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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迟落的泪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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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公主府红烛高燃。
侍女为我描眉,胭脂是我十六岁那年最喜欢的“丹红”。
铜镜中的女人,三十岁,眼角有细纹,但眸子清亮如十六岁那年的寒夜,带着不知名的期许,恍惚映出旧……
那年我偷溜出宫,蹲在卫国公府后墙等刘长眠。
他翻墙出来,我举着丹红色的胭脂:“长眠,这个颜色好看吗?”
“昭昭,你又偷偷出来了,这不合规矩。”他皱眉后退,与我保持一定距离,却还是用指尖沾了一点丹红,笨拙地抹在我唇上,“……还行吧。”
那时他指尖的温暖,我记了很久。
“殿下,眉有些歪。”沈知舟的声音将我从记忆中拉回。
他接过侍女手中的螺黛,俯身为我描眉,动作轻柔而又专注。
“知舟,”我闭眼,“我十六岁时,也曾这样让人画眉。”
他的手微微一顿:“是世子?”
“是宫里的嬷嬷。”我笑,“那时我想,等嫁给刘长眠,定要他每日为我画眉。”
可惜,后来他画的眉,都落在别人脸上。
凤冠压上发髻时,我想起及笄礼那日。
刘长眠送来的及笄礼,是一支雕刻着桂花的白玉簪。
我一直戴着不曾摘下,直到他孝期纳妾的消息传来,才知那簪子是他在饰品铺子随手买的。
他买了两支同款,另一支就戴在他妾室的头上。
那日我把簪子捏摔了,断玉擦过掌心,钻心的痛,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沈知舟递来一枚玉哨:“按殿下吩咐,禁军换防已完成,东宫到公主府三条街都有我们的人。”
“刘长眠那边?”
“卫国公府的迎亲队伍半个时辰前已出发,按您给的路线,会‘恰好’路过北街口——那女子已候着。”
我点头:“大皇兄呢?”
“大皇子说一切准备妥当。”
凤冠沉沉压上发髻时,沈知舟忽然低声道:“殿下,若您……”
“没有如果。”我打断,从镜中看他,“今日只有成,或死。”
他单膝跪下:“臣陪殿下。”
窗外,喜乐由远及近。
辰时,朱雀大街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喜乐喧天中,我听见十六岁的自己在哭。
那年灯会人潮汹涌,刘长眠紧紧牵着我的手:“昭昭,我此生绝不负你。”
我仰头问:“若负了呢?”
他指着满天星河:“若我刘长眠负你,便让我众叛亲离,孤苦一生。”
誓言犹在耳,如今他要娶我,却是因为太子要他娶。
多么荒唐的理由。
我巴不得看他如誓言般孤独终老。
刘长眠骑着枣红大马,着大红喜服而来,眉眼含笑——那是即将仕途顺遂的得意。
百姓高呼:“世子痴情!”“有情人终成眷属!”
队伍行至北街口时,突然从人群中蹿出一位荆钗布裙的少妇,手中牵着个八九岁的男孩。
她跪地,高举一纸婚书:“民女王氏,乃刘长眠结发之妻!求公主做主!”
女子的叫喊声里,我恍惚看见十六岁的自己——也曾这样等在卫国公府侧门,求他见我一面。
那天下着雨,门房说:“世子说了,守孝期间不便见客。”
我在雨中等了三个时辰,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他从轿中抱着新纳的妾从侧门进府,妾的发上攒着跟我一样的白玉簪。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却径直进去了。
那妾室回头看我,眼神讥诮又怜悯。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心痛的感觉,就像胸口硬生生撕扯开一道口子。
锣鼓声停,人群哗然。
刘长眠脸色骤变,厉喝:“哪里来的疯婆子?胡言乱语!快拖下去!”
侍卫上前,那女子尖叫:“刘郎!你当年在青州与我拜堂,说守孝期满便接我入京!我等了十二年啊!”
男孩哭喊:“爹!爹!我要爹!”
人群炸开。
“什么?世子早有发妻?!”
“那公主岂不成了妾?!”
“欺君!这是欺君啊!”
刘长眠下马,欲上前捂那女子的嘴,我安排的“百姓”适时高呼:“世子要杀人灭口!”
混乱中,我派去的嬷嬷“及时”赶到,护住母子:“公主有令,带这位夫人一同回府,是非曲直,当面对质!”
刘长眠看向我的花轿,眼神惊怒。
轿子抬起时,我听见他在外说:“昭昭,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一边说爱我,一边和别人生孩子?
我在轿中轻笑,我抬手,抹去眼角一点湿意。
十六岁那年就该流干的泪,现在才落下来。
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