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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她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叫他“周总”,心里却不是这个称呼 身份、称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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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厂里来了两个刚从别的部门调过来协助区域执行的年轻人。
一个负责表格和跟单,一个跟着跑安装和售后回访。都不算完全新人,却对北线和城南这边的复杂情况不熟。老板既然把人往她这边放,意思很明确——以后这一块,不只是让她自己做,而是要她真的带起来。
她比之前更忙了。
除了自己的事,还要分出去、盯回来、改方向。很多原本她自己咬咬牙就能做完的细活,现在反而不能再事事亲自上。因为一旦真往更高的位置走,人就不能只会做,还得会带,会看,会让别人照着你的节奏把事做对。
那天下午,她带着两个年轻人在小会议室过一轮北线的年后问题预案。
投影上是一页页问题点和处理顺序。她站在前面,把几条最容易出事的线讲得很细。哪类门店先稳,哪类售后必须先回,哪些话在电话里不能先说满,哪些口子一旦留了,以后就会变成大麻烦。
两个年轻人坐在下面记得飞快。
她说到一半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敲了下。
一抬头,是周叙衡。
他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她确认的联动表,大概是路过,原本只想顺手送一下。可看见她正在里面给人讲东西,便停在门口,没立刻进来。
会议室里那两个年轻人也都转头看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本能地站直了一点,语气也比刚才更公一些:“周总,您先坐一下,我这边马上好。”
“周总”两个字一出来,她自己都微微一顿。
不是第一次这么叫。
在别人面前,她当然一直都这么叫。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当着下属的面,当着一种更正式、更“带人”的场景,这两个字忽然格外清楚,清楚得让她心口轻轻一缩。
因为她心里叫他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至少,不只是这个。
周叙衡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极轻的一点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压住,只点了下头:“你先讲。”
她重新把目光转回投影。
声音还是稳的,逻辑也没有乱。甚至因为刚才那一点忽然的心动和发紧,她反而更下意识地把语气压得平了一点,像怕自己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所以这三类门店的区别,你们一定要记清。不要看着都是问题机回访,就用同一种方式去压。北线最怕的不是问题本身,是你让客户觉得你根本没分清他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这些话时,两个年轻人都听得很认真。
周叙衡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没有出声,只安静听着。
可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你明明在做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心里却因为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一下一下轻轻乱着。
讲完以后,她把最后一页投影关掉,转头对两个年轻人说:“今天先到这儿。你们回去各自把自己那部分顺一遍,明天上午给我。”
“好,沈主任。”
两个人起身,拿着资料出去了。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只剩她和周叙衡。
刚才那种公事上的稳,像也因为没有了旁人,一下淡了点。她低头去整理投影边上的纸张,动作不急,耳根却一点点发热。
因为她知道,刚才那句“周总”,他一定听得很清楚。
“带人还挺像样。”周叙衡先开了口。
她低头笑了笑:“总不能老让我一个人盯着跑。”
“嗯。”他看着她,“刚才讲得不错。”
“谢谢。”
“又谢什么。”
她把纸理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才……那是工作。”
这句话其实没头没尾。
可周叙衡听懂了。
她是在解释那句“周总”。
是在告诉他,她不是故意要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只属于彼此的东西,也一并压进这种过于正式的称呼里。
可越解释,反而越显得那句称呼有分量。
周叙衡沉默了两秒,才低声道:“我知道。”
“您不会在意吧?”
“会。”
这一个字出来得太快,也太直。
她一下怔住了。
周叙衡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也并不打算把这句太直白的实话收回去。过了片刻,他才又低声补了一句:“但我知道,那是你该这么叫的场合。”
她心口忽然很轻地一疼。
因为她忽然发现,最让人无能为力的,并不是必须分开,也不是不能靠近。
而是明明心里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语气,另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称呼。
可到了人前,到了位置、规则和现实都站在那儿的时候,你还是只能开口叫那句最对、也最远的“周总”。
“我心里不是这么叫的。”这句话几乎是在她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先轻轻说了出来。
说完以后,她自己都怔住了。
空气安静得厉害。
小会议室的窗户没关严,外头有一点冬风从缝里渗进来,把桌上的一页纸轻轻吹动了一下。周叙衡看着她,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慢慢深了。
“那你心里怎么叫?”他声音很低。
她一下就答不上来了。
不是没有答案。
恰恰是因为答案太清楚,才更不能说出口。
她低下头,耳根红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压住桌角一页薄薄的纸,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那点快要露出来的东西重新按回去。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反正……不是这个。”
周叙衡没有再逼她。
只是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一点笑意,又不像真正笑出来。那点很淡的柔和,落在冬日黄昏偏冷的光线里,竟显得格外动人。
“好。”他说,“我记住了。”
那一刻,她心里像忽然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不重。
却很久都没散。
后来周叙衡把那份联动表给她时,指尖轻轻碰到她手背,只一下,就分开了。
可她低头翻表的时候,心却一直都没能立刻平下来。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句“我心里不是这么叫的”开始,很多本来已经被压得很深的东西,又悄悄活了一点。
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