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食肆岁岁长》A豆A豆

2、土屋

　　石青山的家，在村子最靠里的位置，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围着半圈矮篱笆，院里堆着干柴，墙角摆着几个陶缸，一看便是寻常农户的模样。
　　推门进屋，屋里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对门是灶台，砌着两口黑铁锅，墙面上熏着淡淡的烟火色，一旁摆着案板、菜刀、陶碗，处处都透着过日子的气息。另一侧是土炕，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简单，却暖和。
　　石青山轻手轻脚把怀里昏沉的青年放在炕上，替他盖好一床半旧的薄被。被子晒过太阳，带着阳光与皂角的淡香，盖在滚烫的人身上，刚好压住夜里的寒气。
　　他没有多耽搁，转身就往灶台边去。
　　先舀了一瓢井水倒进锅里，丢进去两片老姜、一小撮红糖，点火烧灶。干柴噼啪一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昏黄的火光映亮了他硬朗的侧脸，也让小小的土屋，瞬间暖了起来。
　　石青山今年二十五，是村里独一户的“哥儿”。
　　这世道与别处不同，除了男子与女子，还生有“哥儿”——身形似男子，却生得比寻常男子秀气，肩宽体健能干活，也能与人成亲相伴，只是在乡下地方，这般身份总容易被人私下嚼舌根。
　　他爹娘走得早，没留下什么家底，只传给他一手做席面的好手艺。这些年他独自撑着一个家，靠着给十里八乡办红白事掌勺过日子，人勤快，手艺好，性子稳，就是不爱说话，村里长辈怜惜他，时常帮衬，可背地里，也总有人叹他“模样太硬、性子太闷、嫁不出去”。
　　石青山从不在意这些闲话。
　　他有手有脚，能挣能活，用不着靠旁人，更用不着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锅里的姜汤渐渐滚了，甜辣的香气漫满整间小屋，暖得人鼻尖发酥。
　　石青山关火，舀出一碗，放在一旁晾着，等温度不那么烫口了，才端着碗走到炕边。
　　炕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林墨是被一股暖烘烘的甜辣香气勾醒的。
　　意识从混沌里一点点抽离，先是感受到身下坚硬却暖和的土炕，身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耳边是柴火燃烧的轻响，鼻尖萦绕着姜与糖的暖意。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土坯屋顶，吊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昏黄柔和，照亮了这间陌生却安稳的小屋。
　　视线慢慢清晰——
　　灶台旁站着一个男人。
　　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粗布短打裹着紧实有力的身形，侧脸线条利落分明，浓眉垂着，眼神安静，正低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东西。火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身上硬朗的气质，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
　　是……昨晚抱他回来的人。
　　林墨的脑子，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墨，是个穷酸书生，爹娘原本做着小买卖，日子勉强过得去，可半月前一场意外，双双落了水，没了性命。家里一夕之间败落，田产屋子都被远房亲戚霸占，原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种地都不会，更别说谋生。
　　他一路往邻乡走，想找条活路，却连饭都讨不上几口，又淋了雨，发了高热，昏死在乡间路边，再睁眼，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
　　这里是大靖朝，一个历史上没有的朝代，重农崇文，也有“哥儿”这一类人——男人身型但能有孕，能劳作，能相伴，只有穷苦人家才会娶个哥儿，有钱人多半还是娶妻，因此哥儿的地位更加尴尬一些。
　　林墨花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把所有信息消化干净。
　　穿越。
　　附身在一个死去的穷苦书生身上。
　　父母双亡，一无所有，身无分文，还发着高烧。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崩溃绝望。
　　可林墨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是博士，是习惯了冷静分析、解决问题的人。既来之，则安之，抱怨无用，恐慌无用，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紧事。
　　“醒了？”
　　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墨的思绪。
　　石青山已经端着姜汤走了过来，站在炕边，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好奇打探，也没有多余的探究，只有一句简单的关心。
　　林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坐起来，把姜汤喝了。”石青山道，“发高热，驱寒。”
　　他伸手，小心地扶着林墨的后背，让他半靠在炕头。动作很轻，手上的薄茧蹭过林墨的衣料，粗糙，却格外让人安心。
　　林墨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浓眉，朗目，高鼻，薄唇，下颌线干净利落，长得极为英气硬朗，却一点都不凶，反而透着一股踏实可靠的劲儿。明明是乡下劳作的人，却生得比戏文里的公子还要惹眼。
　　林墨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石青山把碗递到他手边。
　　陶碗温热，姜汤甜辣适口，一口喝下去，暖流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本冰冷酸痛的身体，瞬间舒服了不少。
　　他小口小口喝着，石青山就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问。
　　直到一碗姜汤见了底，林墨才稍稍有了力气，抬眼看向石青山，声音沙哑却认真：“多谢……兄台救我性命。”
　　石青山接过空碗，放在桌边，淡淡应了一声：“举手之劳。”
　　顿了顿，他才开口，问了第一句关于身份的话：“你是哪里人？怎么会昏倒在路边？”
　　林墨早已有了说辞，顺着原主的记忆，低声道：“我叫林墨，原本家住邻村，爹娘半月前意外走了，家产被人占了，我无处可去，一路乞讨过来想找个营生，不想活路如此难寻，我身无分文……就晕在了路上。”
　　他说得简单，却足够让人心酸。
　　石青山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苦命人，却很少见这样干净清透的书生，一双眼睛亮得很，即便落难，也没有半点猥琐怯懦，反倒透着一股韧劲。
　　“先安心养着。”石青山道，“我这里有地方住，有饭吃，等病好了，再说别的。”
　　林墨猛地抬眼，心头一热。
　　他本以为，对方救他回来已是大恩，最多给口热水，等他醒了便会让他离开。可眼前这个人，却直接给了他落脚之处，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林墨看着灶台边静静收拾碗筷的身影，看着那抹在烟火里忙碌的背影，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我林墨，今后若能发迹必定报答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屋外夜色渐退，天边泛起一丝微白。
　　小小的土屋里，灯火温暖，饭菜未上，却已经有了家的味道。
　　而林墨不知道，这一碗姜汤，只是开始。
　　往后漫长岁月里，他会被眼前这个人，用一碗碗热饭热菜，拴住胃，拴住心，拴住整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