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面包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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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时是被饿醒的。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烧的饿，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蜷缩在课桌底下，抱着书包，书包里已经没有面包了。最后半块，昨晚给了那个叫赵志强的男人。
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那片黄昏。
赵志强还在角落睡着，裹着那条脏兮兮的窗帘，睡得很沉。他的脸在睡梦里扭曲着，偶尔抽搐一下，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江屿坐在窗边，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醒了之后又坐回去的。
林知时从课桌底下爬出来，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过去。
“醒了？”江屿的声音很轻。
林知时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嘴，胃里就一阵抽痛。他捂住肚子，蹲下去。
江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多久没吃东西了？”
林知时想了想。在这个永远黄昏的世界里，时间是没有刻度的。他只记得那些面包——是他在某个废弃的小卖部找到的，一共三块。他省着吃，每天只咬一小口。第一块吃了很久，第二块也是，第三块……第三块昨晚给了那个人。
“两天？”他不太确定，“三天？”
江屿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压缩饼干。军绿色的包装，边角已经磨毛了。
林知时愣住了。
“哪来的？”
“进来之前，周言给的。”江屿说，“他说每个新人都会发一点物资，放在口袋里。我还没来得及吃。”
林知时没有接。
“你吃。”他说，“你也没吃东西。”
“我不饿。”
“不可能。这么久了，你怎么可能不饿？”
江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像看见一个学生在认真反驳自己，有点欣慰的那种。
“我是说，”江屿慢慢道，“我现在顾不上饿。”
林知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拿着。”江屿把饼干塞进他手里，“你活着，我才有机会出去。”
林知时攥着那块饼干，手心出汗了。他看着那个军绿色的包装，忽然想起小时候——小学春游，妈妈给他包里塞了好多吃的，面包、火腿肠、巧克力、矿泉水。他说太多了背不动，妈妈说万一你饿了呢，万一别的小朋友没带呢，你可以分给他们。
他从来没有分给过别人。
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有，没有人需要他的。
后来那些欺负他的人，有几次抢他的午饭。他不敢告诉老师，回家也不敢说，只能饿着肚子等晚饭。妈妈问他今天学校吃什么，他说红烧肉。其实什么都没吃。
那块饼干在他手心里硌着，有一点重。
“江医生。”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当心理医生？”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当过我的。”他说。
林知时抬起头，看着他。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见证过我。”江屿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她不在了。我想，也许我可以替她，去见证别人。”
林知时想问“她是谁”“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不在了”。但他没有问。他看见江屿的手又抬起来，摸了摸右手手腕——那个有疤痕的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她”，就是见证江屿的人。而她不在了，是因为……
林知时不敢往下想。
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江屿。
“一起吃。”他说，“不然我不吃。”
江屿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接过那半块饼干，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真的是笑。
“好。”他说。
两个人靠着墙，慢慢地吃那半块饼干。饼干很干，噎嗓子，但林知时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窗外的黄昏好像又亮了一点点。
赵志强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两个人靠着墙，吃着一块不知从哪来的饼干。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身上那条窗帘，忽然觉得很羞愧。
他昨晚太害怕了，什么都没管，只知道往安全区跑。跑进来之后，是那两个少年给了他面包，让他睡了一觉。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像个废物一样缩在角落发抖。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
林知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屿点点头：“感觉怎么样？”
赵志强苦笑了一下：“好多了。昨晚真的太吓人了，我跑了那么久，以为要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用说话来压住恐惧。江屿安静地听，没有打断。林知时低着头，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进嘴里。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赵志强终于问。
“很久。”林知时说。
“那你们知道怎么通关吗？那个‘存活至天亮’——天到底什么时候亮？”
林知时摇摇头。他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天亮。
江屿看着窗外，说：“天亮不是等来的。”
赵志强愣住了：“什么意思？”
江屿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的那些扭曲人影。
“它们今天的位置变了。”他说。
林知时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是的，变了。昨天那些人影是散乱地游荡，今天它们聚集在操场的一侧，正对着这栋楼。像是在等什么。
“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林知时说。
“可能。”江屿说，“也可能它们在等别的东西。”
赵志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那么多……我们出不去了……”
“本来就不用出去。”江屿说，“这里是安全区。”
“可是天亮怎么办？不出去怎么能天亮？”
林知时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的问题。
“江医生，”他说，“你来之前，有人通关过吗？”
江屿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这个副本，073，噩梦回廊——真的有人‘活着出去’过吗？不是熬到天亮然后重置，是真的……离开这里？”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但是存活率17%……”赵志强说，“17%的意思是，一百个人里有十七个人活下来了啊。”
“活下来。”林知时重复这个词，“活下来是什么意思？是继续在这个副本里活下去，还是回到那个走廊？”
赵志强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规则上写的“存活至天亮”，他一直以为是熬到天亮就能出去。但如果天亮永远不会来呢？如果“存活至天亮”只是让玩家不停地躲、不停地熬、永远循环呢？
“不会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会这样的……一定有办法……”
林知时看着他，忽然有点理解昨晚自己看见他时的那个想法——原来有人比我更惨。不是因为赵志强更饿更怕，而是因为赵志强还抱着那个希望，那个“只要再熬一熬就能出去”的希望。而他，林知时，早就知道没有希望了。
那种知道，比恐惧更可怕。
江屿忽然开口：“你们听见了吗？”
林知时竖起耳朵。一开始什么都没听见，然后——很轻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种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笑声，是别的东西。
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叠在一起，像合唱。
林知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那些扭曲的人影从来不哭，他们只是笑，那种毛骨悚然的笑。但现在，从操场的方向，传来的却是哭声。
“他们在哭什么？”赵志强问。
江屿没有回答。他盯着窗外，盯着那些聚集的人影，忽然说：“安全区快消失了。”
“什么？”赵志强几乎是尖叫，“安全区怎么会消失？规则没说——”
话没说完，墙上出现一行血字：
【安全区剩余时间：10分钟】
林知时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以前——很久以前，他刚来的时候，安全区确实是会变的。那时候他不知道，傻傻地待在原地，结果那些人影冲进来，他差点死掉。后来他学会了，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换地方，永远不能在一个安全区里待太久。
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全区不再变化了。他一直待在203教室，那些人影也不进来，就像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找到了“安全”的方法。
原来不是。
原来是它们在等。
等什么？等今天？等他？
“走。”江屿的声音很冷静。
他们冲出203教室的时候，楼梯已经开始震动了。那些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知时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跟在江屿身后往下跑。赵志强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在喊“等等我等等我”。
新的安全区在哪里？不知道。但必须跑，必须离开这里。
跑到二楼的时候，林知时忽然停住了。
楼梯拐角的墙上，贴着一张纸。那张纸很旧，边角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是一张成绩单。语文83，数学71，英语89，物理65，化学58，生物62。班级排名32，年级排名317。
下面有红色的批注：“有进步，但理科还要加油。”
林知时认识这张成绩单。
是他的。
他不知道它怎么会贴在这里，就像他不知道那些课本、那些试卷、那些写着“林知时”名字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个世界是他造的，还是有人替他造的？那些东西是他的记忆，还是别人塞给他的噩梦？
“林知时！”江屿在前面喊。
林知时回过神，撕下那张成绩单，塞进口袋，继续跑。
新的安全区显示在旧教学楼101教室。他们冲进去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刚好追上，然后停住。
101教室比203小很多，只有十几张课桌，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人生在勤，不索何获”。林知时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笑。不索何获。他索过，索得很努力，索到把自己索成了这个样子。获了什么？获了这张成绩单，获了那些人的笑，获了这个永远黄昏的世界。
赵志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脸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我不行了……”他喃喃地说，“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林知时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赵志强是怎么进来的？他是玩家，和江屿一样，从那个白色走廊进来的。那他原来是什么人？在外面做什么的？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在等他？
“赵叔。”他开口，第一次叫赵志强“叔”。
赵志强抬起头，看着他。
“你外面有孩子吗？”
赵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点头，拼命点头。
“有……有女儿……八岁……我出来那天是她生日……我答应了要早点回去给她过生日的……”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那种哭声，和外面那些人影的哭声不一样。外面的哭声是绝望的、空洞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赵志强的哭声是活的，是热的，是还能痛还能想还能后悔的。
林知时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半透明的人影，那些站在操场边缘看着他的“林知时”们，他们不是活着的。他们是留下来的。是那些没有回去的、没有被人记住的、没有人在外面等着过生日的。
他还有妈妈。
妈妈还在等他。
不管她怎么唠叨，怎么只知道问成绩，怎么不认识他——她还在等他。她会每周去那个诊所，会落下那张照片，会把小宇的眼睛带进来，让江屿看见。
他还有人在外面。
“江医生。”他转向江屿，“我要是出去了，还能见到我妈吗？”
江屿看着他，点头。
“能。”
“那小宇呢？”林知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的陌生少年，“他呢？”
江屿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出去了，你就可以替他活着。”他说，“替所有没出去的、还在痛的人，活着。”
林知时攥着那张照片，攥得很紧。
窗外，那些哭声还在。
但黄昏好像亮了一点。是真的亮了——那种将黑未黑的光，开始往黄里走，往亮里走，像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地、拼命地，要把太阳拉回来。
“江医生。”林知时忽然说。
“嗯。”
“我想试一下。”
江屿看着他。
“试什么？”
林知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人影——那些扭曲的、笑着的、追了他不知多久的人影。
“我不想再躲了。”他说，“我想出去。我想见我妈。我想替小宇活着。”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江屿。
“你能帮我吗？”
江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可以。”他说，“但不是我帮你。是你帮你自己。我只是见证。”
林知时点头。
“那我该怎么做？”
江屿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人影，看着那片比刚才亮了一点的黄昏。
“天亮不是等来的。”他说，“是你让它亮的。”
林知时愣住。
“天亮——是什么意思？”
江屿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副本叫‘噩梦回廊’吗？”
林知时摇头。
“因为你在重复同一个噩梦。”江屿说，“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每一次你被打，每一次你躲起来，每一次你觉得自己活该，都是在重复。”
“那我怎么才能不重复？”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回去。”他说，“回到那个最痛的地方，把当时没说完的话，说出来。”
林知时的心猛地一缩。
最痛的地方。
他知道那是哪里。
不是走廊，不是厕所，不是被堵住的天台。
是那个下午。是那间空教室。是那个他把那个领头的一把推倒，看到他流血，然后说“对不起”的下午。
那是他最痛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被打。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恨都不会。
“我……”他的声音在抖，“我不敢……”
江屿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他身边，像一棵树，像一座岛，像什么很老很老的东西，经历过很多很多，但还在那里。
窗外，黄昏又亮了一点。
赵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他走到林知时身边，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兄弟，”他的声音沙哑，“我女儿才八岁，她什么都不懂，但她怕黑的时候，我就会陪着她。你……你要是怕，我们也陪着你。”
林知时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陌生的大叔，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心理医生。他们都不是他认识的人。他们本可以不管他，自己躲着，等天亮。但他们没有。
他们在这里。
陪着他。
林知时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成绩单，那张照片。
“好。”他说，“我去。”
他们走出101教室的时候，那些哭声忽然停了。
整个学校，一片死寂。
林知时走在最前面，江屿在他左边，赵志强在他右边。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知道要去哪里。
那个地方，在最深处的那个地方。
那个他一直躲、一直逃、一直不敢回去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的编号是：X-0731
林知时停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扇门。或者说，他从来不敢看见这扇门。但它一直都在那里，在最深处，在所有噩梦的尽头。
门是虚掩着的。
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回过头，看着江屿。
江屿对他点了点头。
林知时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