩生生的苔,顶端的花苞怯生生地晕开一点浅金,是油菜花初绽时特有的、将开未开的温柔。后山的云南山茶却开得不管不顾,一树树泼天的红,像烧在黛色山影里的云霞。风过时,花瓣打着旋儿落下,飘到教室窗台上,还带着蜜的香气。

      林晚荞的笔尖顿在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指尖沾了铅芯的灰。

      “最后一道题的第二问,我算出来是根号三,你呢?”同桌苏晓用胳膊肘轻轻碰她,声音压得极低。月考结束的铃声还在教学楼里绕着余响,教室却已喧哗成一片,全是急着对答案的声音。

      林晚荞低头看了眼自己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弯了弯眼睛,把试卷推过去:“我也算的这个。前面的选择填空,咱们就错了一个第三题。”

      十七岁的少女,眉眼清灵,像后山刚抽条的山茶枝,带着山野里养出来的鲜活气。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手腕,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她的目光落在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上——红粉笔写着“472天”。

      “等明年考完,咱们一起去昆明读大学。”苏晓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去云大,你不是想考农大吗?到时候两个学校离得近,周末还能一起去逛篆新农贸市场。”她顿了顿,笑起来,“我请你吃过桥米线,加双帽的那种!”

      林晚荞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摩挲试卷边角,心里像揣了颗化开的糖。昆明,大学,那是她从小藏在心里的光。罗平大山里长大的姑娘,父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一辈子守着几亩油菜地和烤烟房。她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就是考出去,走出这片连绵的山。

      她正要说什么,桌肚里的老年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是母亲的号码。

      林晚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这个点儿,母亲应该在地里侍弄油菜,从不会在她上课时打电话。她跟苏晓递了个眼色,抓起手机猫着腰从后门跑出去,一直跑到教学楼外的香樟树下,才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母亲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就顺着电流钻过来,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她心里所有关于未来的泡。

      “荞荞……你快回来……你爸他……从烤烟房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县人民医院……”

      后面的话,母亲哽咽得说不完整了。林晚荞站在早春的风里,浑身的血像被冻住,耳朵里嗡嗡作响,手里的老年机差点滑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你别急,我马上过来。我爸他……怎么样了?”

      “医生说……说腰椎断了……要做手术……”母亲的哭声隔着听筒传来,刺得她耳膜生疼,“荞荞,家里的天,塌了啊……”

      挂了电话,林晚荞沿着县城的公路疯了一样跑。二月的风带着倒春寒的凉意,刮在脸上像刀子,她却觉不出疼。路边的油菜地一望无际,刚冒头的花苞在风里晃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点。

      半路上,她拦到一辆同村老乡的农用车。开车的大叔看她脸色惨白,二话不说让她上了车。突突突的柴油机声震颤在乡间公路上,车厢里弥漫着泥土和油菜的气息。林晚荞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句话:腰椎断了,要做手术,家里的天塌了。

      四十分钟的车程,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农用车终于停在罗平县人民医院门口。林晚荞跳下车,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完整,就朝骨科病房冲过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冰冷的,刺鼻的,裹着医院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她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停下脚步,刚想推门,就听见里面医生和护士说话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耳朵里。

      “腰椎压缩性骨折,椎体压缩超过二分之一了,必须尽快手术,打钉固定。要是保守治疗,后期椎体高度继续丢失,压迫到神经,瘫痪的风险很大。”

      “手术费加上后续康复治疗,大概要多少钱?”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

      “手术费、麻醉费、内固定材料,加起来至少三万块。你们有新农合医保,术后能报销一部分,但前期得先把费用缴上,才能安排手术。”

      三万块。

      林晚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她太清楚家里的情况了。奶奶有慢阻肺,常年离不开药;几亩油菜地和烤烟房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去年冬天烤烟行情不好,没赚到什么钱;她的学费、生活费,家里的日常开销,全指着父母从地里一点一点刨出来。

      家里的全部积蓄,只有八千块。那是她之前听父母闲聊时说的,留着给她下半年升高三交学费、贴补生活用的。

      三万块。对于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床上,父亲林正国平躺着,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上全是冷汗。看见她进来,他想动一下,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勉强扯出个笑,声音沙哑:“荞荞,你怎么来了?不是上课呢吗?”

      母亲坐在病床边,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才四十出头的人,鬓角竟冒出了几根白发。看见她进来,母亲赶紧别过脸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再转过来时,已强装出镇定:“荞荞,你爸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养养就好了。”

      林晚荞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摆着奶奶常年吃的慢阻肺药盒,旁边压着一张催缴住院费的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走到病床边,蹲下来,握住父亲没打点滴的手。父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种地、修烤烟房磨出的茧子,此刻却冰凉得厉害。

      “爸,我没事。月考刚结束,跟老师请了假过来的。”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哭,甚至还弯了弯眼睛,像平时放学回家跟父母说话一样,“医生都跟我说了,就是个小手术,做完好好养着就没事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话刚说完,她就看见父亲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母亲留在病房陪护。林晚荞抱着一件外套,缩在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医院的走廊灯火通明,却冷得刺骨。不知什么时候,早春的冷雨下了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带着滇南春夜独有的寒意。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敢哭出声。

      她才十七岁。昨天还在教室里跟同桌畅想着一年后的高考,畅想着昆明的大学,畅想着未来的人生。可一夜之间,所有的憧憬都碎了。父亲躺在病床上等着手术费,奶奶在家等着药费,地里的油菜马上要进入管护期,烤烟房塌了一半。家里的顶梁柱,倒了。

      她再也不能做那个躲在父母身后、只需要好好读书的小姑娘了。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打落了窗台上不知谁放的一朵山茶花。艳红的花瓣滚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沾了泥水,却依旧倔强地舒展开。

      林晚荞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片被打落的花瓣。花瓣很软,带着雨水的凉意。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边缘,从最初的慌乱无措,到铺天盖地的绝望,再到此刻,心里慢慢生出一个硬邦邦的、不肯低头的念头。

      她是滇南山里长出来的姑娘,是罗平的土地养出来的孩子。就像这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哪怕被骤雨打落,也不能就这么烂在泥里。

      她要撑起这个家。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冰冷的雨夜里,在她十七岁的心脏里,扎下了第一根根须。

      冷雨还在敲打着医院的窗户。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晚荞把那片被攥得有些发皱的山茶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随身带的数学课本里。课本里还夹着她刚考完的月考试卷,上面写满了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