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赴任路 途中遇险 ...


  •   一、启程时分

      天光未亮,顾家老宅的角门已经打开。

      苏云锦站在马车旁,看着仆人们往来搬运行李。晨雾很重,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灯笼的光晕在雾中化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的云。

      春杏递过来一件斗篷:“少夫人,早晨露重,披上吧。”

      苏云锦接过,却没有披,只是搭在臂弯里。她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正堂的方向——顾云深进去向父母辞行,已经有一刻钟了。

      “少爷每次出门,夫人都要叮嘱很久。”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老来得子,心疼。”

      苏云锦点点头,没有接话。

      她在想昨夜的事。

      ——那只信鸽。

      ——那张纸条。

      ——顾云深站在月光下的背影。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当她放下窗帘转身时,看见顾云深站在门口,那一瞬间,她知道——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在窗边。

      他看见她放下了窗帘。

      但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回床边,揽住她,轻声说:“睡吧。”

      ——这个人,太沉得住气了。

      ——他不问,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还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苏云锦正想着,正堂的门开了。

      顾云深走出来,身后跟着顾母。顾母的眼眶红红的,拿帕子拭着眼角,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顾云深一直点头,脸上是那种温和而有耐心的笑。

      走到院子里,顾母拉住他的手,又叮嘱了几句。顾云深俯身听了,然后轻轻抱了抱她。

      那一瞬间,苏云锦看见他眼底闪过的东西——

      不是敷衍,不是伪装。

      是真的依恋,真的不舍。

      她微微一怔。

      ——他对他的母亲,是真的。

      ——那么,他对别人呢?

      ——对自己呢?

      顾云深松开母亲,朝她走来。

      “等急了吧?”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她臂弯里的斗篷,亲手给她披上,“早晨凉,别冻着。”

      动作自然,语气温柔,仿佛他们已经是成亲多年的夫妻。

      苏云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找到破绽。

      但没有。

      只有温柔。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谢谢夫君。”

      顾云深笑了笑,转身朝顾父顾母拜别,然后扶她上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顾家老宅,驶出京城。

      苏云锦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顾母还站在门口,拿帕子拭着泪。顾父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门楼上,“顾府”两个字的匾额渐渐模糊在晨雾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对面,顾云深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有。

      ——就像他知道,她一直在看他。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辚辚声,单调而有节奏。

      ---

      二、随行的人

      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茶棚停下歇息。

      苏云锦下车活动筋骨,顺便打量随行的人。

      这一打量,她才发现,随行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赶车的车夫姓赵,四十来岁,沉默寡言,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视四周。

      ——管家老吴跟在马车旁,五短身材,面团团的脸上一团和气,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总让人觉得他在盘算什么。

      ——丫鬟春杏,她已经在观察了。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手脚粗大,站姿笔挺,一看就是练过的。

      ——两个家丁,一个叫顾大,一个叫顾二。顾大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憨厚;顾二精瘦,眼神灵活,像个猴儿。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独自骑着一匹马,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他骑马的姿势很稳,脊背挺直,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

      “那是谁?”苏云锦问春杏。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那是少爷请的护卫,姓周,说是江湖上的人,专门保护少爷和少夫人安全的。”

      “江湖上的人?”苏云锦微微挑眉,“少爷怎么认识江湖上的人?”

      春杏沉默了一瞬,答道:“这个……奴婢不知道。”

      苏云锦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朝那周姓护卫走去。

      周护卫见她走来,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少夫人。”

      苏云锦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福了福身:“周师傅。”

      周护卫微微一愣,随即侧身避过:“少夫人折煞小人了。”

      苏云锦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凸起,是常年握刀握剑的手。

      ——他的站姿。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脚掌着地,随时可以发力。

      ——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

      高手。真正的练家子。

      而且,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那种站姿,是军营里练出来的。

      ——那种眼神,是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周师傅辛苦。”

      周护卫抱拳:“分内之事。”

      苏云锦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回马车旁,她看见顾大和顾二正在往车上搬东西。顾大一个人扛起一个沉重的木箱,脸不红气不喘;顾二拎着两个包袱,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哼着小曲。

      “顾大,”她忽然开口。

      顾大放下木箱,憨憨地笑:“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俺以前是在码头扛活的。”顾大挠挠头,“少爷看俺有力气,就雇了俺。”

      苏云锦点点头,转向顾二:“你呢?”

      顾二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道:“小的以前在酒楼跑堂,后来酒楼关了,就跟着少爷了。”

      “跑堂?”苏云锦看着他灵活的身手,“跑堂的可没有你这腿脚。”

      顾二嘿嘿一笑,不接话。

      苏云锦也不追问,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靠在车厢壁上,脑中飞快地梳理着刚才的观察。

      ——车夫赵大,目光警觉,不像普通赶车的。

      ——管家老吴,一脸和气,但眼神闪烁,心里有鬼。

      ——春杏,练家子,对顾云深忠心耿耿。

      ——顾大顾二,一个力大无穷,一个身手灵活,绝不是普通家丁。

      ——周护卫,军营出身,见过血,杀过人。

      这支队伍,太诡异了。

      一个“废物县令”赴任,需要带这么多人?

      需要带这种配置的人?

      她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顾云深。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

      三、茶棚闲话

      茶棚简陋,几张条凳,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很快端上茶水和几碟点心。

      苏云锦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茶。

      顾云深坐在她旁边,和管家老吴说着什么。老吴一边点头,一边拿眼睛瞟她,被她目光扫到,连忙垂下眼帘。

      春杏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周护卫没有进茶棚,而是牵着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目光始终扫视着官道两头。

      苏云锦看着这一幕,心中越发确定——

      这个周护卫,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哨兵。

      他在警戒。

      警戒什么?

      正想着,茶棚里又进来几个人。是过路的客商,操着外地口音,嚷嚷着要茶要水。

      苏云锦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忽然顿住。

      其中一个人,穿着粗布短褐,面容黝黑,像是常年赶路的人。但他的靴子——那是一双崭新的靴子,玄色缎面,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京城上好的铺子做的。

      她的目光在他靴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那几个人坐下后,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朝他们这边瞟。

      ——冲他们来的?

      ——还是巧合?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她前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顾云深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苏云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茶不错。”

      顾云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端起茶盏时,目光极快地扫过那几个人,然后收回。

      那一瞬间,苏云锦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慵懒的,而是——锐利。

      像鹰。

      只是一瞬。

      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然后他放下茶盏,笑着对老吴说:“差不多了,该赶路了。”

      老吴连忙起身去招呼车夫。

      苏云锦站起身,经过顾云深身边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跟紧我。”

      她的心猛地一跳。

      ——他也发现了。

      ——那些人,果然有问题。

      ---

      四、官道追逐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苏云锦看着对面的顾云深,他依然闭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那是准备随时拔刀的动作。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支藏着的发簪。发簪是银的,不算锋利,但关键时刻,可以当武器用。

      马车走了一阵,速度忽然慢下来。

      “怎么了?”顾云深睁开眼。

      车夫赵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爷,前面有几棵树倒了,横在路上。”

      顾云深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苏云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官道前方,几棵碗口粗的树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将路面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树倒得太巧了。

      顾云深放下车帘,脸色平静,声音却低了下去:

      “有埋伏。”

      话音刚落,路边的林子里忽然冲出一群人。

      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脸上蒙着黑布,将他们团团围住。

      “车上的人,都给老子下来!”为首那人挥着刀,嗓门很大,“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车夫赵大已经吓得从车上滚下来,跪在地上直哆嗦。

      顾大顾二拿着棍棒挡在车前,但看他们的样子,明显不是对手。

      春杏护在马车旁,脸色凝重。

      周护卫策马上前,挡在马车前面,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刀。

      苏云锦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那些人的脚。

      ——靴子。

      ——崭新的靴子。

      ——和茶棚里那几个人一样的靴子。

      她心中了然。

      “夫君,”她压低声音,“这些人,不是山匪。”

      顾云深转头看她。

      “你看他们的靴子。”她说,“山匪风餐露宿,怎么可能穿那么新的靴子?还有他们的刀——”她目光扫过那些人手里的武器,“制式一样,长短统一,不是山匪凑得出来的。”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那是……惊讶?欣赏?还是警惕?

      她来不及分辨。

      因为那人已经走到马车前,用刀挑起车帘。

      “哟,这车上还有个小娘子。”他狞笑着,目光在苏云锦脸上转来转去,“下来,让大爷好好瞧瞧。”

      顾云深挡在苏云锦身前,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各……各位好汉,有话好说,要钱我给……”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双手递过去。

      那人接过钱袋,掂了掂,啐了一口:“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他一脚踹开车门,伸手就要去抓苏云锦。

      就在这时,周护卫动了。

      他的刀出鞘,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反应也快,侧身避过,挥刀格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战在一处。

      其他人一拥而上,顾大顾二拼命抵挡,春杏护在马车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

      苏云锦被顾云深护在身后,看着眼前的混战,心跳如擂鼓。

      她看见周护卫以一敌三,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那三个人明显不是对手,节节后退。

      她看见春杏被两个人围攻,身上已经挂了彩,却半步不退,死死守在马车前。

      她看见顾大被人一刀砍在肩上,血流如注,却仍然死死抱着那人的腿不放。顾二在他身边,用一根扁担左支右绌,拼命护着他。

      ——这些人,是在拼命。

      ——为了什么?

      ——为了那点工钱?

      ——还是为了……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一个人突破了防线,朝马车冲来。

      那人举刀,朝顾云深砍去。

      顾云深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死死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真的不会武功?

      ——还是……还在演?

      千钧一发之际,周护卫一刀将对手劈开,飞身扑来,将那人撞开。

      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顾云深趁机拉着苏云锦跳下马车,朝路边的林子里跑去。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

      ---

      五、林中喘息

      苏云锦被顾云深拉着,跌跌撞撞地跑进林子。

      跑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苏云锦也喘得厉害,扶着膝盖,半天说不出话。

      等喘匀了气,她抬起头,看向顾云深。

      他脸色惨白,额上全是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但她注意到——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一个刚跑了几里路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喘匀了气?

      除非……他根本没用力跑。

      除非……他一直在演。

      苏云锦垂下眼帘,没有戳穿。

      “夫君,”她轻声问,“你没事吧?”

      顾云深摇摇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后怕:“你没事就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脸,手却抖得厉害。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颤抖——是真抖,还是假抖?

      她不知道。

      “那些是什么人?”她问。

      顾云深摇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可能是山匪……”

      “不是山匪。”苏云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们的靴子是新的,刀是制式的。是官兵。”

      顾云深的瞳孔微微一缩。

      “官兵?”他声音发颤,“怎么会……怎么会是官兵?我们又没有得罪谁……”

      苏云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连忙躲到树后。

      脚步声近了,是周护卫。

      他浑身是血,左手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但眼神依然沉稳。

      “少爷,少夫人。”他抱拳,“那些人退了。”

      “退了?”顾云深连忙问,“怎么回事?”

      周护卫看了苏云锦一眼,低声道:“有人来了,他们怕暴露,就撤了。”

      “谁来了?”

      “不知道。”周护卫摇摇头,“但那些人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顾忌。”

      顾云深松了口气,扶着树站起来。

      “走,回去看看。”

      ---

      六、伤亡

      回到官道上,苏云锦看见了战场。

      地上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血迹洒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春杏坐在路边,脸色苍白,手臂上包着一块布,血还在往外渗。见苏云锦回来,她挣扎着要起身,被苏云锦按住。

      “别动。”

      苏云锦解开那块布,看了看伤口——刀伤,很深,但没伤到筋骨。她从裙角撕下一块干净的布,重新给她包扎。

      春杏看着她,眼眶微红:“少夫人……”

      “别说话。”苏云锦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轻,“忍着点。”

      春杏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包扎完春杏,苏云锦又去看顾大。

      顾大躺在车上,肩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人却昏迷着。顾二守在旁边,眼眶红红的,见她过来,连忙起身。

      “少夫人,顾大他……”

      苏云锦看了看伤口,松了口气:“没事,失血过多,养养就好。”

      顾二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连连道谢。

      苏云锦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地上躺着的人,有三个。

      两个是对方的人,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

      她的目光顿住。

      是那个赶车的车夫,赵大。

      他倒在马车旁,身下一滩血,一动不动。

      苏云锦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的。

      死了。

      她看着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她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过几句话。

      ——他就这样死了。

      ——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赶车的。

      顾云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赵大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伸手合上赵大的眼睛。

      “厚葬。”他轻声说,“他家还有什么人,照顾好。”

      老吴在旁边应了一声。

      苏云锦看着顾云深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他是真难过?

      ——还是……演戏?

      ——赵大,是他的人吗?

      ——还是只是无辜被牵连?

      她不知道。

      但她看见,顾云深站起身时,手在微微发抖。

      那颤抖,是真的。

      ---

      七、夜宿驿站

      傍晚,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高墙深院,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院子里停满了车马,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顾云深去办入住手续,苏云锦站在院子里等着。

      春杏跟在她身边,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

      “你受伤了,去歇着吧。”苏云锦说。

      春杏摇头:“奴婢不碍事。”

      苏云锦看着她,忽然问:“春杏,你练过武?”

      春杏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跟谁练的?”

      “……跟家里的大人。”

      “你家的大人,是做什么的?”

      春杏没有回答。

      苏云锦也不再追问。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院子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像个乞丐。但他蹲的姿势很奇怪——背靠着墙,目光却始终扫视着四周。

      而且,他的手。

      那双手,虽然脏,但骨节分明,指节粗大。

      是练武之人的手。

      ——又是练家子?

      ——冲他们来的?

      ——还是……只是巧合?

      苏云锦正想着,那人忽然站起身,朝她走来。

      春杏立刻挡在她身前,手按在腰间。

      那人在几步外停住,抱拳行礼:“这位娘子,借一步说话。”

      春杏冷声道:“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那人看看春杏,又看看苏云锦,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春杏。

      “有人让小的把这个交给少夫人。”

      春杏接过信,没有立刻给苏云锦,而是先打开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才递给苏云锦。

      苏云锦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处压着一朵干枯的梅花——和之前那两封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她心中一凛,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小心身边人。切记。”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和之前那封信,一模一样。

      苏云锦抬起头,想找那个送信的人,却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人群熙熙攘攘,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少夫人?”春杏看着她,“怎么了?”

      苏云锦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摇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走进驿站。

      身后,春杏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

      八、驿馆夜话

      夜深了。

      苏云锦和顾云深住在驿站的上房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苏云锦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顾云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于,顾云深开口了。

      “云锦。”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今天的事,谢谢你。”

      苏云锦微微一怔。

      “谢我什么?”

      “谢你……在那些人面前,没慌。”他说,“谢你……还能冷静地观察那些人的破绽。”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说:“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

      “嗯。”她点点头,“从小,我就得学会观察,学会揣摩。不然,活不到现在。”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心疼?同情?还是……怀疑?

      她不知道。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云锦,”他轻声说,“今天那些人的事,你怎么看?”

      苏云锦想了想,说:“那些人不是山匪。他们的靴子是新的,刀是制式的。是官兵假扮的。”

      顾云深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他们不是冲着钱来的。”苏云锦说,“他们一直在盯着马车,盯着……你。”

      顾云深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

      “嗯。”苏云锦看着他,“他们的目标是你。”

      顾云深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苏云锦以为他不会开口,他终于说:

      “也许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云锦,”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会怎么办?”

      苏云锦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试探她?

      ——还是……准备告诉她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顾云深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但我知道,你今天护着我。那些人冲上来的时候,你挡在我前面。”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就因为这个?”

      “这个,就够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顾云深笑了。

      那笑容,和以往不同——没有了温柔的面具,没有了刻意的伪装,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情绪。

      “云锦,”他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苏云锦也笑了。

      “彼此彼此。”

      ---

      九、夜半声响

      半夜,苏云锦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她没有睁眼,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那是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有人下床了。

      ——是顾云深。

      她感觉到他轻轻起身,从她身侧越过,走到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苏云锦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身。

      ——他又出去了。

      ——去哪?

      ——做什么?

      她犹豫了一瞬,终于起身,披上外衣,悄悄跟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出一地银白。

      她看见顾云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正要跟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少夫人。”

      她猛地回头。

      春杏站在她身后,面色平静。

      “少夫人,夜里凉,您还是回屋歇着吧。”

      苏云锦看着她,心跳如擂鼓。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直跟着自己?

      ——还是……她本来就在等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春杏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侧身让开路:“那奴婢陪您。”

      苏云锦看着她,知道今晚是跟不成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顾云深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她闭上眼,装作熟睡。

      他走到床边,在她身边躺下。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抱着她,很久很久。

      苏云锦闭着眼,心跳如擂鼓。

      ——他去哪了?

      ——做了什么?

      ——为什么回来时,身上又带着那股味道?

      ——不对,不是铁锈味。

      是……血腥味?

      新鲜的、还没干透的血腥味。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杀人了?

      ——还是……受伤了?

      她想睁眼,想问他,但她不能。

      因为她应该在“睡着”。

      她只能忍着,任那血腥味在鼻尖萦绕,任那猜测在心中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手。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的声音,像梦呓:

      “你到底是谁?”

      苏云锦闭着眼,一动不动。

      但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

      十、清晨的伤痕

      次日清晨,苏云锦醒来时,顾云深已经起了。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看到苏云锦醒来,笑了笑:“醒了?”

      苏云锦点点头,起身梳洗。

      梳洗完,她走到他面前,坐下。

      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痕。

      很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她看着那道伤痕,没有说话。

      顾云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早上起来不小心,被窗棂上的木刺划了一下。”

      苏云锦点点头,没有追问。

      ——木刺?

      ——木刺能划出那么整齐的伤痕?

      ——那分明是刀剑划过的痕迹。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茶盏遮住了她的表情,也遮住了她眼中的思绪。

      顾云深看着她,忽然问:

      “云锦,你昨晚……睡得好吗?”

      苏云锦放下茶盏,看着他,平静道:“还好。”

      “还好?”他笑了,“我昨晚好像听见你起来了。”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起来喝了口水。”

      “哦。”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看她的眼神,多了些什么。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少爷,少夫人,早膳备好了。”

      是春杏的声音。

      顾云深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吧,去用早膳。”

      他伸出手。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的手温热,干燥,一如既往。

      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和昨夜抱着她的手,是同一只手。

      那只沾着血腥味的手。

      ---

      十一、驿站门口

      早膳后,他们准备启程。

      苏云锦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仆人们往车上搬行李。

      春杏站在她身边,手臂上的伤已经换过药,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顾大也醒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坚持要跟着走。顾二扶着他,一边走一边嘀咕着什么。

      周护卫骑在马上,一如既往地沉默。

      管家老吴在门口和驿站的人结账,一脸和气地说着话。

      苏云锦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她昨天刚刚认识。

      ——但昨天,已经有人为她死了。

      ——赵大,那个沉默寡言的车夫,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和她说过。

      她想起他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是什么人?

      ——他有没有家人?

      ——他的死,是为了什么?

      顾云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想什么?”

      “在想赵大。”她说。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他的家人,我已经让老吴去安排了。”

      苏云锦点点头。

      “云锦。”他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昨天的事,不是意外。”他说,“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你……怕吗?”

      苏云锦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因为怕,也没用。”

      顾云深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走吧。”他说,“上车。”

      他伸出手,扶她上车。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驿站,驶向远方。

      苏云锦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驿站门口,人来人往,一如昨日。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赶车的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对面,顾云深正看着她。

      目光深邃,复杂。

      ——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昨天的事?

      ——还是在想……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路,会更难走。

      马车继续前行。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

      十二、尾声音·信鸽

      走了半日,马车在一处山坳停下歇息。

      苏云锦下车活动筋骨,顺便看看四周的景色。

      这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一条潺潺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鱼在水草间穿梭。

      她在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清凉的溪水拂过脸颊,让人精神一振。

      她抬起头,正要起身,忽然看见天上有一只鸽子飞过。

      那鸽子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树梢飞,像是……在找什么。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只鸽子,看见它落在一棵树上。

      树上,站着一个人。

      周护卫。

      那鸽子落在他肩上,他伸手取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

      他看了看那张纸条,然后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相接。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苏云锦站起身,走回马车旁。

      顾云深正在和老吴说着什么,见她回来,笑了笑:“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看见一只鸟。”

      顾云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鸟?”

      “鸽子。”她说,“白色的鸽子。”

      顾云深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鸽子?你看错了吧。”

      苏云锦看着他,也笑了。

      “也许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没看错。

      ——那是信鸽。

      ——周护卫,果然不是普通的护卫。

      ——他是谁的人?

      ——顾云深的人?

      ——还是……别人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支队伍里,每个人都有秘密。

      包括顾云深。

      包括她自己。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辚辚,驶向远方。

      前方,是清河县。

      是未知的命运。

      是更大的漩涡。

      而她,已经身处漩涡之中。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赴任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