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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恩赫杜安娜(阿娜玛坎奢) 埃及神王与 ...

  •   萨蒂亚有五个名字。这样的人在埃及一般被称为王,前提是上述五个名字包括荷鲁斯名、两女神名、金荷鲁斯名、登基名和出生名,而不是朴素的巴比伦女名、显赫的巴比伦女名、巴比伦男名、米坦尼女名,再加上一个和她的复杂血统全无半点关系却将她牢牢锁住的埃及名。在她存在之初,她便注定高贵,注定流亡。
      萨蒂亚的降生始于一场联姻。骄傲的巴比伦公主尤塔宁被与她相看两生厌的异母兄丢出国境,说是和亲,其实同流放也无甚分别。她说她走前怒骂巴比伦王九天九夜,咒他被砍倒在地上,掉到深坑里去。但她也可能只是想找回些岌岌可危的颜面。不论过程如何,最终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嫁给了倒霉的米坦尼王储。婚后没几个月,他便死于对前王秘不发丧的兄弟的谋害,就在前几天他还刚刚为妻子腹中的胎儿取了名字——他问卜得知是个女孩,决定叫塔都赫帕。如今可由不得这个短命鬼了。尤塔宁乘上马车。她对相伴不很久的亡夫并没有什么守贞的觉悟,但是远嫁已经够恶心人的了,再像个战利品一样被胜者占有,真是想都没法想。要是回到巴比伦,说不定又要被那天杀的哥哥打包丢回来,那就只能就近去埃及了。眼高于顶的奈贝特哈特总不能怕了米坦尼。
      尤塔宁在路上为未出生的孩子取好了名字。她并不相信米坦尼人的占卜,那倒大楣的亡夫被立为王储时他们还说他会成为一代明君呢。孩子的性别也同样做不了准。如果是男孩,就叫尼布甲尼撒;倘若是女孩,就叫恩赫杜安娜。尤塔宁愤愤地下了决定。但是她也没能将其贯彻下去。大王后奈贝特哈特盛情款待了她,打一照面就送了她一个经典的埃及名字,连腹中的孩子都没放过。女孩甫一降生,她便抱起来宣布:“这个孩子就叫萨蒂亚。”
      骄傲的尤塔宁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感激大王后的重视咯。她只能私下里坚持叫着女儿的本族名,免得她长成埃及人。她唤了几声“恩赫杜安娜”,感到过于痛楚。她为这孩子换了个非常平凡普通的名字,称作阿娜玛坎奢。
      奈贝特哈特在后宫之中寻了一处安置这巴比伦母女。自有记忆起,萨蒂亚便从没离开。她并不是埃及的公主,她的母亲也非埃及王妃,和那位号称来自下埃及却把法老耍得团团转还有个神妻女儿的梅瑟美不同,她们是真正的外来者,只是别无选择地被困在原地。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是萨蒂亚所熟悉的,却并不属于她。她的心也并不属于她名字里的埃及月神,却向着巴比伦的伊什塔尔。母亲送她一个刻着那位女神的圆筒印章,它像船锚系在她的脖颈。每当她觉得自己飘飘悠悠,流离失所,它总将她坠着,叫她知道人间还有她渺远的故土。
      在那寡淡的童年,萨蒂亚清楚地记得她见过女神。她不记得那是一天的什么时分,总之是个白昼;女神化作一个年纪同她相仿的女孩,远远地立在那儿;与其他埃及孩子光头上那可笑的小辫子不同,她和巴比伦人一样顶着浓密的黑发,灿烂的金饰若太阳放着光。她的容貌绝非地上人。萨蒂亚不知不觉地向她走来,就听她字正腔圆地开口了:
      “阿娜玛坎奢。见到你真好。”
      怎么回事,明明一身埃及人的装扮,她讲的却是地地道道的巴比伦语,还一口叫出了只有妈妈会唤的名字。萨蒂亚方寸大乱。
      之后的事她不知为何没有印象了。总之她显然还是见过神的。她对神的最初认知只有一个,胸前的伊什塔尔。曾下过冥界的伊什塔尔肯定也常来人间,走在巴比伦的土地与两河之间。萨蒂亚闭上眼睛,就见那位张着两翼的女神赤足踏过光秃的土地,步在美妙的空中花园。她抬起幽深的瞳眸,隔着千里望向底比斯的后宫。巴比伦的女儿,漂泊在这毫无半分血缘的异国他乡,生生世世难以回还。女神看到了她。女神特地来找她。她是多么感动啊!
      但是并没有人相信她的经历。在她印象中,女神出现过不止一次,有时是她所见过的女孩形象,有时好像又化身为年轻女子。尤塔宁坚定地认为伊什塔尔绝不会出现在遥远的埃及,对埃及到巴比伦有多远并无概念的萨蒂亚倒不这么觉得。埃及人有给一切外来者取名的习惯,那伊什塔尔要是来过肯定也被改了名儿。拜奈贝特哈特的人所赐,她现在对埃及神比巴比伦的还熟,因此就注意到了伊西斯。和伊什塔尔一样,伊西斯也有一颗天星。她们都和繁育有关,又都因夺权与亡夫涉及幽冥与复活。伊什塔尔曾取得恩基的“密”,伊西斯曾取得拉的真名。伊什塔尔是战争女神,伊西斯在取得拉的真名后也接过了祂与巨蛇战斗的重任。那么有没有可能,伊西斯就是埃及人为伊什塔尔取的名字,而这位女神的化身正是她所看到的那一位?怀着这样的想法,萨蒂亚兴奋至极。
      在年幼的时候,萨蒂亚一直接受着母亲和她从巴比伦带来的女祭司的教育。但是某一日,给了她母女名字又将她们弃之不顾的奈贝特哈特忽又找了上来。
      “萨蒂亚也大了,该正经学些东西了。”她说,“让她随王储上课吧。”
      萨蒂亚心里对被抛到一堆怪模怪样的埃及小孩中间其实有些抵触,但这里并无她的话语权。次日她就被换上一身埃及打扮,头发裹了起来,连脖子上的印章都给母亲收走,说是为免被埃及小孩抢去。萨蒂亚哭了一场,结果还是被打包好扔了过去。“你就感谢大王后给你读书机会吧。”尤塔宁说,“我那便宜哥哥当初可是把我丢到了米坦尼!”
      萨蒂亚悲哀地随侍女来到教室,她觉得自己是那样无依无靠。沉重的步子趋向近前,时间忽然折在一页门。
      “阿娜玛坎奢。”没有剃着埃及秃头的,有着无上美貌的,埃及化的巴比伦女神正在眼前,露出一个绝世的微笑。“你来了。”她用迷人的声音温和地说。
      “伊西斯!”萨蒂亚惊叫。因着周围全是埃及人,她没能喊出伊什塔尔。
      “我是伊西斯的女儿,也即现今王储。”少女轻盈地说道,“以后就可以一道学习啦。”
      这时旁边的女孩念道:“阿娜……什么?”
      “这位是来自巴比伦的萨蒂亚。”一个衣着朴素的姑娘道,“殿下说的是她本族的名字。”
      “哦。”女孩皱眉,“到了埃及,那当然要用埃及的名字啦!殿下总是太宠这些人。”
      那日萨蒂亚一点都没听进去,好在老师似乎也没讲多少东西。她只是一直在想,伊什塔尔的化身更名降落到这里。她成为了埃及的王储。她是为我而来?为什么她要做到这一步?莫不是念着她的子民,要来带我们回去?
      直到告别时,她还是有些魂不守舍。王储就说:“我同你一道回去吧,我也很想拜访一下你的母亲。”
      她伸过一只美丽的手。萨蒂亚与她十指相扣,像是拉着一个有实体的人。多么奇妙。伊什塔尔问阿娜玛坎奢过得好不好,问她喜不喜欢埃及,她都含糊地应了。你和我都不属于这里。你为我来到这里。巴比伦王抛弃了我们,所以你也抛弃了他。真好。
      她们一路来到后宫。尤塔宁拘谨地与王储相互行了礼。“阿娜玛坎奢很聪明。”后者说,“殿下请放心。”
      “殿下,在外面的时候,您也叫这孩子阿娜玛坎奢吗?”尤塔宁问。
      “我外语好。”王储说,“请殿下放心,姑姑取的名字我知道。我会叫她萨蒂亚。”
      萨蒂亚有些惊愕与犹豫地看向女神。“不要紧,我的名字也是姑姑取的。”她食指轻挠萨蒂亚的手背,“我们是那样相近。”
      王储走后,尤塔宁就责怪萨蒂亚:“在王储面前呆呆愣愣,在想什么?”
      萨蒂亚说:“母亲,伊什塔尔女神为我们来到埃及,她会助我们回巴比伦!”
      “这孩子不正经读书,白日里说起梦话。”尤塔宁说,“萨蒂亚,女神看顾的是巴比伦的子民,我们既来到了埃及,自是在埃及众神的照管之下。我要你供奉女神,是要你记得我们是谁。你又在外面和王储乱说了吗?”
      “没有。”萨蒂亚说,“她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尤塔宁说:“那说明她重视你。要和她搞好关系,但也不要什么都和她说。她是埃及未来的法老,大王后的接班人。我怎么对大王后,你就怎么对她。”
      萨蒂亚说:“她为什么会是埃及的王储?”
      尤塔宁说:“因为埃及法老不像我父亲,养大我那该死的哥哥!”
      萨蒂亚并不被邀请学习埃及的圣书体与法术,她也只是跟着王储读些文史科技,与她一道练习武艺。她从前只是跟着妈妈和女祭司学过些魔法,对武器的应用是真不在行。埃及人很爱彰显蛮力,那些石板上的法老们总是一手高举着钝器,一手抓着敌人的头发。或许他们自己不留头发正是基于此方面的考虑。萨蒂亚跟着女孩们挥动武器,尤塔宁说得亏现在是奈贝特哈特的时代,换成那些埃及男子看到女孩碰刀兵要气得直接魂归高天。萨蒂亚说这样的话派一堆女人拿着武器晃悠不就可以兵不血刃地消灭埃及了,尤塔宁说这只是个比喻,真要这样你得拿猫。萨蒂亚说他们这么爱猫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猫活活做成木乃伊,尤塔宁说自称爱猫和真爱猫是两码事,就像自称爱国和真爱国是两码事。我们自称爱大王后与王储和真爱大王后与王储也一样是两码事,你可别选择后者。
      然而萨蒂亚不以为然。她已放弃了提示母亲伊什塔尔与伊西斯和王储之间可能的关联,但每当看到这个人,她的灵魂都会跳动起来。她忘却了没法把心爱的印章带到课堂的遗憾,因为女神的化身就在这儿。她对她总是那样关照,萨蒂亚不会弄埃及的弓箭,她就站在她身后手把手调着她的姿势,乌黑的发丝拂在她的肩上,像那天挠在手背的指。她张弓,纤细的箭矢就像旅人去国离乡,向着遥远的靶点飞去了。女神说她射得很准。打那以后,萨蒂亚总爱练箭。
      伊什塔尔是战争的女神,她总是背着武器。伊西斯是魔法的女神,萨蒂亚没有听过她使用冷兵器的典故。王储既擅长魔法又惯用武器,因为她是女神的化身。但是她的身体并不好。听说她自童年大病一场后,隔三差五就要复发几次,真叫人担心。萨蒂亚去探望过她几次,王储躺在头高脚底的木床上,不短不长的头发散了开来,闭着眼睛,看上去真像是不太妙的样子。她是女神的化身,但或许她觉得埃及讨厌,想要回去了呢。或许她只是来扰乱埃及,让它失去后人,以后更容易被攻打呢。萨蒂亚不禁虔诚地拉住她的手,将圆筒印章放在手心。
      她说:“伊什塔尔,请垂怜我们,不要走!”
      对方有些讶异地张开了眼。萨蒂亚将那只虚握着印章的手攥紧,贴在她的额头上,不住地哭。于是女神就笑了。
      “就算我走了,你也有办法把我找回来。”她说,“就像宁舒布尔。”
      可是我该去哪儿找呢?我和你漂泊异乡,像遗落在墙外的两根伶仃的新枝,遥远地想要相依,在大风里望向对方来将自己锚定。倒不如我和你一道跳下去算了。抛下高天与神殿,来到艾列什基伽尔的冥府。或许那儿才更接近我们的故土。
      伊什塔尔回到人间,取回她的华服和冠冕。神之化身回到人间,戴上华美的冠冕,成为异国的王。萨蒂亚站在她的加冕礼上,听母亲说着一串的场面话。那位女神举头望向遥远的苍穹,到了夜晚金星和天狼星就会在那儿亮起。
      法老和太后给萨蒂亚安排了一个闲散的文职。算起来她也差不多要成年了,奈贝特哈特礼貌询问过她的婚事,尤塔宁说全凭太后做主。这时旁边的法老说道:“不知萨蒂亚可有心仪的对象?”
      萨蒂亚摇摇头。法老前些日子迎娶了她年幼的妹妹梅俪珊卡。这甚至并不能算是一桩婚姻。若是萨蒂亚也与人成婚,她的生命里却会实实在在多上一个哪里都要掺一脚的异国男人;若是丈夫出了什么差错,她的命运就会和母亲毫无分别。
      她说:“我一心侍奉神灵,实在是不想成婚,请太后与陛下海涵!”
      萨蒂亚和法老其实谈过这个问题,在后者即将大婚的时候。萨蒂亚倒是不担心她的女神。传说伊什塔尔有很多情人,法老不论想找多少情人也方便得很。如果她喜欢女人那更方便。埃及人反对同性恋,也反对女人做法老,双重否定构成肯定,因此女法老娶妻完全合法。萨蒂亚说她不想嫁个异邦男人,问她能否在后宫挂个名,那人却拒绝了。
      她说:“阿娜玛坎奢,以你的身份,在这儿嫁给大多数人都可以像你母亲那样保有明面上的尊严,除了我。因为姑姑要用着神庙。你没必要做出牺牲。如果你不喜欢男人,那就不结婚。她不会强人所难。”
      又是政治婚姻。哪儿都有这种事。早在出生之前,萨蒂亚便因之沦落至此。她甚至怀疑伊什塔尔下冥府也是为了同姐姐成婚,就像她如今同妹妹那样。她叫自己不要担心,那么自己就只有相信她,即使她本人也一样困于其中。
      奈贝特哈特果然没管。尤塔宁气得不行。
      “你不找人生个孩子,以后孤身一人,怎么办呢?”她说。
      “抱养一个啊。”萨蒂亚说,“我才不要和埃及男人生孩子。”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巴比伦人还是米坦尼人呢。”尤塔宁说,“找个埃及男人怎么了?”
      萨蒂亚说:“你才不是那样想的,不然那时你就去找前法老了。大王后不会反对的。”
      “我才不给人做侧妃!”
      “我也不要。”萨蒂亚说,“我不嫁了。”
      “你又在扯什么,谁要你做侧室了?”
      “反正我不喜欢埃及男人。”萨蒂亚说:“等巴比伦王死了,我就回巴比伦。你也要和我一起回去。”
      “那东西一时半会可死不了,你就等着吧!”尤塔宁气极。
      一心侍奉神灵的萨蒂亚在她那清闲的岗位上混了没多久,她的女神就找了过来。
      “为我做些事吧,阿娜玛坎奢。”她说,“与我一道取得埃及的王权!”
      埃及的王权?的确,像你这样的神,自然不愿屈居人下。可是,为什么你要对这遥远的异乡那样上心?你会在一个凡人的一生留在这里吗?我们是为你而来的吗?我们注定为你的愿望将人生燃尽在这里吗?阿娜玛坎奢没法发问。圆筒印章硬生生戳在她的胸膛。女神是光耀的,也是无情的。她本就知道。我会为你付出我的一切,因为我是个巴比伦人。泪水从少女的眼中落下。多么悲哀啊!
      伊什塔尔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双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站到我身边。我赐你所要的一切,我无所不能。”
      阿娜玛坎奢茫然点点头。她像是漂流在没有光的水面,那位女神就是唯一的独木舟。她不知要被引向何处,她离了她就沉没。
      母亲是怎么想的呢?她希望自己能在埃及活下去,找个当地男人。那要是能为法老做事,混得一官半职,自然是更好。她已经不求什么了,还在挣扎的只有我。萨蒂亚想,不论是从哪个角度来想,我别无选择。
      ——我是多么悲哀!
      萨蒂亚并不喜欢与人虚与委蛇。但她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缺陷。她随法老逐渐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协助她与各方联络,看着她与神庙联合架空了不可一世的奈贝特哈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带有伊西斯神名的安诃涅昔,真是痛快。母亲总说奈贝特哈特对她们有恩,她也承认这一点,但一个埃及的凡人总不能压到巴比伦女神化身的头上。奈贝特哈特觉得自己有资格定义神,之前她还找了个金发碧眼的异邦巫医说是神使。尤塔宁说米坦尼人也有金发的,但这个叫克拉拉的女孩名字和样貌都不大像。萨蒂亚也去找她看过,这人的疗法和用药都非常奇特,但异常好用。搞不好她的背后还真有什么异邦的神,反正绝对不是奈贝特哈特说的奈芙蒂斯。太后的势力倒了,这人还凭她的医术在宫里留了一阵,但终究还是告辞,或许她对那人还是有感念的。萨蒂亚有时会觉得自己有些忘恩负义,那也是没什么办法的事。
      尤塔宁对埃及权位的更替并没有太多的表态。比起兴叹,她显然更高兴女儿在法老手下有地位。她曾是那样骄傲。她越来越实际了。可恶的巴比伦王就是不死。要是他早死了,她母女就可以直接回去,如今就算他哪天暴毙,尤塔宁也不会乐意舍去她女儿的官位一无所有地回去。萨蒂亚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位女神。她说会赐她所要的一切,虽然萨蒂亚也想不出这究竟能怎样达成,但她也别无他选。最坏的结果是这位素来乖张的女神欺骗了她,那她一介凡人也别无他法。或许对有着漫长生命的神灵来说,去异国玩个几十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两个子民终生的漂泊又算得上什么呢?萨蒂亚感到绝望。
      在她绝望的时候,宫内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神庙的掌管者,太妃梅瑟美突然失踪,法老与王后似乎并不着急搜寻她的下落。并非像前法老一样成为了神使,这位太妃只是销声匿迹。神庙自然而然地归了她的独女梅俪珊卡。萨蒂亚与这位年幼的大王后也不时打些交道,印象中她是个总在紧张与忧虑的小女孩子。她别无选择地过早成为了大人。那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人事变动,某日安诃涅昔召她过来。她坐在高高的金椅子上,说:“阿娜玛坎奢。你是我在他乡唯一能信的人。我有一事须得你做。”
      她从桌上抄起个印,抛在萨蒂亚手里,说:“下埃及需要新的维西尔。你来掌管孟菲斯。替我照顾好神牛。”
      萨蒂亚的心突然敞亮了。
      孟菲斯的阿匹斯神牛是下埃及主神普塔的化身,历史上想要羞辱埃及的侵略者都会将它宰杀食肉,但这并不是它格外需要萨蒂亚照顾的原因。传说伊什塔尔为报复辱骂她的吉尔伽美什,向天神讨要了一头天牛袭击他的城邦。史诗中的版本是这头牛最终被吉尔伽美什等人所肢解,但是歌颂人王战绩的故事往往把神的一方写得疲弱。如果天牛没死呢?如果伊什塔尔和她的天牛原本就同吉尔伽美什不相干,只是出于需要被写进诗里呢?就像猜测伊什塔尔和伊西斯是同一个神灵,萨蒂亚其实一直觉得孟菲斯的阿匹斯神牛其实正是伊什塔尔的天牛。
      她举头望女神,对方露出了一个凄冷的笑。
      她说:“恩赫杜安娜,巴比伦人背弃了我,将轻蔑、利用我的奉为至尊。我不会再回到巴比伦,直到将这一切拨乱反正!”
      这是巴比伦女孩有记忆以来头一回被叫这个名字。她从未将它道与任何人。她当然知道。
      萨蒂亚来到孟菲斯。这里尽是一些顽固的旧贵族,好在安诃涅昔与大王后梅俪珊卡的人可以为她提供些帮助。对这崭新的职位,母女二人都相当满意。尤塔宁说要是留在巴比伦她只能嫁个这样的人,现在她可以成为这样的人,她能有今天都是托了奈贝特哈特与安诃涅昔姑侄俩的福。萨蒂亚按理该一如既往地为她那取代了骄傲的务实感到悲哀,但她的脑袋里全是女神和她托付给她的神牛。说不定女神是打算让她带着它一路杀回去,重振她的容光。她赶忙去见这位不会说话的同乡。那是一头白额的黑色公牛,看不出有什么神力,只是悠哉乐哉吃着草。众人都是一副很平常的态度,谁也料想不到它来自另一个传说。萨蒂亚感到欣悦。
      那之后她变得无比忙碌。或许她将在这里度过余生,只有很少的时候能再见到女神。她一个人在底比斯,真叫人放心不下。值得庆幸的是她的身体倒比从前好多了,自改名以来就没再发过病。萨蒂亚实在思念她,但她想来不会思念萨蒂亚。神就是这样的。当她听到君主的传唤,她简直想要趿拉着拖鞋狂奔过去。她终于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安诃涅昔从战车上下来,穿着盔甲,头戴蓝冠。萨蒂亚恨不得扑到她怀里。
      然而对方自不是为她的思念而来。永不消停的伊什塔尔远非一个埃及就能满足的角色。大王后梅俪珊卡与上埃及维西尔苔蒂坐镇国内,大将军尼托克丽丝随行,两地之主安诃涅昔决意征伐米坦尼。“你得一道来。”她对萨蒂亚说,“为你的父亲!”
      萨蒂亚并不知父亲的模样,因为早在她出生之前,他就已经遇害了,而她自己基本是母亲的翻版。他想来是重视自己的,还早早地为她问卜取名。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会很疼爱她。但是他也可能像前法老一样好色,然后育有越来越多的孩子,对长女失去关照,最终不比前法老立她做王储而是将她随便嫁个什么人。她不知会是哪一种,因为她并不了解他。如果是后一种,她的心也能稍稍不那么难受,但又总觉多少有些污蔑亡者,虽说现实中绝大多数君父其实都是这副德行。尤塔宁或许是不愿女儿背上太多无法报偿的沉重血仇,平常从不给她讲米坦尼的事,即使她问也会把话题岔开。从前王储问起时,萨蒂亚也实在答不上来什么,只说她原有个米坦尼的名字。
      如今那位神王向她伸出手:“塔都赫帕,跟我来!”
      萨蒂亚恍惚了一下。这个米坦尼名字也同样属于她。从没有任何人用这个名字叫过她,她只是知晓它的存在。她并没像儿时听到“阿娜玛坎奢”那样感到发自神魂的震撼,只是觉得悲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战争的女神无往不利。大军趋近王都,萨蒂亚掀起帷帐。安诃涅昔靠在软榻之上。她从一旁的桌上顺手抄来个图卷,递到萨蒂亚手中。
      她说:“这是米坦尼王战时的装束。记好了。”
      萨蒂亚看着图上的人。杀害她父亲的死敌正是这副装束。她的父亲本应是这副装束。他会是什么样子?
      安诃涅昔说:“你一直很擅长弓箭。”
      萨蒂亚震惊地抬起头。
      安诃涅昔说:“塔都赫帕,只有生者才能发言,只有胜者才能命名,你应当明白。”
      她说:“你想要他的愧疚?然后呢?”
      穿着画上装束的米坦尼王就在遥对面。那是塔都赫帕人生中不曾受到强调的仇人,她如今仅剩的叔父。她的心中突然涌上一个念头:这或许是现存样貌与她父亲最相似的人。双方是那样遥远,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塔都赫帕忆起女神先前的话语,她的声音仍附在她的耳边,恰似她旧时的发丝。她熟练地张弓,向着那个人影,射了一箭。杀害她父亲的不共戴天的仇人,或许是最后一个有着这副容貌的血亲,米坦尼王摔倒在地上。塔都赫帕泪流满面。
      塔都赫帕终究还是看清了死者的长相。和她自己一点都不像,但也可能是因为她只像母亲。伊什塔尔说一母同胞也有样貌差距很大的。她无所不知。塔都赫帕别无选择地感到宽慰和遗憾。不论如何,起码在那一箭离弦的时候,她并没看清他的脸。
      之后安诃涅昔私下找来了塔都赫帕。“你来做米坦尼王,如何?”她问。
      塔都赫帕低下头。流亡的遗孤大仇得报,登上王座,这似乎是最为正统的结局。一切的一切从最开始起就将她推向这个结局,尽管她对此处的全部都并不熟悉。她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塔都赫帕的确也想雪恨,尽管她并未真正盘算过怎样去行动。一切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发生了。究竟是哪地方不对呢?
      ——是了。这是那位女神从一开始就为她备好的故事。神不会在意人渴盼着什么,她只是自认为慷慨地给予。塔都赫帕的确想要那人去死。但是,那之后的所有,无一是她的规划。伊什塔尔不希望她成为她的妃子,却要她成为她的臣子。不论是埃及的王位,米坦尼的王位还是巴比伦的王位,对神而言都不过是玩具。她的情怀于她无关紧要。可是,她敬奉了她这么多年,终究只能是这样一个全无自主性的无聊摆件吗?
      阿娜玛坎奢抬起头。她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曾说过会赐我所要的一切。”
      她说:“巴比伦王轻慢对女神的祭祀,流放她诚挚的信徒。至高无上的伊什塔尔,您是天之主宰,您是万国之王。请您惩戒不敬的巴比伦王,还您忠实的仆人以王座!”
      至高无上的天之主宰,万国之王,绝艳的、喋血的伊什塔尔赫然张开连星辰都吞噬殆尽的黑夜的双眼,像在宇宙尽头凝望着巴比伦之女。
      她说:“恩赫杜安娜。这些年来你一直渴盼着故乡。你会如何去做这个巴比伦王?”
      “我会为您修建神庙,立起华美的琉璃城门。”恩赫杜安娜说,“我会要所有人知道您是活着的神,歌颂您的名。无论您要攻伐何处,我都会尽巴比伦之所能进行支持,因为您是我们独一无二的主人!”
      神王向她伸出一手,巴比伦的女儿奉上了她胸前的圆筒印章,正像奉上她的心脏。它被收在指间,就传递着共通的脉搏。那只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就一如当年将它贴上自己的额头。女神终于残酷地笑了。
      她说:“好啊!”
      神王安诃涅昔当真转向了巴比伦。她战无不胜。她所向无前。她生擒了对她连连告饶的巴比伦王,阿娜玛坎奢走上前。这便是驱逐了她生母的舅舅,传说里被骂了九天九夜而今终于坠落的劲敌。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男人。
      他说:“你是尤塔宁的孩子?”
      她说:“是你害我母女四海无家!”
      他说:“我也未曾料想你父亲的惨剧。你已报了血仇,何苦怪罪于我?”
      她说:“母亲当初远嫁,绝非她内心所愿,舅舅不过是为自己的王位罢了。而今我也是为我自己的王位,那就只好请舅舅委屈一下了。”
      她宣布:“巴比伦王不敬伊什塔尔神,即刻罢黜其位!”
      阿娜玛坎奢坐上她舅舅的金椅子,环顾一周,他从前看到的就是这般光景。巴比伦的气温低于埃及,季节更为分明,衣袍普遍有着更多的布料。安诃涅昔似乎从前就一直穿得不少,她在那炎热的异邦看来也有几分身为巴比伦神祇的自矜。虽说本地不乏女神什么都不穿的造像,带有翅膀与鸟爪的神躯和人形的化身毕竟不能一概而论。她是不会在人前显露她的真身。阿娜玛坎奢对巴比伦的女王应该怎么穿全无概念,就叫匠人按她的身量照着从她舅舅身上扒下来的仿制了一套。对于居住在炎热地区的人们,男装和女装本也相近。“伊什塔尔女神能将男子变为女子,也能将女人变成男人。”有人劝她,“王何不请求女神将您和您的母亲都变为男子?这样您的身份就正统无比,毋庸置疑!”
      “你错了。”阿娜玛坎奢说,“我的身份本就正统无比,毋庸置疑,正像女神自己。我要是变成男子,这才说明我本身就是不正统的人!”
      埃及大王后梅俪珊卡派人将阿娜玛坎奢的母亲尤塔宁护送过来,载上满车的礼物。巴比伦公主终究见到了驱逐她的兄长,而今他身在囹圄。阿娜玛坎奢让她来处理,她冲上来激动万分地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边骂一边哭。她曾是那样高傲的人,她这些年来过得那般一文不名,她的人生里似乎已经没什么可期待了,可是她竟回到了这里,她竟也有这一天。他竟也有这一天。她骂得累了,就派侍从们继续,接连骂了他九天九夜,下令将他逐出国境,终生不得回返。她像是夙愿得偿。果然,当年她是没条件这样骂他的,阿娜玛坎奢想。
      即位礼前夕,阿娜玛坎奢走向伊什塔尔。对方顶着昭示神祇身份的多重牛角冠,武器列在肩上,身披铠甲,背着七彩羽翼,骑着一头母狮子,神采飞扬,真像是刚从天上一路打过来的。“我看上去像巴比伦的王吗?”阿娜玛坎奢拢拢自己的衣摆,问。
      神圣的、无与伦比的伊什塔尔自狮背上居高临下,转过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她说:“巴比伦要是有哪个王看上去不像你,那是他的错!”
      典礼开始了。一串冗长的听不大懂的古语吟诵,天之主宰,万国之王为阿娜玛坎奢戴上她舅舅的王冠,像是头上扣了个华丽的桶。或许这就是权位的重量。女神将手加在她的肩上,对众人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你们的恩赫杜安娜王。为她欢呼吧!”
      人们发出欢呼,为女神与王奉上祭品。一切是那样明快,那样真实。这便是阿娜玛坎奢所求得的愿望。她的人生由此开启。
      新王下令在全国进行了伊什塔尔的祭祀。游戏人间的女神嫌她此前戴的牛角冠不好看,自己从宝库里翻出个金光灿灿的大王冠,主体部分是层层叠叠、脉络清晰的叶片,头顶还伸出几朵花儿,样子十分奇特,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古董。这位喜好浮夸的东西倒是一以贯之。她把这文物顶在头上,穿起带有动物与植物绣纹的红黄色华美长袍,浑身上下挂满五光十色的宝石。但是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她的美貌。她乘上狮子,带着祭司与女兵,穿过绀碧的伊什塔尔门,一路招摇来在恢弘的空中花园,飞上天施展起神通种种,全城都看得到。她令众人奉上供品,石料、牲畜与作物次第排开。巴比伦王走在正中向她行礼,呈上青金石杯盛着的神圣之水。诗篇里走下来的神祇对着苍穹将杯高举,它的颜色比天更蓝。
      她说:“天地属于我,日月属于我,世界属于我!”
      她倾杯。她志得意满。她本就是这样的。——神终究和人不同啊。
      而后她低头,为虔诚的新王戴上她亲手雕的圆筒印章。阿娜玛坎奢感受到那手指的温度和指甲的轮廓掠过她的颈侧。宇宙天穹的主宰者将她上下端详一番,忽地笑了。
      她说:“巴比伦王属于我!”
      她是那样地得意与亲昵。她来自高天之上。她近在我的面前。女神伊什塔尔属于我!
      全城人们载歌载舞,奏响低沉古怪的金牛头竖琴,自日月同辉欢闹到日月同辉。
      料理过巴比伦的事务,战争女神继续她的征程。阿娜玛坎奢从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之后的日子里,她踏遍了巴比伦的土地,包括她母亲从没去过的。她对此处的风土人情并不熟悉,她是那么地渴望着与这一切合而为一。在阿娜玛坎奢的公开支持下,安诃涅昔留下的那些埃及人四处推行着伊西斯和埃及神,宣称伊西斯是伊什塔尔的另一个名字,还修建起埃及风格的伊西斯神庙并往原有的伊什塔尔神庙里放有着安诃涅昔面容的伊西斯像。女神觉得埃及好玩,那就让她玩着。等到以后玩腻了,该怎样还怎样,阿娜玛坎奢这样想。
      安诃涅昔平常除了南征北战就是回她的埃及,来巴比伦其实不多。阿娜玛坎奢为她准备了专门的神殿,一年到头都空着。她来的时候,阿娜玛坎奢就带着侍女搬去同住。从前在埃及的时候她们也不曾住得这般近。女神歪在软榻上看着书,阿娜玛坎奢就坐在她腿边处理自己的工作。过了一会对方凑来趴上她的肩,毛茸茸的头发钻在她的脖子。人身毕竟多有不便,她究竟还是没把它留长。伊什塔尔,留下来吧。阿娜玛坎奢想。
      阿娜玛坎奢没法这样开口。她只是问:“伊什塔尔,为什么会选择埃及?”
      女神在她肩上轻笑了。
      她说:“阿娜玛坎奢,你看,埃及的神人关系和巴比伦有什么区别?”
      阿娜玛坎奢说:“全都是区别。”
      “看来阿娜玛坎奢是等着我来说,懒孩子。”伊什塔尔抚了抚她的肩,悠悠直起身子,“在埃及,神就是王,王就是神。这相当有趣。”
      “该说从前那些埃及法老都相当傲慢。”阿娜玛坎奢说,“他们又不是你这样的神。”
      “他们因此狡猾地避免了一个古老的矛盾——天神与人王之争。”女神说,“阿娜玛坎奢,人王为何会站在天神的对立面?”
      阿娜玛坎奢说:“我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伊什塔尔摸了摸她的头。
      “放眼诸国,人史之初,男性英雄挑战神威是一项常规的历练。”她说,“那非常可厌。他们看上去不服具备地位的主神,实际上受到毁谤与羞辱甚至切实伤害的永远是别人,尤其是女性。这种父与子的游戏不论哪一方得到伸张,对我又有何益?”
      阿娜玛坎奢说:“但是埃及法老也并不敬神。他们的雕像要把自己放在中间,伊西斯和哈托尔还有其她的女神都得靠边站。”
      女神说:“是的。只是形式有别罢了。事实上在神的内部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人类的历史诞生之前,女神提亚马特以身化作万物,尽管她也与我们一样渴望着生活。自此,于她尸骨之上得到了家园的父父子子们编造起他们征服杀害母神的故事。这样得来的自主性还真是可笑。”
      她说:“我没有参与这个故事。因为我反对这个故事。但是那又如何呢?比起吉尔伽美什我更爱你,恩赫杜安娜。可是那又如何呢?”
      阿娜玛坎奢几乎是骇异地望向女神。黑不见底的眼瞳中映着她渺小的影儿,那样孤寂,那般叫人难过!
      “旧的神代与新的神代都已是过去了,阿娜玛坎奢。”伊什塔尔将她搂在怀里,字字句句都挑着笑意,“如今一切无足轻重,要紧的只有我和你。站在我的身后吧,阿娜玛坎奢。我们一道夺回这个世界。”
      破晓的鸟鸣声中,女神离开她的城。阿娜玛坎奢感到落寞与轻松,像乘着料峭的风。安诃涅昔还在四处奔波,伊什塔尔依然没玩够她的战争游戏。阿娜玛坎奢为她守在巴比伦。阿娜玛坎奢并非完全为她守在巴比伦。有时她会希望女神赶紧玩腻了这个讨厌的埃及,她也无需再讲那些违心话。
      可是,倘若抛却了这副身躯,她也不会再来看她了吧?
      阿娜玛坎奢随在女神身后行于空中花园的草木之间,高处伸出的枝叶悠远地划分着苍蓝的天。四处是一股清凉的气息。真正的植物总与那些轻浮的仿造品不同,它们自带一股水润的冷意。虽然不像人和鸟兽一般温热,但也是清晰的生命表徵。巴比伦王看向女神,她头戴银冠,穿着夜空的深蓝衣裙,上面缀满白色星点。她站在树下,阳光在她眉间洒下花阴影。“你看,还是活着好。”阿娜玛坎奢突然说。
      女神只是注视着她。“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生长着名贵花木的地方,你要多去看看。”阿娜玛坎奢将她拥在怀里,嶙峋的肩胛像是山脊,“哪儿都好过艾列什基伽尔的冥府。”
      伊什塔尔仍旧沉默不语。“等到春天来了,你再到我这边看花好不好?”阿娜玛坎奢抱着她的脖颈,问。
      伊什塔尔开口了。
      她说:“巴比伦的园丁与牧人,繁茂之物的主人啊,你会替我下去吗?”
      阿娜玛坎奢惶然。
      “我们谁都不要下去,留在这里不好吗?”她问。
      再一次地,天之主宰绝艳地、残酷地笑了。
      “阿娜玛坎奢。”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呢喃,内里却是冷的。“你可曾思考,为什么爱与丰饶之神要下冥府?”
      这并不是阿娜玛坎奢此时敢答的问题。“为什么?”她问。
      “因为爱与繁衍从这个世上被创造出的终极意义,就是死。”女神抚摸着她的脸孔,“无生无死。倘若万物从未被赋予繁衍之能,则万物不灭。现在明白你所供奉的是什么样的神了吗,阿娜玛坎奢?”
      她还在叫着她的名字。笑容仍挂在她的脸上,但那绝非尘世所常见的友好表情。她自宇宙星辰而来,见证过古苏美尔的发端。她是辉煌与繁荣,她是肃杀与恐怖,她是万物的主人,她绝不是“人”。可是一如许多年前在她曾以为会困住她一生一世的遥远异乡,她仍看着她这个人。阿娜玛坎奢感到何等的荣幸与悲哀。
      她说:
      “美的存在并不是为死。任何人都生,任何人都死,但不是任何人都美。至美之人一旦死去,就再不会有。我对你的爱同样不是为了繁衍,也不是为了死。因为你是你。”
      伊什塔尔将两指撑在她的眼角。她被迫地张大了眼,对上神的双眸。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外,她也有着温润的、人一样的棕色虹膜。
      “我嘉许你的眼光。”神说,“再会了,阿娜玛坎奢。我始终注视着你。”
      巴比伦王在神殿的软榻上撑起身,前些日子她刚刚收到了埃及神王安诃涅昔升天的消息。她终究还是腻了。几千年前的人是那样,几千年后的人还是那样,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分别。阿娜玛坎奢还没膨胀到觉得自己有办法留得住伊什塔尔。先前她留下的信件里还有过交待,“我有些事要梅俪珊卡去做,还需你再照顾她一下”。又是恼人的埃及人。她自己都懒得玩了,怎么还要我去帮着收场啊。果然骨子里还是诗中那个顾头不顾尾的任性的神。
      梅俪珊卡的即位典礼巴比伦王也去了。曾经的小王后长成了一个像她母亲梅瑟美那样的红头发女人,看上去并不快乐。阿娜玛坎奢给她送了名贵的青金石,又大发一通支持的话语。回国她就停了上交埃及的高额朝贡。女神要是有所不满,那就来找我吧!
      女神没有不满。疲于国事的梅俪珊卡也没法对她做什么。尤塔宁死后,阿娜玛坎奢联合邻国发起过数次对埃及的战争,从没取得成功,也没有多大的惨败。女神再无不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恩赫杜安娜(阿娜玛坎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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