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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Gas Station Diner 我感觉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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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felt myself melting into the shadows like the negative of a person never seen before in my life. —— Sylvia Plath, The Bell Jar
林叙第二天是被闹钟喊起来的。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悄声离开了咖啡店。
林斯阳还在睡,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看起来出奇地乖巧,和那个人一样。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两张八成像的脸吗?
她没想太久。实习单位离咖啡店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说是实习,实际上更接近见习。她眼下正处于Gap期,此前通过校招进了家互联网大厂,但没撑过两个月,受不了那种一眼望到头的上班加班的节律,裸辞了。
家里人劝她考公考编,她嘴上应着,私下随手找了份政府见习的工作,另一边申请学校和推进手头的科研,日子就这么搭着过。
接下来这段时间,林叙一边上班,一边处理一审退回的稿子,顺带备考雅思。
比起之前投过的几家期刊,这次的审稿人只有两个,勉强算是好消息。坏消息是,第一个审稿人给她来了份AI审稿,挑的问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什么逻辑,让她无从下手;第二个则要求她补一轮baseline实验,这个倒不难,把基准代码跑几个小算例就能交差。
但问题是,林叙在很多时候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自己真实的状态。精神和工作效率都已经糟到她不敢正视的程度。
她坐到电脑前,有时候一发呆就是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做;有时候看似在干活,实则在反复试错,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从早学到晚这件事,对她来说几乎是奢望。
单位那边也不消停。她被分在档案室,平时的活不多,无非是整理归纳、按类上架。偏偏这段时间旧有档案改版,她需要把不合格的档案一批批抽调出来,再换上贴有新合格证书的版本重新归位。工作量比平日翻了不止一倍,留给论文的时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那份审稿意见就这么搁在桌角,一拖再拖。
奇怪的是,她倒是把这种日子过得有点顺。
白天在档案室搬进搬出、脚不沾地,傍晚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空空荡荡的家,往往只有一个念头:睡。反而是这种彻底的身体疲惫,间接压住了那些惯常在夜里涌上来的情绪,让她终于能在该睡的时候有些真实的困意。
那家咖啡店,她也没再想起来。
虽然偶尔还是会感到一阵茫然的震惊,震惊于自己居然能失去理智到那种程度。
再次踏进那家咖啡厅,是个雨天。
她没带伞,刚从单位下班。林叙抬手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不算急。
路灯亮着。她仰头望了望天,雨丝密密地坠落,像细针扎进地面。林叙思索了三秒,转身推门进了咖啡厅。
店里正是高峰,柜台那头几个店员忙进忙出,林斯阳不在其中。她也没打算去找他,那天的事,说到底是她不太理智。
二楼开着,她径直上去,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桌椅高度恰好,坐着办公不会压着脊椎,视野又偏,不必去接收旁人零碎的谈话声。
二楼客人稀稀落落,大多是来打卡拍照的女孩,妆容精致,对着装潢和餐点摆pose。
她今天素颜,架着那副被人嘲为教导主任款的眼镜,不适合出镜。
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相机,对着自己看了一眼。或许是这几天睡眠好了些,脸上没有红印,也没有新冒的痘,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不少。
网上有种说法:在咖啡馆、图书馆这类公共场所学习,容易产生一种学习牛逼症,周围人都在努力的氛围会推着你往前走,反而比待在家里更能沉下心。
林叙深以为然。
她掏出论文的审稿意见,从意见回复的框架,到需要补充的实验数据,再到要重新出的图,一项项梳理下来,脉络意外地清晰。近来一直盘桓在脑子里的那团脑雾,不知不觉淡了大半。
林叙一旦进入状态,很容易忘记时间。今晚就是。
等她回过神来,表盘指着午夜十二点,林斯阳端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了。
林叙从屏幕后抬起眼。他很高,笔记本电脑完全遮不住他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茫然。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林斯阳没有接,只是把问题原路还了回去。
“下雨了,我没带伞。”林叙如实答。
他眼里带着笑,格外好看。
林叙想,他真的很像。
“那我是不是应该留你下来?”林斯阳笑了一下,把那杯水推到她手边。
林叙接过来,“你是说,想继续那天没做完的事?”
“都行。”他说,“你单纯陪着我,也行。”
林叙下意识抿了下嘴唇,“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林斯阳挑了挑眉,“那天没想到问?”
“那天状态不太好,没想到这茬。”
他点了点头,神情像是真的理解,“那今天状态不错?”
“算是吧……”总算开始改论文了,没再逃了。
“那我大概能读出你的潜台词了。”
林叙来了点兴致,“什么潜台词?”
“等你状态不好的时候再来找我。”
林叙笑了一下,看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也许不是呢?”
她没给他接话的空隙,径自说:“不过我还没洗澡。而且我估计还得再干一会儿。刚好踌躇满志着,不如一鼓作气。”
林斯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关门?”
他歪了下头,略想了想,“看你,也看店里还有没有客人。”
林叙扫了眼四周。非节假日,深夜十二点的咖啡厅,二楼已经空了。
她突然起了点促狭的心思,“那你想接吻吗?”
林斯阳站起身,双手撑上桌面,行动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林叙将笔记本合上,双手绕上他的脖颈,仰头承接着那个吻,深而绵长。
她今天穿了件露肩的针织衫。林斯阳一手揽着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拂过她的锁骨。
一吻落定,他的手没有松开,低头看着她,说:“你太瘦了。”
“我是好不容易维持到这个数字的。”林叙说。一米六的身高,体重不过七十八斤,她体脂率天生偏高,要在健康范围内维持身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身体健康不是更重要吗?”
“如果我健康,但不好看,你还会和我接吻吗?”林叙反问。
“我没那么肤浅。”
“不肤浅,”她说,“那你会和一个陌生人one night stand?”一夜情这个词她说不出口,总觉得说出来有点羞耻,话出了口,她才想起来,也许对方未必听得懂这个说法。
林斯阳听懂了,沉吟了一瞬,“按我们认识的方式来说,我确实没有立场说自己不肤浅。但你可以放心,我不是随意乱来的人。”
“那我是。”林叙仰起头,对着他笑,暖黄色的灯光落进眼底,晕开一圈淡淡的光。
“不,”林斯阳说,“你不是。”
林叙想不明白这个人。她都已经主动和一个陌生人走到这一步了,他怎么还能说得这样理所当然,“你挺会哄人的。”
林斯阳起身离开,只丢下一句话:“信不信由你。我从来没哄过谁。”
林叙被他那句话弄得有些生气。林斯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已经和她接过吻,在同一张床上和衣而眠过。
但论文的好手感适时将她拉了回来。林斯阳并不影响她的工作,她的生活虽然单调得近乎枯燥,但她还有科研。
有事情做,总归是好的。
她将审稿人意见逐条展开,把需要补充的基准实验挂在后台跑着,然后按部就班地填写回复文字,梳理模型逻辑,补全公式说明。
AI是个好东西,替她省去了大半纠结格式的无效时间,她只需要专注于想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
等订购的AI服务触到短时token上限,她便合上电脑,心满意足地收拾东西。
今天的进度她很满意。虽然没能像那些高效率高精力的人一样从早八熬到晚十,但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这个时间段,她的状态已经足够好了。
林叙收完包站起身,二楼空无一人。只有她所在角落的顶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旋转楼梯的台阶灯也是暖黄色,却要昏暗得多。窗外,雨还在下。
她想着要不要叫辆车,拿起手机打开了高德,却在某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鬼使神差地息了屏。
林叙将手机滑进包的夹层,顺手拿起两个杯子,下了楼。
流理台那边只有林斯阳一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叙走过去,绕进流理台,才发现他面前摆着一台黑色笔记本,是微软的Laptop,买的人不多,性价比向来不算高。
她把杯子搁到空位上。林斯阳抬起头看她。
林叙没和他对视,目光落在杯子上,开口道:“需要我帮你洗吗?”
林斯阳觉得她有意思。明明刚才已经有点生气了,却还是主动服了软。
他离开电脑,走过来,抬手将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身高差了不少,林叙刚好窝在他心口的位置。
“如果让你洗杯子能把你多留一会儿,那就需要。”
林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
“你这么主动,我有点害怕。”
林斯阳轻笑了一声,“现在在下雨,你今晚大概也不会留在这里。我送你回去吧。”
林叙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林斯阳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有车。而且你背着电脑,淋了雨容易进水烧主板,数据那些,你不一定全都备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