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时》阿专阿专

4、第 4 章 公子...

　　按掌事的说法，只消有那“酒引”，二楼以上便可畅通无阻，不过是要花多少银子的区别。可江浸月与元寒朝在浔县的日子素来清苦，这次进京也没有多少银子可以带来，不然也不至于买块炊饼都要两个人分食。
　　正发愁间，江浸月无意转头，却见元寒朝已经吃得滋滋有味，这么一会儿功夫一碗饭都快见了底。见她看过来，还一脸真诚地道：“姐、阿兄，快吃啊，有‘姨父’请客，不吃白不吃。”
　　江浸月瞪了他一眼，看着满桌佳肴，先倒了一杯酒，品了一口，自觉不错，便一饮而尽，随后便也大快朵颐起来。
　　不吃白不吃。
　　何况别的不说，这鸿都楼的餐食的确是一绝，一点也不糊弄人。尤其是肉菜，每一口都油而不腻，肉汁丰沛，配上热腾腾的米饭与胡饼，再佐上特制的酸爽可口的小菜，实在是吃得人酣畅淋漓。
　　片刻后用完饭，江浸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杯子都已经举到唇边了，瞥见元寒朝的眼神，无奈叹气，倒了半杯进他的杯子里，而后将酒一口闷下，便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外面的人影。
　　元寒朝尝了一口那酒，的确好喝，不怪江浸月想贪杯。但他酒量远不如江浸月，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便不敢多喝一口了。
　　“是时候了。”
　　二人假意酗酒，一面将酒坛摔在地上、将酒杯砸在案上，一面高谈阔论信口开河，过了一会儿，便勾肩搭背，一脚踹开包厢门，摇摇晃晃就往楼梯处走，拉着那掌事的要找个小娘子陪酒助兴。
　　当然账全记在元太师名下。
　　两个人跌跌撞撞，路上元寒朝还拉起了一个醉倒瘫坐在廊中的陌生人充数，也不管站在楼梯半处的那个老鸨样子的妇人和她身后的姑娘们是拦是迎，硬是“毫不讲理”地闯上了三楼。
　　一上三楼，元寒朝又假装一个跌倒，就把那个陌生的兄弟重新扔回廊边，还口齿不清地招呼老鸨照看好“他的兄弟”，不过瞧老鸨格外紧张地指挥人将他搀扶起来的样子，似乎这个酒鬼身份也并不一般。
　　余光里江浸月特意留意了一番那人眉眼，倒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很快便有两个容颜姣好的姑娘巧笑倩兮着，一左一右攀上两人的手臂。元寒朝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却被江浸月一个肘击提醒他不要露馅，瞬间便委屈又详装风流放荡满不在乎地半搭上那姑娘的肩膀。
　　江浸月被那姑娘挽着，桃花的香气盈在鼻尖，除却要稍稍欠身以防她发现自己的女子身份，倒是很愉快地接受了温香软玉在怀。
　　两个姑娘将二人搀着迎着进了一件房，房中还有另外两个戴着面纱的姑娘，一个抱着琵琶，一个坐在琴后，在屏风前弹曲。二人被扶着推着绕过屏风坐下，桌上早摆上了瓜果美酒，他们还没来得及探看四处的摆设布置，酒就已经送到了嘴边。
　　江浸月还远没到自己酒量的极限，便干脆来者不拒。
　　元寒朝已经有些上脸，只好假意半推半就，把酒三分送到嘴里，七分送给衣裳和地板。
　　连喝了三杯，江浸月觉得可以进入正题了，便拉着那女孩儿假意醉酒，低声问她的名字，又问她怎样可以陪自己一整晚。那叫红绡的姑娘笑着推了她一把，娇嗔道：“奴家可陪不了公子一整晚。公子若想度春宵，且趁早去楼上罢。”
　　江浸月这才明白，三楼的这些姑娘们只陪酒卖艺，便又搜肠刮肚说了几句像是调情的话。
　　红绡却依着她的肩膀，涂着红蔻丹的指甲挑起她的下巴，瞟了一眼屏风外，轻轻附到她的耳边，吹气道：“公子......应当是女子罢？”
　　江浸月僵了一瞬，低声问道：“姑娘何以见得？”
　　“声音、气息、举止，很好分辨。”红绡见江浸月眼中满是紧张防备，又笑开，手指挪到她的胸口轻轻点了点，轻声安慰道：“姑娘放心，寻常人不挨着姑娘，是瞧不出来的。”说完，她收起妩媚的颜色，严肃地在她耳边警告道：“我不晓得姑娘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但你们还是尽早离开得好。”
　　江浸月见状也不瞒她，假意给她倒酒，道：“我们来这儿找人。”
　　“找什么人？”
　　“邱瑟瑟。”
　　“没听说过。”红绡喝了那酒，又倒满送到江浸月嘴边，提高了声音笑道：“公子再喝一杯，这酒不醉人呢。”
　　“她是半个月左右之前失踪的，西坊高丰酒肆老板的小儿媳。”
　　“高丰酒肆的大儿媳我见过，几天前刚被打死了。”红绡轻描淡写道，“那个邱姑娘年纪轻，若是没被人卖走，大概还在后院。”
　　“不过我奉劝姑娘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姑娘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说完，红绡便假意将剩下的半壶酒碰洒在江浸月的衣袖上，装作慌乱不已的样子，一叠声起身又跪下赔罪。
　　江浸月心中叹息，便也顺着她的意假装生气，给元寒朝递了个眼神，恼怒着嚷嚷着要换衣裳，出了鸿都楼。
　　喧嚣声远了，拐进人少的小巷，江浸月轻轻拍了拍喝得有点晕的元寒朝的脸，又熟练地掐着他两边耳朵，“阿朝，阿朝，清醒点。”
　　“清醒了，姐姐。”元寒朝嘟囔着，摔在江浸月怀里，脸埋在她的肩上，有些烫。
　　“哎——”江浸月无奈地看着像一条年糕一样粘在自己身上的人，叹道：“阿朝，你多大了，姐姐又抱不动你了。”
　　“没事儿，姐姐，我能走，你让我靠着歇一会儿，我就能走了。”
　　江浸月不说话了，只是稍稍挪动了一下脚，找了个舒服的站姿，而后便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直到元寒朝假装终于醒酒，扶着她的肩膀重新站直。
　　“好了？”
　　“好了，姐姐。”
　　江浸月便说起红绡。
　　“我这边，那个女子倒是没察觉什么。不过她说她是新被选上来的，所以还不大熟练。”
　　“看来，鸿都楼大概是在民间抢去了不少无辜女子，肯听话的训练好的就会被送到楼上服侍，若是不听话的便会像高丰酒肆的大儿媳一样被虐杀。尚未被挑选出来的女子应该就被关在红绡说的后院。”
　　“这么说，瑟瑟姐大概就在那里。”元寒朝想了想，道：“后院我们应该没有办法轻易混进去了，不过听起来那位红绡姑娘像是个好人，不如托她去打听瑟瑟姐？”
　　“不行。”江浸月斩钉截铁道：“她们在那楼中定然活的不易，这种事情太过冒险了。瑟瑟于红绡非亲非故，何必平白连累她。”
　　“我们可以为她赎身。”元寒朝道，“或者，大哥有钱，让大哥去。”
　　“那大哥的腿就不必要了。”江浸月道，“后日，算了，明日罢，明日白天，我们再试着去找一次红绡，试着看看能不能问出来更多信息，而后再做打算。”
　　“明日会不会太惹眼了，万一被人怀疑——”
　　“我们晚一点，瑟瑟就危险一分，或者再被转卖到别处，我们便更难再找到她了。”
　　她如今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将邱瑟瑟救出来。若可以，借此找到鸿都楼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还有买卖人口的证据，使幕后之人伏法，还被困在其中的所有人自由，最好。
　　次日，赶着午时，江浸月叫元寒朝绕到后面，看看能否有别的法子进入后院，自己一人进了鸿都楼，拿着“酒引”直接上了三楼，点名要找红绡。
　　“公子，红绡手脚不利索，昨日才将您的衣裳弄湿了，奴家才罚了她，且让奴家再安排两个可人儿伺候您罢。”
　　“别，小爷我就要找红绡。”江浸月从昨晚起便没喝水，如今嗓子微哑，声音粗粝，学着浔县那个地头蛇县令家的小少爷的做派，身上戴着昨晚元寒晚托人送来的金银玉器，一派纨绔模样。
　　“那，您稍等。小珠儿，带公子入雅间。”
　　一个圆脸的姑娘清脆地应了声，从老鸨身后钻出来，抬手想要攀上江浸月的手臂，被她递过来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悻悻地收回手，怯生生道：“公子，请随我来。”
　　江浸月又被带到了昨晚的那间房。
　　小珠儿小心地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为她倒茶。
　　“怎么不是酒？”
　　“白，白日里要先为客人奉茶......公子要是想喝酒，奴家这就为公子去拿。”
　　“不用了。瞧你年纪也不大，今年几岁了？”
　　“奴家今年才及笄。”
　　“你是帝京人？”
　　“不是。奴家......奴家是淮水人。”
　　“你在这楼里多久了？”
　　“下个月就满一年了。”
　　“看来你们那个妈妈还挺喜欢你。”江浸月喝了口茶，不再盯着她看。
　　“齐夫人，齐夫人对我多有照拂。”
　　“‘夫人’，为什么叫那老鸨‘夫人’？”
　　小珠儿低着头，浑身越发颤抖，道：“这，这是楼里的规矩，我们都要这么叫，公子还是别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