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羽》一条XX

1、第1章

　　半夜十一点半，陈凌羽蹲在天盛酒楼门口的石墩子旁，拿着一包刚拆封的酒鬼花生，咯吱咯吱，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半旧不新的折叠电动车斜斜的倚在石墩子上，这一带酒楼酒吧密集，商务人士应酬，社会青年狂欢，少不得要喝两口酒，接到代驾单子的机会也就多了起来。
　　十月底，沪市的气温不算低却也已经有了凉意，白天还是夏天的尾巴还没走干净，晚上冬天的边就蹭上来了，陈凌羽只穿了件薄到要漏风的灰色套头针织衫，外罩着橘黄色的代驾标配荧光马甲，有点冷。
　　陈凌羽缩了缩脖子，眼神左右随便一扫，附近像他这样等着接单的代驾小哥起码有十来个，都说中年人失业三件套滴滴，外卖，跑代驾，陈凌羽二十七八岁，三件套就干了全。
　　白天送外卖跑滴滴，晚上接代驾，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三个人用。
　　僧多粥少是干代驾的常态，纸醉金迷是沪市这座一线城市的表象，在看不见的黑暗处，是数不清的为了生计奔波的蝼蚁。
　　“诶，小伙子，今天做了几单了？看你这年纪轻轻，细皮嫩肉的，看你这样子，是还在读书吧，咋跟我们抢起代驾的活来了？”守着左边石墩子的大叔朝陈凌羽努努嘴。操着一口不知道哪的乡音，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闲话。
　　陈凌羽人长的显小，光看脸的话，两腮挂了点肉，跟婴儿肥没退干净似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仁很黑，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大学生。
　　但整体看去，身体却瘦的惊人，薄薄的一片肩膀，显得身子又细又长，松垮的针织衫套上身上，风一吹，衣服鼓起来，那一截隐在里头的腰肢都好似在打晃。偏偏精气神却好，陈凌羽咧嘴一笑，露出四颗白白的牙齿，确实跟个半大的小伙子似的。
　　“哎，哥，今天还没开单呢。刚出来没多久，来碰碰运气。”只一张口，那股学生气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出来混好几年了，早不读书了，哥，您吃花生不？”陈凌羽笑着把手上的半袋花生递过去。
　　“唉，都不容易，干咱们这行呐，好或不好就是看老天爷，有时候运气好，一晚上能接个六七单，钱是不多，只要肯吃苦，填饱肚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大哥接过花生米，一把一把往嘴里送，本就含糊的乡音这下更听不明白了。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眼看着大哥都要讲到上小学的女儿了，酒楼大门口总算有了动静。
　　“唉，代驾小哥，来一下来一下，这边需要代驾。”门口出来个年轻小妹，随手一点，就点中了陈凌羽。“你，对对，就你，银湖山庄去不去？“
　　银湖山庄位于沪市有名的别墅区，在当地环境最好绿化最高的地，关键是，在郊区，距离远呐，跑这一趟，少不得得赚300，抵得上陈凌羽平时跑三四单了。
　　这么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陈凌羽头上，肯定是没理由拒绝的。至于去了怎么回来，那来不及考虑了，这二手小电驴是肯定撑不住打个来回的，大不了在当地随便找个公园呆一晚第二天早上坐地铁回来就是，反正钱先赚到了再说。
　　“姐，去，随时可以走。”
　　“行，你先在这等着，待会人就出来了啊”
　　说话间泊车小哥已经把车开了出来，黑色的五座沃尔沃XC90，很低调的车型。
　　陈凌羽接过车钥匙，又将自己的小电驴折叠好放后备箱，坐在驾驶座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后座车门被拉开了。
　　“江总，瑞华那个项目，就拜托您了，下次再约”，中年男人的声音，谄媚中带着点讨好。
　　陈凌羽没心思理会这些人的七七八八，总不过是，谁谁谁又赚了多少多少，又做了几个小目标的大项目之类。
　　陈凌羽偷偷翻了个白眼，腹诽“这些有钱人真难伺候，磨磨唧唧的什么时候才能走”双手攥着方向盘，食指一下一下不耐烦的轻点着。
　　“嗯，合作愉快。”来人钻进了后车座，利落的带上车门。
　　“晚上好，七七代驾为您服务，麻烦您系好安全带，本次行程预计一个半小时。”陈凌羽摆出标准化笑容，启动车子。
　　习惯性看了一眼后视镜，只是一眼，陈凌羽呼吸一滞，一瞬间有了想逃跑的冲动，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怎么偏偏就遇到他呢。
　　男人坐上车便闭上了眼睛，单手揉了揉眼睛，上一秒还精神十足的人，瞬间便染上了疲惫。是应酬很累吗？
　　车厢的空气有一瞬间被抽紧，窗外的霓虹灯昏昏沉沉，给车内蒙上了一层轻纱，强烈的不真实感让陈凌羽大脑变得有些迟缓，只能机械的踩上油门发动车子。
　　车子很快驶入车流，车上没有开灯，路灯随着车流，闪闪烁烁，将车厢照得忽明忽暗，男人的脸隐在阴影处，看不清表情。
　　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酒气，陈凌羽目视前方，凌晨的车子不多，但是他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酒味随着空气在车厢流动，陈凌羽明明没有喝酒，却像是隐隐有了醉意。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十年前，还是八年前？记不得了，他以前是这样的吗？不记得了，也不敢记得。
　　车里的人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陈凌羽强制自己冷静，双手却不受控制的牢牢握紧方向盘，他已经忘了自己吗？忘记了最好。
　　车子平稳的行驶着，夜很静，车厢也很静。
　　也好，就这一次，装作不认识，偷偷的看一眼，反正以后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陈凌羽小心翼翼，用余光透过后视镜装作漫不经心看着后座的男人。
　　毫无防备的，男人也抬起眼眸，视线毫无预兆的相撞在一起，那是一双冷漠的眼，毫无感情，带着审视。
　　陈凌羽慌乱中移开视线，下意识觉得此时需要说点什么，是好久不见？还是你过得好吗？滥俗的久别重逢情节。
　　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当初不告而别的是自己，放下狠话的也是自己，怎么现在再见面，倒是自己先慌了。
　　陈凌羽喉头滚动，手放在大腿上搓了搓，捏成拳头又放开。
　　实在是难以启齿。如果现在眼前有个地洞，陈凌羽一定会毫不犹豫钻进去。
　　“前面便利店门口停下，我买包烟。”男人猝不及防开口。
　　“嗷，，嗷，，好的。”沃尔沃靠边停下，男人很快下车，没几分钟又折返，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
　　车窗降下，“要来一根吗？”男人弯腰，脸凑在车窗前。
　　陈凌羽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脑海中原本模糊的影子一瞬间跟眼前真实的人重叠了，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人的样子，现在活生生的人就站在面前，陈凌羽才知道，关于那个人的记忆一直都在那里，被上锁的盒子，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钥匙打开。
　　拿着钥匙的人，此刻正看着他，江亦唯面无表情，他隐在黑夜中，昏暗的路灯照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细长的眼睛上挑着，虽是邀请，眼神中却透着疏离。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近人情啊，只是这样冷漠的眼神，以前从不会用来看他。
　　“好。。”陈凌羽下车，关上车门，江亦唯斜靠在车上，嘴里叼着一支烟，微微垂着头，火光随着呼吸间忽明忽暗，夜里没有一丝风，江亦唯脱了西装外套，内里是合体的西装马甲，头发向后梳着，在这样一个醉酒的深夜，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没有一丝凌乱，依旧是一派的衣冠楚楚。被他指间漫不经心的夹着的烟都好像变得矜贵起来。
　　陈凌羽后知后觉的的发现，江亦唯已经这样高了，哪怕是斜倚着也比自己要高了一个头。十年的时间，如果不是那张脸，眼前这个人，确实很难跟自己记忆中的舟舟对得上了，记忆中的舟舟总是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校服，球鞋开胶了也要补好了再继续穿，那时候也不爱笑，但是吃到杏仁糖会眯眼睛，被自己逗得不耐烦了会皱眉头，那时候的舟舟，也不会抽烟。
　　“好久不见。”
　　”这些年，你回过小岗吗？”
　　两人同时开口，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没脸回去。”陈凌羽捏了捏荧光马甲的衣角，声音轻的像蚊子哼，“我回不去小岗了。”后面半句话被陈凌羽咽进肚子里，没有说出口。
　　夜有点冷了，陈凌羽觉得四肢隐隐有些发僵，不知怎的，他迫切想要抽一口烟，虽然他其实是不抽烟的人，人生中第一次抽烟，还是十五岁那年，跟江亦唯一起躲在桥洞底下，偷了爸爸的烟盒，出于好奇尝了一口。结果是两个人都被呛得弯腰，幼稚又好笑。
　　这么多年过去，陈凌羽还是没有学会抽烟，而江亦唯已经已经会姿态好看的抽完一整支烟了。
　　“不给我一根烟吗？”明明是江亦唯邀请他抽烟，可是不知怎的，陈凌羽觉得，江亦唯好像并没有要给他烟一样。
　　江亦唯抬起头，举起烟吸了一口，火星上舔，江亦唯神色淡淡的看了一眼陈凌羽。嘴角扯出一个若有似无的轻笑。
　　“陈凌羽，不会抽烟也可以装做会抽，看到认识的人也可以装做不认识是吗？”
　　江亦唯站直身子，像是蓄谋已久般，走近陈凌羽，凑近，江亦唯的脸在陈凌羽面前瞬间放大，陈凌羽能看到对方绵密的睫毛在眼下洒着的阴影，“咚，咚，咚”陈凌羽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的捂不住了，下意识想要闭上眼睛。
　　直到听到一声轻笑，江亦唯往陈凌羽脸上喷了一口烟。
　　“不回去小岗，那小岗的烟还记得吗？”
　　小岗的烟是苦涩的，独特的烟草香气夹杂着呛口的辛辣，烟雾喷到脸上的瞬间，陈凌羽下意识眯起眼睛。
　　思绪有一刻飘远，说不清是什么心态，陈凌羽突然有些自暴自弃起来。
　　江亦唯语气中显而易见的嘲弄让他之前的不知所措都变成一场笑话，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张英俊到挑不出错处的脸，陈凌羽突然很想给他一拳。
　　然而陈凌羽最终也只是推开眼前的人，视线移开不去看他。
　　“时间太久了，早就忘了。上车吧，做完你这一单，我还得回家。”
　　说完也不去理会江亦唯，上车，关门。
　　距离目的地还有3公里，如果开快一点的话，只需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一切都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陈凌羽还是在这座城市谋生的蝼蚁，江亦唯还是环宇科技的江总，两条平行线，本就不应该有交集，也最好不要有交集。
　　几乎是逃一般的，陈凌羽将江亦唯送到了目的地，甚至在骑上自己的小电驴的时候还不忘提醒江亦唯别忘了给个好评，企图拙劣的将这次重逢粉饰成完成一次普通的代驾订单。
　　而江亦唯也只是看着他，直到那道瘦小的身影远去，化成黑夜中的一个细小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