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萝枝垂》婴拜

2、薄幸名 十年一觉扬

　　这边才远远看到苎萝过来，早焦急等在门口的春姨终于略松了口气。她连忙快步迎过来，刻意扬声道：“你这懒骨头，如今可算来了！若是再叫贵客久等，妈妈我必要好好罚你！”

　　待走近，春姨拉住她才悄声说：“万不可让这位今晚留宿，宫里的厉害你是知道的。”

　　自然知道。要不是宫里撑腰，那要苎萝命的人怎么敢费尧后脚刚走，就迫不及待弄死了她？

　　苎萝似笑非笑地任她拉着。

　　原身苎萝的死状很难看。被狠狠划烂脸，扒了衣服烙耻辱火印，再沉塘。阁里也没敢声张。

　　被捞上来已经是一月之后，尸体泡的发白发烂，还叫鱼虫啃食得不辨其形。那打捞的老贫农以为是笼中是祭祀用的甚么动物，随手丢给了山上的野狗。

　　可怜至此一代京都名伎，就这样彻底被撕扯吞尽了。

　　原主的记忆只停留在明早被掳走后，受尽折磨沉塘之时。看来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全看今夜如何与这位牵起一切灾祸根源的贵人周旋了。

　　春姨推苎萝，低低嘱咐：“妈妈知道你本来也不愿，进去软着性子机灵些，伺候好了劝走这尊大佛也就是了。”

　　说着，就要桃枝开门，把苎萝往里面送。

　　“苎萝姑娘且慢！”

　　突然一声呼唤止住了春姨动作。只见不远处两个小厮一人一端，抬了个漆木长盒往这边奔来。

　　春姨认出这两人的脸，原本要骂冒失的话立刻咽回嘴里，摆了笑脸出来：“不知是主子有什么吩咐？”

　　桃枝和柳枝惊讶对视一眼，春姨这个态度，莫非当真是秦楚阁一向活在传言里的神秘大主子？怎么突然今日竟派了身边的人过来。

　　其中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复述道：“主子吩咐了，即是招待贵客，就要请苎萝姑娘拿出些天下无双的技艺来，免得丢了秦楚阁的脸面。”

　　天下无双……好熟悉的话！桃枝吓得面色发白。苎萝姑娘先前招惹的，莫不就是秦楚阁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主子？

　　说话间，两位小厮已经小心翼翼地揭了长盒，里面果然是一架筝。

　　只见那筝通体金丝楠木造就，琴头镌刻了栩栩如生的飞羽鸾鸟，精细的银弦上光华流转。

　　饶是见多了好东西的春姨也瞧得直了眼。

　　“主子说了，这是名筝青鸾。无双的筝配无双的美人，今日便借予苎萝姑娘，洗耳恭听，静候佳音。”

　　苎萝弯了弯眼，笑得灿若桃李。

　　不错。不论这位主子是想瞧笑话或是如何，方才那番交锋到底是逗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位秦楚阁大主子在原身的记忆里，可从未露过面，也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只是止于传言里。如今现实有了改变，就有了摆脱原身悲惨命运的希望。

　　旁边的春姨却登时有些笑不出了。
　　她调教出来的第一名伎，她自然最清楚。苎萝最擅长的是琵琶，筝不过平平之资。主子这一出是何意？如此名贵的筝，若是叫苎萝在贵人面前出了丑，可怎么好！

　　春姨勉强撑着笑意：“两位是不是弄错了，苎萝姑娘她哪里会什么筝啊……”

　　“主子的话，哪有我们置喙的地儿！”左边那个脾气急直的小厮不客气地打断她，“还请苎萝姑娘快些接下，且不说误了我们的差事，若是误了里面的贵人，只怕都没好果子吃！”

　　春姨一张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又的确不敢再耽误下去时间，只好撒气在最近的桃枝身上，搡了她一把骂道：“小蹄子，几日不打骂就懒怠成这样，也不晓得上去接着！”

　　末了春姨又拉苎萝悄声说：“苎萝啊，你先进去撑一会儿，等我叫了明珠过来顶一顶。”

　　明珠是秦楚阁里公认筝最好的姑娘。

　　小厮耳朵尖：“春妈妈，主子既说了借苎萝姑娘，那就只能是苎萝姑娘。这朱雀名贵得很，也不是谁都能碰的。”

　　被一下子揭穿的春姨脸涨的和猪肝似的，正待和他争说一番，苎萝轻飘飘地开了口。

　　“把筝给我。”

　　春姨一愣，有些急忧：“这贵人跟前可不能丢了体面……”里面那位什么技艺高超的乐伎没召过，耳朵刁得很，若是惹了不悦……

　　苎萝神态自若地吩咐：“开门。”

　　在桃枝推开门前一秒，苎萝亲自将筝抱在了怀里。

　　装饰清雅奢华的小舫间，只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姿态放任地倚着案几饮酒。

　　他直接抓了小巧精致的酒壶，随意往嘴里倾倒。

　　在苎萝的记忆里，这就是为她惹来杀身之祸的一品大将军，费尧。

　　坊间赞美他的诗词文章许多，桃色书说更是不少。

　　其中最广为流传的，还是他两年前衣衫不整的被副官从销红院里请出来，漫不经心上马时，有女子跟出来想拉住他，当街诉说这自己的深深情思。

　　费尧流连青楼楚馆多年，早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虽然渐渐有人聚拢来窃窃私语，他依旧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要走。

　　哪知那女子慌忙跪倒拦在马前，声泪俱下地称自己腹中身孕已有月余。

　　费尧这才拉了缰绳扫她一眼。

　　众人正以为他要怜香惜玉，将人接回府中，一旁的副官直接上前强硬地拉过挣扎的女子，扯过手就把脉。片刻后，向费尧一摇头。

　　他便再懒得施舍一个眼神给地上的女人。

　　地上的女子眼见无望，一个往日高傲艳丽的销红院花魁，如今只能毫无形象地当街撒泼哭骂道：“费尧，你究竟有没有心！你这个薄情负心的东西！”

　　围观人闻言皆战战兢兢。谁人不知费尧是战场上无情冷血的大将军，不由得替这女子捏一把汗。

　　谁知费尧只是纵马从吓得发抖的女子身上一跃而过，大笑而去，毫不在意。

　　据说此后坊间常有美貌伎子借着将军风流韵事自抬身价，泪水涟涟着檀板轻敲，幽怨唱他：“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恣意纵情的少年将军，春风得意，一往无前。谁也得不了他半分停留的青眼。

　　苎萝透过筝瞧他，眉头一挑。

　　他生得的确有让见惯风月的青楼女子们前赴后继的薄幸资本。眉眼之间皆是常年混迹战场的英烈之气，懒懒散散地笑起来时又带出几丝京都纨绔子弟的风流浪荡。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滴——请注意，攻略目标费尧，已确认，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系统音突然冒了出来。

　　“？”　苎萝险些左脚拌右脚，在识海里质问系统，“你之前怎么不说？”

　　所以攻略目标并非刚才那位扁舟里的人？那她冒这么大风险去多招惹一个人干什么？本来原主的杀身之祸也还没解除呢，本来就是地狱副本还给她上难度吗？

　　【攻略目标需要与宿主当面，才可以正式确认。】它冷淡地补充，【且系统从未给过宿主错误信息。】它当时只是说靠近，又没说一定是哪位。

　　“……”懒得和它争辩，苎萝收了收游离的思绪，将目光不动神色地落回眼前的男人，结合着原主的记忆试图揣摩其喜恶。

　　在舫中久等，坐得有些无聊的费尧此时已经放了酒壶。

　　他皱了皱眉。

　　秦楚阁的酒不行。前些日子在边境喝多了烧刀子，这里绵甜清冽的味道总差了点意思。

　　费尧抛起了小匕首玩。

　　舫中一片静默。

　　匕首反射出的冷光晃在苎萝怀中筝的弦上，反出柔柔的芒泽来。

　　面前的姑娘似乎没有主动伺候他的意思。他掀起眼皮瞧她一眼，这人怀里抱了长长的筝，把自己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婀娜的身形。

　　于是男人低头专心捏着刀刃继续抛。

　　苎萝也就抱着筝在原处不动。

　　她亦隐隐隔着筝头的雕花镂空观察着对方，谨慎思索着。毕竟不仅是个见惯无数美貌女子的薄幸郎，还是位高权重刀尖饮血的将军。而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太限制。既然地位卑微，只能以伎子能用的手段徐徐图之了。

　　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先保住苎萝的命，不然命都丢了，还拿什么来攻略。

　　原身听了春姨的话，只是给费尧弹奏了半夜的筝。费尧没等来原本想点的兰烟姑娘，秦楚阁其他的姑娘又懒得一一再看。虽然欣赏苎萝才华美貌，但知她素来卖艺不卖身的声名，也不爱勉强，天不亮就走了。

　　可惜费尧来去皆自在，苎萝却被在次日清晨惨死。

　　那还听春姨那个老婆娘的话做什么。

　　等到费尧自己玩厌了，才丢开小匕首。

　　他开了口：“出去吧。”

　　苎萝抱着筝微微福一福身：“不知奴家何处惹得大人不快。”

　　这声音轻柔里带了一丝丝柔媚，像是软松的羽毛里藏了诱人的小勾子，挠得人心发痒。

　　费尧往日不耐烦应付愚笨的，遇上不合心意的姑娘都是直接退掉。

　　这时听得这美人声音，却难得多了点耐心：“身处青楼，没人教过你如何伺候讨好？”

　　“要是不会，就换别的进来。”

　　苎萝轻笑一声：“原来大人喜欢主动的。”

　　于是她弯腰放筝。长筝徐徐下降，缓缓露出这张妩媚娇艳的脸。

　　明眸善睐，樱口樊素，艳治绝伦。

　　费尧略带讶色地挑了挑眉。

　　原以为这样呆板的头牌再美也死气沉沉，没想到这位却生了一副祸国殃民的娇艷颜色。

　　下一秒，苎萝平静的面容更是瞬间破冰。

　　她嫣然一笑，之前端庄的仪态全无，直接轻巧地踩了筝，翩翩起舞。

　　她赤着足，染了丹蔻的圆润脚趾在琴弦上拨跃。起舞时裙裾扬起，不时可以看见一节白皙如凝脂的纤细小腿。格外引人遐思。

　　筝音靡靡，苎萝桃花眼里波光流转，长袖抛收旋转，皆是妖娆柔媚的风情。

　　费尧眼中的兴趣越来越浓。

　　开始还当是个木头美人，这样一瞧真是意外惊喜。的确没有白费了这张脸，美人在皮更在骨，这从骨子里散出的风情才是真的勾魂。

　　他没个正形地半倚在绒毯里，等到苎萝又一次甩了带着幽香的袖子在眼前时，一把抓住扯过，搂了美人跌在怀里。

　　苎萝小小惊呼一声，手按在费尧结实的腹肌上似要起来，眼里却媚意横飞：“大人看的可还高兴？”

　　他的手肆无忌惮地顺着苎萝的小臂一直滑到皓腕，末了攥住又是往怀里一带。

　　苎萝由得他动作，依力又软软倒在他身上。

　　怀里温香软玉的费尧声音微冷：“你并无轻功内力，怎能筝上起舞？”

　　方才那一番动作是在探她筋骨，他虽浪荡，却是谨慎。

　　苎萝妩丽一笑，纤细的柔荑攀上他的衣襟：“大人可知赵氏掌中舞的典故？身轻如燕，总有些秘药流传。”

　　费尧大手轻易将苎萝不安分的手包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底下。

　　他凑近来似笑非笑：“京都第一名伎苎萝？向来伎子不卖身，你倒是主动的很。”

　　秦楚阁的苎萝姑娘，姿容绝世，却卖艺不卖身的规矩是出了名儿的。而面前的苎萝这般积极，自然引起了他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