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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杂物间 ...

  •   石青山说走就走,话音落下便端着空碗出了里屋。
      林墨靠在炕头,听着外屋传来的响动——刷碗声、盖缸声、脚步声,还有一声轻轻的开门声,然后是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不知道石青山在干什么,也没力气起来看。高烧刚退,身上还软得很,坐一会儿就犯困。院子里,石青山正站在杂物间门口。
      说是杂物间,其实就是个土坯搭的小棚子,靠着主屋的山墙,勉强能遮风挡雨。里头堆着劈好的柴火、几件豁了口的旧家什、两只落灰的陶缸,角落还放着锄头扁担,满满当当挤成一团。
      石青山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把柴火一根根抱出来,码在院墙根下。旧家什挑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堆到一旁。陶缸搬出来刷洗干净,倒扣在墙角。锄头扁担归置到另一边。
      杂物间渐渐空了,露出积了灰的土地面。 石青山抄起扫帚,把地面扫干净,又拎了桶水来,把墙角的蛛网和浮灰抹掉。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这间小棚子总算有了能住人的样子。
      他直起腰,站在门口打量了一遍,转身回了主屋。
      里屋,林墨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听见脚步声又睁开眼。
      石青山没看他,径直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头抱出一床半旧的褥子、一床薄被。褥子是粗布面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他又从柜子角落翻出一个荞麦皮枕头,拍了拍灰,一并抱在怀里。
      林墨看着他忙活,想开口说声谢,又觉得嗓子还哑着,便没出声。
      石青山抱着被褥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从墙角拎起一捆干草。
      林墨看着他那副进进出出的样子,忽然想:这个人,是真打算让我住下了。
      晚饭的时候,石青山端了两碗粥进来。 一碗放在炕边矮桌上,一碗端在手里,自己坐在炕沿上喝。
      粥是清粥,米粒熬得开了花,稠稠的。没有菜,就是光粥。
      林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嘴,刚好入口。
      他小口小口喝着,石青山就在旁边闷头喝自己的,谁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喝粥的声响。 一碗粥喝完,林墨把碗放下,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他看向石青山,开口道:“多谢石大哥。” 石青山“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林墨又说:“那杂物间……是给我收拾的?” 石青山点头,“我明天就搬过去。”石青山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接过他的碗:“不急。”说完就端着碗出去了。
      林墨靠在炕头,看着门帘晃了晃,又落回原处,这人话是真少。
      第二天一早,林墨是被香味勾醒的,睁开眼,外屋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是粥,但好像比昨天多了点什么,他坐起来,试着下了炕。腿还有点软,但扶着墙能走了。 林墨慢慢挪到门边,掀开门帘往外看,灶台边,石青山正在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旁边案板上摆着两个粗瓷小碟——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听见动静,石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能下地了?” “嗯。”林墨扶着门框,“好多了。”石青山没再说话,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盛粥,摆筷,又把两碟小菜端到矮桌上。 “过来吃。”林墨慢慢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早饭还是粥,但多了两碟小菜。腌萝卜切得薄薄的,咸菜是芥菜丝的,都拌了辣椒油,红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林墨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酸辣脆爽,开胃得很。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也是咸香适口。
      “好吃。”他说。石青山低头喝粥,没接话。吃完早饭,石青山收拾碗筷,林墨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杂物间,”他试探着问,“我能去看看吗?”石青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林墨慢慢挪到院子里。
      杂物间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着褥子,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子码在一头,枕头摆正。虽然简陋,但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用心收拾过的,墙角还放着一个小木盆,盆里盛着清水,旁边搭着条旧布巾。 林墨愣了一下,这是……给他准备的?他回头,石青山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衣裳。”石青山把包袱递给他,“旧是旧了点,能穿。”林墨接过包袱,打开一看——两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缝补过的地方针脚细密。他攥着包袱,抬头看石青山。
      石青山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只留下一句:“收拾好了就进来,粥在锅里,自己盛。”
      林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走进屋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包袱,看了看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棚子,想起昨晚那两碗温热的粥,想起刚才那两碟小菜。
      林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杂物间,把包袱放在褥子上。
      他蹲下来,按了按褥子——软和的,底下铺了干草,不硌人。 他又看了看那个小木盆,盆里的水清亮亮的,布巾搭得整整齐齐。 林墨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所谓的“亲戚”——抢田产、占屋子、把人往外赶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嘴甜,一个比一个会说话,还不如一个外人。 中午,石青山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小罐子和一个布袋子背篓里背着一大筐箩卜。
      林墨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看见他回来,站起身想帮忙。 “别动。”石青山照例先开口堵他,放下背篓,进了一趟屋子,把东西拎进去,又出来,在林墨旁边蹲下,开始收拾一堆萝卜,那些萝卜带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 林墨问道:“石大哥这是要做什么?”
      “腌酱菜”一道声音从屋内传来。
      下午,石青山开始腌酱菜。
      他从墙角搬出那几只陶缸,在井边挨个刷洗干净,倒扣着沥水。又去屋里搬出一个大木盆,把收拾好的萝卜倒进去,从井里打水再洗一遍。
      林墨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问:“我能干什么?”
      石青山头也不抬:“坐着。”
      “坐不住。”
      石青山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他一秒,没再拦他,指了指墙角:“把那边的芥菜抱过来。”
      林墨顺着看过去——墙角堆着一捆芥菜,叶子蔫蔫的,应该是前几天拔的。他走过去弯腰抱起,还挺沉,腿有点软,但还是稳稳抱到石青山旁边。
      石青山接过芥菜,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起刀落,又快又稳。芥菜根切成块,叶子切成段,分堆放着,整整齐齐。
      林墨在旁边蹲着看,看他把芥菜切完,又开始切萝卜。萝卜也是先切块,再切片,厚薄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切这么齐做什么?”林墨问。
      “好腌。”石青山说,“太厚不入味,太薄容易烂。”
      林墨“哦”了一声,继续看。
      切完菜,石青山起身去屋里,抱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解开袋口,里头是粗盐,颗粒大,带着点灰白色。 他舀出一大碗盐,撒在切好的菜上,开始揉搓。
      双手插进菜堆里,用力翻、揉、搓,让每一块菜都沾上盐。动作很重,青筋在手背上显出来,但节奏稳稳的,不急不躁。
      林墨在旁边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指缝里沾着盐粒和菜汁。
      “要揉多久?”他问。
      “揉到出水。”
      石青山难得主动多说了一句:“盐把水杀出来,菜才不会坏。”
      林墨点点头,继续看。
      揉了小半个时辰,菜确实开始出水了,盆底积了一层清亮亮的汁水。石青山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开始把菜往陶缸里码。
      码一层菜,撒一层盐,再码一层菜,再撒一层盐。码得实实的,压得紧紧的,最后在顶上压了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
      “这就行了?”林墨问。
      “等着。”石青山盖上缸盖,“过几天翻一翻,再等半个月。”
      “半个月才能吃?”
      “嗯。”
      林墨看着那几只陶缸,忽然想起超市里那些花花绿绿的酱菜瓶子,包装精美,保质期一年。而眼前这几缸,只有盐、菜、水,还有这双手。
      他抬头看石青山。石青山正在井边洗手,弯腰捧水,搓掉手上的盐粒,又用布巾擦干。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对上林墨的视线,顿了顿:“看什么?”
      林墨笑了笑:“看你怎么什么都会。”
      石青山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晚上想吃什么?”林墨愣了一下,这人……是在问他?
      “什么都行。”他说。
      石青山“嗯”了一声,进屋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两道菜——一道炒青菜,一道鸡蛋羹。
      林墨看着那碗鸡蛋羹,愣了一下,他知道鸡蛋金贵家里又没养鸡,这蛋羹肯定珍贵,石青山却给他一个陌生人吃。
      石青山已经端起碗吃饭了,没看他,只说了句:“病刚好,补补。”
      林墨推脱“石大哥,这蛋羹金贵,还是你吃吧”
      “让你吃你就吃”
      林墨不好推脱只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
      嫩滑,咸香,入口即化。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吃完,没说话。
      石青山也没说话,就闷头吃饭。
      吃完饭,林墨主动收拾碗筷,端去井边洗。石青山也没拦,就在院子里坐着,看着他洗。
      洗完碗,林墨回来,在石青山旁边坐下。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只有灶膛里透出的一点火光。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青山忽然开口:“杂物间潮,夜里冷,被子盖严实。”林墨转头看他,石青山没看他,只盯着院子里的黑暗。
      “好。”林墨说,又坐了一会儿,石青山站起身:“睡吧。”他进屋去了。
      林墨坐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向那间小小的杂物间。
      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但褥子软软的,被子暖暖的,还有那个小木盆,那盆清水,那条搭得整整齐齐的布巾。
      林墨躺下来,盖上被子,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棚顶,他想起以前的日子——实验室里永远亮着的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没日没夜地跑程序、改方案,同事们在走廊里匆匆走过的脚步声,那时候每天都在忙,忙到没时间想别的。
      现在呢?什么也没有。没有实验,没有数据,没有开不完的会,没有写不完的论文。
      只有一间小棚子,一床旧被子,一个话都不会多说几句的人,没什么大事,没什么热闹。 林墨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但好像……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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