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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聊聊 夏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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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总不肯安分,穿过临潮中学半旧的铁栏杆,把操场边梧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日光被枝叶剪得碎碎的,落在水泥地上,像撒了一把晃眼的碎银,连风掠过的痕迹,都带着草木晒透后的清浅香气。
早读课的铃声刚歇,教室里还飘着零星的读书声,有人念得认真,有人趴在桌上偷偷喘气,刚经历过一早上的陌生寒暄,少年们脸上都带着点没褪尽的局促。
晏知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窗沿,窗外的梧桐叶垂到玻璃上,风一吹就轻轻擦动,像谁在无声地叩着窗。他侧过头,刚好看见斜后方的郁寻风,对方支着肘,目光落在课本上,侧脸浸在日光里,干净得像一张未写过字的白纸,连呼吸都轻得不易察觉。
“同学,你也是刚分到这个班的吗?”
前座的女生忽然转过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声音软乎乎的,是夏知栀。她手里攥着半块橡皮,脸上带着刚认识的热情,“我刚才看你一直在看窗外,是不是也觉得外面的树特别好看?”
晏知渡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声音温温的:“嗯,夏天的叶子,长得很旺。”
“对啊对啊!”夏知栀立刻接话,指尖点了点窗外,“你看那棵梧桐,枝桠都伸到教室里来了,以后上课吹风肯定特别舒服。我以前初中的教室,连棵树都看不到,整天都是白花花的墙。”
她说话没什么顾忌,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把教室里安静的空气都搅活了几分。旁边的温舒然也凑过来,抱着一本新笔记本,语气轻轻的:“我早上进来的时候,还觉得教室有点闷,现在风一吹,好多了。你看天上的云,走得好慢啊。”
晏知渡顺着她们的话抬头,天空是干净的浅蓝,云絮轻飘飘地浮着,不慌不忙,像被夏风牵着走。云走得慢,是因为风不想赶,叶落得轻,是因为夏不肯冷。他心里默默念着,没说出口,只弯了弯眼,算是应了两人的话。
不远处的过道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得到处都是。
陆星辞把书包往桌角一甩,大大咧咧地戳了戳身边的苏亦珩:“喂,你早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校门口那排公告栏?咱们班居然好多中考高分的。”
苏亦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在意:“看见了,年级前几十里,咱们班占了好几个。以后高中竞争肯定大,还是早点收心好。”
“切,有什么好紧张的。”江逾白嗤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校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高中不也就那样,总不能把人困在教室里。你看外面这天,不上课出去打球才舒服。”
他说话向来带刺,旁边的宋望舒赶紧打圆场,笑嘻嘻地打岔:“行了行了,刚开学就吵,小心等会儿被老师抓。对了,你们中午打算去食堂吃吗?我听说临潮的食堂糖醋排骨特别有名!”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陌生的隔阂冲淡了不少。教室里不再是一开始的死寂,细碎的说话声、翻书声、笔尖划纸声混在一起,成了最普通的高一日常。
郁寻风原本安静地看着物理课本,逻辑清晰的公式在脑海里排布,像一列规规矩矩的队伍。可身旁的说话声、窗外的风声、树叶擦过玻璃的轻响,一点点钻进来,把他整齐的思绪搅得微乱。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掠过晏知渡的侧脸。少年正低头听前座的女生说话,睫毛被日光染成浅棕色,神情温和,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软了下来。
日光把课桌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清浅,两个少年各占一隅,却被同一场夏风裹在一起。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语文老师抱着一叠作业本走进来,把书放在讲台上,笑了笑:“刚开学,不讲课,大家先互相认识认识,随便聊聊,也可以看看窗外放松一下。”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松快了不少。
夏知栀立刻转回来,对着晏知渡眼睛一亮:“你看!老师都让放松了!对了,你文科是不是很好啊?我看你刚才看语文课本看得特别认真。”
晏知渡摇摇头,语气谦逊:“就普通喜欢,没有很好。”
“谦虚啦。”夏知栀不依,“我文科就超烂,尤其是作文,每次都凑字数。以后你可得多教教我!”
温舒然也在一旁点头:“我也是我也是,我最怕写写景的作文了,总觉得写不出来好看的句子。”
晏知渡想了想,目光飘向窗外,轻声说:“其实不用刻意写,看就好了。你看风过树叶的时候,不是叶子在动,是光在跑。”
话音很轻,却刚好被斜后方的郁寻风听进耳里。
他握着笔的指尖微顿,抬眼望向窗外。的确,风掀动梧桐叶,晃动的不是枝叶,是落在地上的光斑,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追逐。
风不动,叶不动,是夏日光影,在人间慢慢走。
另一边,沈砚时盯着郁寻风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他刚才在公告栏看过成绩,郁寻风的理科分数是实打实的满分,压了他整整一截。他不服气地戳了戳习题册,嘴里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运气好。”
坐在他旁边的裴知许抬了抬眼,语气冷淡:“有时间嘀咕,不如多做两道题。”
一句话堵得沈砚时哑口无言,只能闷头翻书,教室里顿时多了几分暗暗的较劲。
季清和抱着文艺委员的本子,小心翼翼地在过道里走,生怕撞到别人。他性格软,怕得罪人,一路走一路小声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走到晏知渡旁边时,顿了顿,轻声问:“同学,你要不要登记一下兴趣爱好?以后班里有活动,可以一起参加。”
晏知渡接过笔,认真写下“看书、写东西”,字迹清隽,像他的人一样温和。
季清和抱着本子往前走,到郁寻风面前时,莫名有点紧张。对方气场太静,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他小声重复了一遍,郁寻风只抬了抬眼,接过笔,落下两个字:“解题。”
简单直接,像他的人一样,没有半分多余。
季清和抱着本子赶紧走开,心里松了一口气。
教室里的闲聊还在继续。
孟星沉坐在角落,偷偷看了晏知渡好几眼,想搭话又不敢,手指反复绞着校服衣角,最后只是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方知年抱着复读的资料,眉头紧锁,即便老师说放松,他也不肯闲下来,笔尖在纸上不停写着,满是焦虑。
时砚舟坐在靠窗的另一侧,不停整理着桌上的书本,从高到矮排得整整齐齐,有一点杂乱就忍不住伸手摆正,强迫症在开学第一天就暴露无遗。
窗外的风又起了,梧桐叶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飘在操场上。夏末的风不燥,日光不烈,刚好够少年们把陌生,熬成熟悉。
晏知渡再次看向窗外,忽然觉得,这个满是陌生人的教室,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不安。风在走,光在动,身边有安静的同学,耳边有细碎的说话声,一切都是最平常、最舒服的样子。
郁寻风的目光,再次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