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羽》一条XX

14、第14章

　　陈凌羽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小岗，躺在山坡上高高的稻草堆上，身下是干燥蓬松的稻草，头顶是一望无际的银河，漫天的星子铺满了天空，仿佛只要伸手就能摘下最亮的那颗星星。
　　吸饱了阳光的稻草堆是很香很软的，谷子被收获，只剩下枯黄干燥的茎，它们被堆成一个个草垛，分散在山坡上，这代表着丰收。不同于任何一种野花野草，谷子的味道是独特的，胜过任何的香气，是每一个小岗人魂牵梦绕的味道。
　　陈凌羽身体陷在蓬松的稻草堆里，粗砺的草茎轻柔的擦过他的皮肤，有点痒痒的，却踏实又舒服。
　　天空黑的像泼墨一般，漫天的星斗如同点缀在漆黑幕布上的钻石，陈凌羽数着那些闪烁着的钻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躺在谷堆上看星星的，应该是两个人。
　　于是他张皇失措的开始寻找，梦里他似乎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霎那间天空开始扭曲，星星连成一条条线，又扭曲成奇怪的图案，身下的草堆也变成冰冷滑腻的绳索，像蛇一样缠绕上陈凌羽的身体，陈凌羽想要呼喊，却艰难的发不出一丝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往虚无的暗黑空间中下坠。
　　梦里有人捞住了他，对方的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腰，使得他能暂时被一团混沌托住，那人的脸掩在混沌之下，看不清是谁，分明是在梦里，可是陈凌羽却能闻到他身上近似于稻谷的香气，如梦似幻的场景不停的变换着，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说好了，上了大学要住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要我，不是说好了不会离开吗？”
　　“不是说好了，要做我一个人的小羽毛吗？”
　　绳索骤然收紧，仿佛要勒进陈凌羽的身体里，梦里陈凌羽张大了嘴试图在窒息的边缘获得一丝空气，眼前的一切骤然变成一片巨大的白光。
　　陈凌羽从梦里惊醒，大喘着气，额头是一片潮湿的冷汗，思绪还未能从梦里脱离，陈凌羽睁开沉重的眼皮。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陈凌羽有短暂的失神，有细微的光从窗帘缝隙中钻进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陈凌羽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陌生的环境，这里不是自己的出租屋。
　　身体像灌了铅一样重，陈凌羽艰难的撑起身子，身上宽大的上衣衣摆随着动作堆到腰间，这不是自己的衣服，但是身体还算干爽，除了喉咙有几分嘶哑肿胀，并没有其他不适。
　　环顾四周，只记得自己是过来找江亦唯，似乎他们还接吻了，没错，接吻，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将他抱起，但是紧接着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所以陈凌羽也没能发现，隐在黑暗中的江亦唯，一声短促的“咔嚓”声打破这片安静。
　　微弱的蓝色的火光亮起，一闪而逝的火光照亮了房间随即又很快熄灭，陈凌羽因此得以发现，江亦唯就坐在离床边不远处的窗台上，黑暗中江亦唯低垂着头，陈凌羽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受伤了独自舔舐伤口的某种动物。
　　江亦唯点燃了一支烟，很快陈凌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道，他听到江亦唯的声音，很冷。
　　“我的吻，这么让你恶心吗？”
　　“舟舟…”陈凌羽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心头便涌起巨大的酸涩，当然是不恶心的，他怎么会觉得江亦唯的吻恶心。
　　“可是怎么办呢，我还是很想亲你。”江亦唯将烟头揉进手心，很快那颗星子便消散了。
　　十年前，他们亲吻过很多次，他们在小岗每一个无人的角落缠绵，拥抱，他们曾经无比熟悉彼此的气息，约定了要去同一个城市上学，要永远在一起。
　　十年后，连正常的亲吻都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带着不情愿，还有生理性的排斥。
　　陈凌羽支起身子试图要起身下床，然而很快肩膀被捏住，他被强势的按回到床上，柔软的床铺轻弹，江亦唯的唇贴上了他的。
　　床垫很软，陈凌羽像摔在了一团云上，鼻尖萦绕着很淡的烟草味，是小岗的烟，陈凌羽从没有一天忘记。
　　江亦唯的身体很烫，胸膛紧紧贴着陈凌羽，手掌握着陈凌羽的后脖颈，强势又倔强的就像要把陈凌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恍惚间，陈凌羽仿佛又回到了小岗，他们在周末的午后一起写作业，江亦唯耐心的给他讲解一道搞不懂的数学题，他们在书桌下肆无忌惮的十指相扣，然后接吻，探索。陈凌羽一直到现在都没能搞懂那道数学题，却一直记得那天江亦唯掌心的温度。
　　于是陈凌羽本能一样抬手回抱搂住了江亦唯的脖子，张开了嘴，回吻。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脑海中的甜蜜泡泡很快破裂，取而代之的是拥抱在一起的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陈清平的尸体，他眼睛没有闭上，正绝望的的看着陈凌羽。
　　不能亲吻，不能拥抱，不能爱江亦唯。
　　陈凌羽挣扎起来，屈起手臂去推开江亦唯，可是江亦唯抱得好紧，他用尽了全力都挣脱不了。
　　一股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陈凌羽咬破了江亦唯的嘴唇。
　　“江亦唯，你疯了！”陈凌羽屈起双腿向后退，被揉皱的上衣领口凌乱的散开，一片肩膀滑出来。
　　“同性恋的孩子也应该是同性恋，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江亦唯抓起陈凌羽的脚踝，又将人拖回来，声音带着蛊惑和说不清的情绪。
　　黑暗中，陈凌羽看不清江亦唯的表情，眼眶中蓄满了泪水，身子也开始小幅度的颤抖。
　　“我不是同性恋，”陈凌羽近乎奔溃的大吼，眼角也滑下一滴泪来，又很快在黑夜中消散。
　　“你知道的，我不是同性恋，我不喜欢男生。”陈凌羽声音带着嘶哑，像条件反射一样的反抗，眼泪是无声的，声音却无法掩饰的颤抖。
　　“江亦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就停在这里吧，不要闹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留下两道深刻的红痕，疼痛让陈凌羽清醒，沉沦是错的。
　　“不能重新来过了吗？”江亦唯起身，按开了床头灯，房间瞬间被光源照亮，江亦唯后退了两步，很快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
　　刚才的温存就像是一场梦，随着灯光亮起，他们便只能回归伪装，保持距离，不能靠近。
　　就像他们见不得光的感情一样，永远也无法暴露在阳光之下。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江亦唯转身，似要离开，可是陈凌羽分明看到他紧绷的嘴角，还有手臂抬起间的那不易察觉的伤痕。
　　漫长的沉默，无声的胶着。
　　“对不起。”陈凌羽起身捞过一旁的衣服，穿好，出门。
　　甚至没有看一眼床头的蒲公英，于是也没能看到江亦唯绝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