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一束光》酱南苏

92、番外三 兼顾班主任

　　又是一年深秋，湖南某重点中学的香樟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枯叶，风一吹，卷着淡淡的樟香掠过教学楼的走廊。夏修远站在高三的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刚印好的物理试卷，校服换成了干净简洁的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时隔多年，他再一次站在高三的讲台前，只是身份早已从当年埋头刷题的考生，变成了领着一群少年奔赴高考的物理老师。

　　当年研究生顺利毕业之后，摆在夏修远面前的路依旧很多。读研期间他去过设计院实习，也收到过车企研发岗的录用通知，薪资待遇可观，专业对口，是很多工科生眼里的最优解。可无数个深夜，他总会想起高中那段日子，想起当年和夏鸣、张继培、莫子涵他们挤在一间宿舍，互相讲题、彼此打气的时光。他怀念那种笔尖碰着草稿纸，一群少年朝着同一个目标咬牙坚持的氛围。再三斟酌，他还是捡起搁置了一段时间的教师资格证，参加了省内重点中学的校园招聘。985高校的硕士学历，面试试讲一路顺利，最终拿到了这所省重点高中的教师编制。

　　正式上岗之后，夏修远才真切体会到，高三班主任兼物理任课老师的担子，远比想象中沉重。每天清晨七点不到，他就要到教室，盯着学生早自习，巡查早读状态；白天连着排满课，课间总有学生围着讲台，拿着练习册追问错题；晚自习更是要全程守在教室，答疑、盯自习，常常要等到十点半下晚自习，送走最后一批学生，才能收拾东西离开。

　　这天晚自习，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夏修远靠在讲台边，目光慢慢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恍惚间竟有种穿越回多年前高三的错觉。台下有个男生皱着眉头，反复演算一道动力学大题，草稿纸上画满受力分析图，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夏修远轻轻走过去，俯身，压低声音，一点点引导对方梳理模型，没有直接报答案，像当年高中他们互相讲题那样，慢慢把思路拆开。

　　“别急，高三做题最忌讳心态先崩，你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他在心里悄悄笑了一下。

　　课间休息，几个学生围上来，叽叽喳喳问着报考大学的事情。有人好奇问他，夏老师，您当初读工科，为什么不去企业做工程师，反而来高中教书。夏修远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成片的香樟树，和湖大天马公寓外那一片香樟极为相似。

　　“读研实习的时候，我在设计院做项目，每天对着图纸和数据。工作很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想明白了，我喜欢看见一点点的进步，喜欢看着原本卡壳的人，突然把题目想通的那一刻。”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不是所有人都要去做科研或者进大厂，有人愿意站在这里，陪着一届又一届高三学生走完这段最难的路，也挺好。”

　　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头讨论起最近的月考。夏修远拿出手机，趁着课间短暂的空隙点开那个保存了许多年的八人小群。群不像从前那样天天活跃，大家各自忙碌，消息总是隔很久才有人回复。

　　张继培早已博士毕业，留在高校做工科方向的研究员，常年泡在实验室；莫子涵在浙大读完博士，进入科研院所，埋首生物相关的课题；贺龚俊、孟凯旋、刘济也在各自城市安稳工作，偶尔会在群里分享生活碎片。

　　夏鸣的消息依旧来得最慢。夏鸣一直在南方的技术单位，日常训练与任务繁重，通讯依旧有时间限制。常常是夏修远晚上发一大段消息，隔上一两天，才能收到夏鸣简短的回复。两人的见面依旧难得，只能趁着夏鸣休假的时候，短暂相聚。每次见面，夏鸣都会听夏修远讲班里学生的趣事，听他吐槽高三小孩粗心、容易心态崩盘，就像当年他们备考一样。

　　一次周末，夏鸣休假来看他。两人沿着学校的香樟步道慢慢散步，学生已经放学，校园安静下来。夏修远手里还抱着厚厚的一沓作业，边走边跟夏鸣说起班里几个学生的状态，谁偏科严重，谁心态容易紧张，谁很聪明但总是粗心大意。

　　“站在讲台上才明白，当年我们班主任有多累。”夏修远轻笑，“以前只看见老师在台上划重点，不知道背后要批改这么多卷子，还要留意每个学生的情绪。”

　　夏鸣侧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适合你。你当年在高中宿舍，就最爱给我们讲题。”

　　简单一句话，瞬间拉回遥远的高三。当年一间宿舍，四个少年围坐在一起，一盏台灯，一堆习题册，互相拆解难题。时光流转，当年那个听题、讲题的少年，如今站在讲台，把当年收到的那份耐心，再传递给下一代高三学生。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班里不少人因为分数低落。晚自习，夏修远没有一上来就批评错题，而是放下试卷，和他们聊起心态。他跟学生说起自己考研那段难熬的日子，模拟卷分数惨淡，无数次怀疑自己，在香樟树下独自散心，咬牙坚持的经历。他不拿空洞的大道理说教，只讲自己真实的挣扎。台下原本垂头丧气的少年，慢慢抬起头，安静听着。

　　下课后，一个女生留下来，红着眼眶问他，努力了很久，如果最后结果不如预期怎么办。

　　夏修远坐在课桌旁，耐心地跟她说话。“高考很重要，但它不能定义你的全部。你现在熬过的每一个夜晚，刷过的每一套题，学到的思维，坚持的韧性，这些东西，会一直跟着你。尽力，就不留遗憾。”

　　送走学生，夜色更深。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台灯亮着，桌上堆着等待批改的试卷、错题记录本。他翻开手机，给夏鸣发消息，说了班里学生的情况。

　　窗外香樟树叶随风晃动。夏修远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试卷，心里很平静。当年他在考研的十字路口犹豫，一边是高薪的企业岗位，一边是三尺讲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确认自己选对了这条路。

　　他们这群人，人生走向各不相同。夏鸣身披军装，坚守岗位，守护远方；张继培、莫子涵深耕科研，探索未知；贺龚俊、孟凯旋、刘济在各行各业认真生活。而他，留在校园，守着一届又一届的高三学子，在香樟环绕的教室里，把知识、勇气，还有当年少年之间彼此支撑的那份热忱，一届一届传递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是夏鸣的回复，文字简短，却足够温暖。
　　【辛苦了，夏老师。有空，我再来听你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