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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地棺鸣,香识旧人 入禁地见镇 ...


  •   残雾未散,晨色将将漫过傅府的飞檐翘角,廊下悬着的红灯笼沾着夜露,晕开一圈朦胧却阴冷的光。

      我跟着引路的小丫鬟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脚下青石板微凉,裙裾扫过角落一尊尊半旧的棺木,鼻尖瞬间缠上密密麻麻的残香。怨的、痛的、不甘的、死寂的,混着傅府深入骨髓的冷檀香,压得人胸口发闷。

      昨夜洞房里那一幕,还死死钉在我眼底。

      那个咳得白帕染血、血色转墨的男人,那个指尖轻叩暗格、便能引动我怀中旧棺震颤的男人,那个明明孱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眼底却藏着疯戾煞气的男人——傅深根本不是什么身中奇咒、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他是披着病壳的猎手,是握着满府凶棺的煞神,是一步步将我引入局中的布局人。

      从破庙逼嫁,到契约成婚,再到洞房夜的提点,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少夫人,少主在禁地等您。”

      小丫鬟停在一扇漆黑沉木门前,声音压得极低,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奴婢只能送到这里,里头……是傅府禁区,下人一概不得入内。”

      我抬眼望去。

      这扇门无纹无饰,黑木泛着陈年冷光,门楣悬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身刻着扭曲繁复的镇阴符文,风一吹,铃不响,反倒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往外渗。

      而门后飘来的气息,让我指尖猛地一紧。

      那是混着金石血腥、千年腐木,还有一丝刻入我骨血的苏家棺香。

      父母临终前的话骤然在耳边响起:棺香入血,咒锁同源,遇之则两家命线相缠,不死不休……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门。

      “吱呀——”

      门轴摩擦的钝响刺耳得像古棺开启,门后并非亭台楼阁,而是一片铺着白玉地砖的空旷场地,中央立着一座八角石亭。亭柱以玄铁浇筑,刻满镇邪符文,隐隐泛着淡金微光,一看便是用来镇压绝世凶物的法器。

      石亭正中央,静静安放着一口巨棺。

      棺身两人多高,通体由千年黑檀木雕琢而成,黑得发亮,棺盖上是栩栩如生的百鬼夜行图,獠牙狰狞,鬼目森冷,只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九条手臂粗的玄铁锁链纵横缠绕,深深嵌进棺木,锁头锈死,将整口棺椁锁得密不透风,仿佛里面锁着能倾覆天地的凶煞。

      这便是傅深口中的——镇府棺。

      我站在亭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不是恐惧,是震惊。

      那股缠绕在棺身的气息里,苏家独有的安息香混着血竭与灵木芯的味道清晰无比——这是苏家嫡传才懂的棺香配方,从不外传,连文字记载都只藏于密室,怎么可能出现在傅家世代镇守的凶棺之上?

      “你闻出来了。”

      低沉磁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久病后的沙哑,却少了昨夜的虚浮,多了几分沉如寒潭的定力。

      我回头。

      傅深就立在晨雾之中。

      他褪去了昨夜那身月白中衣,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长衫,腰束墨玉玉带,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锋利凌厉的眉骨。长身玉立,腰细腿长,明明是一张艳而不妖的美人面,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他手中依旧攥着那方素白锦帕,可这一次,他没有咳,没有颤,没有半分一碰就碎的孱弱。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傅氏摸金唯一传人,京城神秘棺铺掌柜,手握凶棺,隐忍十年,藏在病弱面具下的疯批少主。

      “这口棺上,有我苏家的棺香。”我没有绕弯子,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香包,“傅深,你从破庙把我掳来,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傅深缓步走到我身侧,与我一同望向石亭中的镇府棺,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我心上:“棺香世家苏家,十年前一夜灭门,满门十七口,只余下一个眉心带红痣的小丫头,流落西山破庙,以听棺制香活命。整个京城,只有我傅家,把你的底细查得一丝不落。”

      我心口狠狠一震。

      眉心那颗淡红小痣,是苏家棺香传人的印记,我从未对外人提及半分。

      “你娶我,只是因为我能解开这口棺?”我指尖泛白,香包内的香粉被攥得发烫。

      一场交易,一场利用,我早该明白。

      可下一秒,傅深忽然侧过头,深深看向我。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冷漠褪去,玩味散尽,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执念、隐忍、偏执,还有一丝藏了整整十年、几乎要溢出来的软意。

      “十年前,西郊乱石洞,下着暴雨。”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轻,像在触碰一段不敢惊扰的旧梦。

      “一个浑身是血、中了天下至凶尸咒的小男孩,奄奄一息,连傅家秘药都压不住咒力蔓延。就在他快要断气的时候,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掰碎了怀里唯一的保命香饼,混着自己指尖的血,抹在了他的心口。”

      “那缕香,压下了他身上的咒,救了他一命。”

      “那个小丫头,眉心一颗红痣,和你——一模一样。”

      轰——

      记忆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十年前,西山采香,暴雨乱石洞,一个浑身是伤的小男孩,气息微弱,身上缠绕着化不开的黑气。父亲说那是无解血咒,唯有苏家本命香能暂延性命。我那时年幼,不知畏惧,只觉得他可怜,偷偷把母亲给我的保命香饼掰碎,以血为引,救了他。

      后来父母匆匆带我离开,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原来……是傅深。

      原来这场看似胁迫的婚姻,不是利用,不是交易,是他找了十年,等了十年,终于把他的救命恩人,绑回了身边。

      宿命二字,原来早在十年前,就将我与他,死死缠在了一起。

      “傅家的咒,苏家的灭门,是同一个人干的,对不对?”我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

      傅深眼底的暖意瞬间冰封,白帕在指尖攥得发紧,语气冷得淬冰:“我父母当年试图开棺查真相,被灭口。你父母掌握开棺的棺香秘术,被斩草除根。我们两家的血海深仇,扎在同一个根上。”

      “是谁?”

      “你昨日见过的柳姨娘。”傅深声音低沉,带着彻骨恨意,“她是太后安插在傅府的眼线,表面是我父亲的妾室,实则是太后的爪牙,在傅府潜伏十年,日夜监视镇府棺,伺机毁棺灭口。”

      太后?

      当朝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

      我浑身一冷:“她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一口棺而已,值得她灭两门?”

      傅深抬眼,望向镇府棺的目光,像要将棺木洞穿:“这口棺里,葬着傅家先祖,也葬着先皇遗诏。当年太后篡改遗诏,害死太子,扶持幼帝登基,傅家先祖是唯一知情人。他将真相与证据封入棺中,以自身魂魄镇守。”

      “太后寝食难安,怕真相大白于天下,怕被天下人戳穿她的真面目。所以她要毁棺,要杀所有知道秘密的人,要让傅家与苏家,永远闭嘴。”

      真相如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原来我父母不是死于香术争夺,不是死于江湖仇杀,是死于皇家最肮脏、最黑暗的权谋。
      原来傅家世代背负的克妻、绝嗣、血咒,全是太后为了栽赃陷害而下的阴毒手段。
      原来我与傅深,从出生起,就是同命相连,同仇敌忾。

      “那你的咳血……”我怔怔看向他。

      那个日日虚弱、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男人,那个连走路都需要扶着廊柱的少主,难道全是假的?

      “一半真,一半假。”傅深唇角勾起一抹疯戾而自嘲的笑,“血咒是真的,太后亲手所下,我活不过二十五岁。咳血孱弱是装的,我若不装成一只任人宰割的病狗,柳姨娘怎么会放松警惕?太后怎么会给我喘息布局的十年?”

      我望着他,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涩意。

      人前冷煞,人后疯批,对外人杀伐果断,对我却藏着十年执念。

      这个看似将我推入深渊的男人,早就把他唯一的生路,全部赌在了我身上。

      “要如何开棺?”我抬眼,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亮得惊人,“我苏渡是棺香传人,能闻棺香,能听棺语,能安亡灵,能破凶咒。你护我周全,我为你开棺,我们一起报仇。”

      傅深眸子里的寒冰骤然化开,漾开一丝极浅、极软的暖意。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得让人安心,没有半分轻薄,只有郑重。

      “开棺需用苏家本命镇魂香,以心头血为引,点燃后贴于棺身,你催动听棺术,唤醒棺中亡魂,锁链才可解开。”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过程凶险万分,棺中阴煞与太后留下的咒力会反噬自身,一旦撑不住……”

      “我撑得住。”我抽回手,小心翼翼从香包最内层,取出一小撮泛着金光的香粉。

      这是我以自身精血养了三年的本命香,是苏家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专破天下阴邪咒术。

      “你守住外面,我来开棺。”

      话音落,我迈步走进石亭。

      石柱上的符文在我靠近的瞬间骤然亮起金光,带着强烈的抗拒之意。可当我指尖的棺香气息一散,那些金光竟瞬间柔和下来,像是臣服,像是久别重逢。

      我站在镇府棺前,仰头望着这口锁住了两代人仇恨与秘密的巨棺,闭上双眼,全力催动听棺秘术。

      刹那间,无数声音涌入脑海。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痛哭,老人的叹息,还有密密麻麻、尖锐刺耳的诅咒,像潮水般将我包裹。

      “杀……杀了太后……”
      “遗诏……在棺底夹层……”
      “血咒……唯苏家香可解……”

      我咬紧下唇,抬手狠狠咬破指尖。

      一滴鲜红血珠渗出,落入金色香粉之中。

      血与香相融的瞬间,一缕清冽而庄严的香气骤然升腾,压过了满亭阴煞,直直缠上九条玄铁锁链。

      “以苏家传人苏渡之名,燃棺香,听棺语,安亡魂,破血咒——”

      我声音轻却坚定,在空旷的白玉广场上回荡。

      下一秒,锁链发出“咔咔”的震颤声,棺身剧烈晃动,棺盖上的百鬼夜行图仿佛活了过来,却在棺香的安抚之下,渐渐褪去狰狞,变得温顺。

      就在香力达到顶峰、锁链即将崩断的刹那——

      “砰!”

      禁地沉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柳姨娘带着十几个蒙面黑衣死士冲了进来,脸上再无半分昨日的伪善刻薄,只剩下阴鸷与疯狂。她手持一柄短刃,指着我厉声尖叫:“苏渡!你竟敢擅开镇府棺,找死!太后有令,擅动此棺者,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死士们眸露凶光,手持长刀,煞气冲天,直扑我而来。

      我心头一紧,香力瞬间不稳,脸色骤然发白。

      可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挡在我身前。

      傅深拔剑。

      腰间软剑“唰”地出鞘,剑光凛冽如霜,快得只剩一道银芒。不过瞬息之间,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死士便捂着喉咙倒在地上,鲜血溅在他的长衫衣角,美得惊心动魄,也狠得令人胆寒。

      “在傅家禁地,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他声音冷得像冰,凤眸里翻涌着蛰伏十年的疯戾杀机,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少主的影子?分明是手握杀伐、战力滔天的摸金传人。

      柳姨娘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指着傅深浑身发抖:“你……你根本没有中咒!你一直在装病!你骗了太后,骗了所有人!”

      “装病十年,就是等今天收网。”傅深执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太后以为她能掌控傅家,能一手遮天,却不知道,傅家的棺,从来只葬外人。”

      他忽然回头,看向我的瞬间,眼底所有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独属于我的温柔与笃定。

      “继续,别分心。”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一根头发。”
      “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一句话,成了我最坚硬的铠甲。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身后的刀光剑影,全力催动香力。金色香气愈发浓烈,如灵蛇般缠绕着锁链,符文大放光明。

      “咔嚓——”

      第一条锁链崩断。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锁链断裂声接连不断,响彻禁地。

      棺中,一声苍老而清晰的话音穿透千年岁月,直直砸在我与傅深的耳中,震得两人浑身一震:

      “太后谋逆,矫诏篡位,遗诏在棺,血债需偿……”

      柳姨娘面如死灰,歇斯底里地嘶吼:“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绝不能让棺盖打开!把他们剁成肉泥,我要让他们永远闭嘴!”

      死士们疯了一般扑上。

      傅深一人一剑,守在石亭之前,玄色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剑剑致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是疯批,是煞神,是我的命定之人。

      而我,以香为刃,以血为引,唤醒亡者,揭开秘辛。

      双强联手,宿命共死。

      就在第九条锁链轰然落地的瞬间——

      镇府棺的棺盖,缓缓开启了一条细缝。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缝中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傅府的上空,连遥远的皇宫方向,都隐隐传来一阵躁动不安的异响。

      我与傅深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决绝与坚定。

      太后的末日,要来了。

      可就在我伸手,想要彻底推开棺盖的刹那——

      我怀中那口从破庙一路带来的旧棺,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震动起来!

      一股比镇府棺更凶、更怨、更熟悉的黑气,从旧棺缝隙里疯狂涌出,像毒蛇一般死死缠上我的手腕!

      耳边,骤然响起一个凄厉又熟悉的女声,不是棺中先祖,不是无名亡魂,而是——
      我母亲的声音。

      “渡儿……不要开棺……”
      “他在骗你……傅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我浑身僵住,指尖一颤,香力瞬间溃散。

      傅深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回头,神色紧张:“苏渡!怎么了?”

      我看着他担忧的眉眼,又低头盯着怀中疯狂震动的旧棺,耳边母亲的凄厉警告一遍遍回响,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

      一个恐怖至极的念头,在我心底疯狂滋生。

      傅深……

      他到底是救我性命、与我共赴血海深仇的良人?

      还是……布局十年、将我彻底推入地狱的骗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禁地棺鸣,香识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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