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雨后的紫藤 那一场雨, ...
-
那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的时候天还晴着,和惠出门时甚至没有带伞。她照常坐上公交车,照常在医院门口下车,照常走进那栋白色的大楼。电梯上升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等她走进703病房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是温柔的细雨,而是瓢泼的大雨,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把外面的世界都砸成模糊的一片。和惠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下大雨了。”她说。
幸村靠在床头,也看着窗外。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住院已经两个月了,他的气色起起落落,像窗外的天气一样难以捉摸。
“嗯。”他应了一声,“你带伞了吗?”
和惠摇摇头。
“那等雨小一点再走。”幸村说,“或者让护士借你一把。”
和惠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哗啦啦,像永远不会停。护士刚刚来过,量了体温,换了药,又走了。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在雨声里。
今天没有其他人来探病,真田有剑道比赛,柳要参加数据研究会,其他部员们都在训练。整个下午,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惠从布袋里拿出这周的速写本,递给幸村。
“这周的。”她说。
幸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和惠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看到切原终于学会新发球的那张,他笑了;看到真田难得露出笑容的那张,他笑得更开了;看到柳打开笔记本认真记录的那张,他的眼睛里有了光。翻到最后,他停住了。
那是一片紫藤花。
和惠上周回家时画的。院子里的那株老紫藤,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满架苍绿的叶子,在雨后洗得发亮。她画的是记忆里的紫藤——花开满架的样子,一串一串垂下来,紫色的,温柔的。
“紫藤。”幸村轻声说。
“嗯。”和惠点点头,“家里的那株。”
幸村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紫藤花下。”
和惠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你抱着绘本,坐在缘侧上。”幸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紫藤花垂在你身边,你低着头画画,没有看见我。”
“你后来送了我一枝紫藤。”和惠说。
“嗯。妈妈说,紫藤代表沉迷的爱。”
他说完这句话,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哗啦啦。
和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心跳得很快,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那株开满花的紫藤。
过了很久,幸村开口了。
“和惠。”
她抬起头,他正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形状。他的侧脸在雨的光线里显得很淡,像一触即散的影子。
“我怕过。”他说。
和惠愣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怕不能再打网球。”他继续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怕立海大的梦想破碎。怕让大家失望。”
和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些年他说的每一句“没事”,想起他每次按额头时放下的手,想起他在医院长椅上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时那双坚定的眼睛。她以为他一直都是坚定的,一直都是从容的,一直都是那个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倒的“神之子”。
原来他也怕,原来他也会怕。
“手术前那天晚上,”幸村的声音更轻了,“我睡不着。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如果手术失败怎么办,想如果不能打网球怎么办,想……”
他顿了顿,“想如果再也见不到你怎么办。”
和惠的呼吸停住了。幸村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从容,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脆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那时候我才发现,”他说,“我最怕的,不是不能再打网球。不是立海大的梦想。不是让大家失望。”
他看着她。
“是你。”
和惠的眼眶忽然湿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让她心疼。她握紧那只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它。
“那你现在怕吗?”她问。
幸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哗啦啦。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变得很慢,慢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轻轻笑了,“现在……”他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好像没那么怕了。”
和惠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但她是在笑。幸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别哭。”他说。
“我没哭。”她哽咽着说。
幸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嗯,没哭。”他说。
他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坐在雨声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滴落的残滴,一声一声,清脆而空旷。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世界染成金红色。和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医院的花园里有一株紫藤,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满架叶子。被雨水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地上落了一地的紫藤花瓣——不是现在的,是春天的。那些花瓣早就干枯了,被雨水打落,和泥土混在一起。
幸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走到她身边。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外套,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站得很直。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株紫藤。
“花落了。”他说。
“嗯。”和惠点点头,“春天的花,早就落了。”
“还会再开的。”幸村说,“每年都会开。”
和惠转过头,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脸色染成暖金色。他的眼睛看着那株紫藤,里面有光在跳动。
“你也是。”她说。幸村转过头,看着她。
“你也会好的。”和惠说,“每年春天,都能看见紫藤花开。”
幸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嗯。”他说,“我会好的。”
他们就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云彩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粉紫色、金橙色,一层一层铺开,像谁打翻了颜料盘。地上落了一地的紫藤花瓣,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有新的叶芽冒出来。小小的,嫩嫩的,在夕阳里泛着光。
“和惠。”幸村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和惠转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温柔,安心,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谢你每周都来。”他说,“谢谢你带来的画,带来的消息,带来的……一切。”
他顿了顿,“谢谢你今天来。”
和惠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每周都来。”她说,“以后也来。”
幸村也笑了。
“我知道。”
他们又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把最后的余晖洒向大地。那株紫藤站在光影里,安静地等着下一个春天。
和惠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一切——雨声,病房,他说的话,他握着她的手。他说他怕过,怕不能再打网球,怕让大家失望,怕再也见不到她。
他说现在不那么怕了,因为他握着她的手。
和惠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株紫藤,种在谁家的院子里。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满架叶子。但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他说的话:“还会再开的。每年都会开。”
她忽然笑了。
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推开院门,看见自家那株老紫藤。雨后的叶子洗得发亮,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地上也落了一地的花瓣——那些春天的花瓣,早就干枯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
那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褪成了淡紫色,一碰就碎。但她还是小心地捧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
画的是今天下午的病房——窗边站着的两个人,外面那株紫藤,雨后放晴的天空。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心。
画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她把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抽屉里,和以前那些画放在一起。
那天之后,和惠每周还是照常去医院。她带着新的速写,新的笔记,新的网球部消息。幸村的精神越来越好,有时候能和她一起在走廊里走好几圈。他们聊网球,聊学校,聊那些有的没的。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温柔的、安心的,像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现在那温柔里多了一点东西——很深很深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每次被他这样看着,心跳都会加快,但她不躲。她就让他看着,也看着他。
有一天,她去医院的时候,发现病房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花。
一株小小的紫藤,种在小小的花盆里,刚长出几片嫩叶,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是……”她指着那盆花。
幸村笑了。
“护士站的护士送的。”他说,“她说,种一株紫藤在病房里,春天就会早点来。”
和惠看着那株小小的紫藤,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东西。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些嫩叶。小小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
“它会开花吗?”她问。
“会。”幸村说,“等它开花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出院了。”
和惠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气色好多了,不再那么苍白,眼睛里有了光。他看着那株紫藤,嘴角带着笑。
“到时候,”他说,“我们一起看它开花。”
和惠点点头。
“好。”
窗外,冬天的风吹过,但病房里很暖。
因为有阳光。
因为有那株小小的紫藤。
因为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