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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鲜血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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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铺地,尸体横陈,衣衫却完好无损——唯独没有头颅。
虞棠把火折子咬在嘴里,一股强烈的恶心猛地翻涌上来。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大口呼吸,强压下喉间不适,狠狠拧了一把左臂。
尖锐的疼意瞬间清醒了头脑。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落在尸体腰间。
粗略扫过装束,立刻抬手挑断腰带,麻利剥下衣服,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她动作快得像个陀螺,转身时却猛地绊了一下。
脚下一物 “咕噜噜” 滚出,直直撞向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
电光火石间,她已认出那是什么,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埋头继续往前。
若不想横尸此地,她只能比死神更快。
她快步折回,将怀中衣物与原有物件摆成一排,不及稍歇,又抄剑冲进灌木丛。
几番动作下来,娇弱的手臂早已酸软,头脑却愈发冷静。
她往后稍稍退身,蹲下身,双手紧握刀柄,狠狠劈向灌木粗韧的根部。
手起刀落,枝条应声而断。
三两下剁掉侧丫叶子,只留下五六根参差伸展的枝干骨架。
所需之物,一应齐备。
崖顶乱石嶙峋,虞棠将两件衣服平铺在石上,用绳子穿过一只袖子,再绕到另一只。
随后将支棱着的灌木骨架分别塞进去,指尖飞快地打结固定。
一环扣一环,争分夺秒。
她忽然想起前世 —— 高中时第一次见到赵成宇,是参加建筑设计比赛,惊鸿一瞥,便将大学志愿从航天飞行改成了建筑。
往昔如梦,眼下,她只需要再一点时间......
“束手就擒吧!”
冰冷的喝喊骤然响起,塞越人已至眼前。
火把将不算宽敞的崖顶照得如同白昼,二十余人排成严整阵型,刀枪林立,厚盾如墙,将赵子安团团围困。
阵型森严,一副瓮中捉鳖之势。
奇诡的是,那位塞越王爷已然换了模样:铠甲覆身,兜鍪护颅,若非那股声色俱厉,几乎认不出原本相貌。
对着崖壁大石下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这般盛大阵仗,未免太过夸张。
“哦,我道你为何迟迟不露面,原来更衣去了。”
先前还倚坐着的赵子安,轻笑一声,扶着大石缓缓站起。
天幕为背景,他安静单薄,身形微晃,可下一秒,脊背便挺得笔直,如崖边青松。
“哈哈!将军都已这般模样,还不忘逞强!”
塞越王爷大笑,拨开士兵上前。
“王爷!万万不可!他那柄剑削铁如泥,切莫中了他的奸计!”
提醒一出,塞越王爷立刻止步,仰头拱手,气势十足地朗声道:
“我塞越女皇英明!颁旨如下,大椠朝镇南王及世子杀害我塞越国无数子民,罪行累累,罪无可赦,格杀勿论!
赵子安,你的机会来了 —— 我皇敬你是个英雄,特下旨不计前嫌,本王也愿与你交个朋友,只要你放下武器、投诚臣服,待塞越攻陷大椠之时,我保你继续做这南翊地的镇南王!”
虞棠低头不停手下,却竖起耳朵,不漏一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小将军吸引,无人注意到她。
她正按丈量好的位置,在衣服边缘打结。
这一步最关键,结扣不牢,一切皆空。
汗水迷了眼,她忽然察觉到对峙双方的气氛变得紧绷。
她抬头看了眼赵子安。
一分神,瞬间发现,绳子太粗,竟根本打不成结——手一抖,险些划破衣料。
另一边,赵子安气息虚弱,半晌却依旧不屑:
“你这离间计,未免可笑!上阵父子兵,我与父亲同心,你等蛮夷,竟以为我赵子安是那般贪图权贵、不孝不忠之徒?”
塞越王爷冷笑:“事到如今,将军已是插翅难逃,何必虚言!本王如实相告,你大椠朝早已决疣溃痈、山穷水尽,若不是有人出卖,我塞越大军怎会胜得如此彻底!
本王知将军有骨气,可本王不担心你不降 —— 好心提醒一句,你父兄已无生机,若不怕赵家断子绝孙,将军尽可从这崖壁一跃而下,或是自绝于此!”
赵子安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脯剧烈起伏,终于怒喝道:
“待本将寻得救兵,必定反败为胜,到时候,断子绝孙的,是你们!”
“此处已是大椠境内,将军不妨睁大眼睛看看,可有半个救兵?”
塞越王爷阴阳怪气,
“别动气,你伤重,动气伤身!”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摆,士兵押过来两个人 ——
正式先前那两个泼皮,其中一人断了腿,无法站立,被架着拖到空地上。
“本王知道,将军与你那嗜血好杀的老子不同,据说爱民如子,最讲究仁和。”
塞越王爷看向赵子安,
“看见没?这两个是大椠的百姓,将军若降,本王就放了他们;若不降,本王只好一点点零刮了他们。”
狰狞之意,显露无遗。
一声惨叫响起,士兵一刀扎进那名断腿的泼皮左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下的乱石。
那人抱着腿抽搐、哀嚎,黑夜被撕得粉碎。
不等他缓过劲,又一刀扎进右腿。
泼皮气息渐弱,抽气声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崖顶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住手!”
赵子安扶着巨石,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青白交加,身形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住。
不能再等。
虞棠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缓缓走出。
她身形瘦小,却裹在一件鼓鼓囊囊的巨大衣服里,怀里还拖拖拉拉抱着一团支棱着的杂沓衣物,活像一砣移动的凌乱烂布堆,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一名塞越兵上前拦路,持刀呵斥:
“哪来的顽童?找死吗?”
“不是的......我家里穷,是来捡衣服的。” 女孩声音委屈又清晰,轻柔如清泉淌过黑夜。
不等对方再问,虞棠赶紧探头看向不远处的塞越王爷,脆声道:
“我见有人受伤,想劝劝这位想不开的将军。”
“劝” 字,咬得极重。
“劝?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塞越王爷眉头一皱,威严逼人。
“我很会劝的!”
虞棠仰着小脸,声音软带着鼻音,“去年我叔叔婶婶吵架,谁都劝不住,最后还是听我的。”
她全然不在意气氛险恶,只站在七八步外,模样乖巧软萌。
塞越王爷身边一人立刻附和:
“王爷,这赵子安表面文气,性子实则刚烈,吃软不吃硬,若逼他自戕,反倒坏了王爷大计。不如让她试试,捣乱再抓不迟。”
塞越王爷打量虞棠片刻,松了口气:
“既如此,你可知劝他做什么?”
虞棠笃定开口:“自然是跟着大人享受荣华富贵!大人英武和善,将军听劝,还能救地上的大叔,也是好事一桩!”
“聪慧!你上前一试。” 塞越王爷语气缓和下来。
真正的困难,从虞棠走到赵子安面前时,才开始。
“你为何要过来?” 赵子安脸色骤变,厉声训斥,“本来没人注意你,如今恶狼环伺、众目睽睽,你怎么逃?”
“将军,我是来救你的。” 虞棠耐心道。
“你连自己都走不稳,如何救我?”
虞棠也急了,将怀中衣物往赵子安怀中一塞,抽出绳头就要往他腰上系,却被他一把抓住:“这是什么?”
“降落伞!”虞棠脱口而出,心里嘀咕,这东西能助你插上翅膀,逃出生天。
“降落伞?!”
赵子安灰败的眼眸瞬间亮起光,猛地抬头看向虞棠。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最终别过脸,声音低沉:
“你再说一遍。”
“是能飞的东西!”
虞棠只当他没听清,也顾不上多想,急忙解释:“信我,跳下去,绝对不会死!”
赵子安没再追问,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虞棠只当他一点就通,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不由心中大喜。
她不再多言,低头就忙着给赵子安系绳子,可刚系了两下,手腕又被赵子安一把抓住:“带他们一起走。”
虞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子安又重复了三个字:“救他们。”
虞棠差点跳起来。
她跟泼皮有仇!当初他们可是要把她卖去窑子,她虽有恻隐之心,却也绝不会救这种下三滥!
她有一大堆理由可以推诿:这么仓促的时间,她能做出两只降落伞已经不易;两只降落伞,根本撑不住四个人,到最后只会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可赵子安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漆黑的眼眸里跳动着火光,手滚烫,还在抖。
那眼神里是决绝,仿佛在宣誓,为了信念,他甘愿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
而且,他已经这么做了。
虞棠真想当即翻脸。
可她不想自己的一番辛苦付诸东流,更不想做了好事,反倒自降段位。
这不符合她做人的原则。
她强压下心底的火气,语气生硬地强调理由:“并非我不想救他们,实在是条件不允许,这降落伞根本撑不住两个人,我们都会摔死的......”
“此事是本将欠你。” 赵子安打断她,语气恳切,“若有以后,本将定当百倍报答......”
虞棠的心头猛地一震,脑海里忽然闪过酒宴上的赵成宇 —— 那人看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什么也不多说,却自带一种笃定,仿佛笃定她一定会答应,笃定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不想让步,恶人就该有恶报,她也不是那种好说话的软柿子。
崖顶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泼皮微弱的抽气声,还有风吹过崖壁的呼啸声。
“二位竟然如此相熟?这般窃窃私语,可是商量出结论了?”
塞越王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质问。
虞棠大惊,赶紧高声应道:“快了!快了!马上就好,将军已经快要想通了!”
“当真快要想通了?” 塞越王爷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难道赵将军,真的愿意降服于我塞越?”
“本将正在认真思考塞越的诚意。” 赵子安忽然开口,语气从容,竟真的像模像样地接了话,“若是你们确有诚意,本将想说,可否先为这二位大椠子民包扎伤口?毕竟,本将需要看到塞越的诚意。”
虞棠愣住了。
“女娘可前去监督,顺便告知他们使用方法。” 赵子安手指轻捻已成伞面的布衣,微微俯身,贴着虞棠的耳边低语。
“知道了。”
虞棠别过脸答应着。
她恨自己的心软,总在关键时刻被人拿捏。
赵子安察觉到她的委屈,猛然握住她的手,语气愈发恳切:
“本将对女娘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此事,算本将欠女娘的。如此境地,仍要让女娘涉险,全因我们若是逃了,这些恶魔必定会杀了那二人!本将知道女娘定有良策,比如这降落伞,我二人用一只,另外一只给他们用。”
“这伞根本撑不住两个人,我们都会摔死的......”
“不会的。这棉质袍衫足够宽大,能产生足够的阻力,而且崖下遍布翠植绿树,即便坠落,也能缓冲力道,不会伤及性命。”
那位塞越王爷已经越过士兵走了过来。
“我去看看......他们的伤势!” 虞棠立刻高声应道。
她气哼哼地抱起另一套降落伞,转身走向泼皮。
她恨泼皮,可更不能看着塞越人当着她的面杀人。
更何况,赵子安说,算本将欠女娘的。
她不知道他能拿什么还,但这话,她记下了。
虞棠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计算:那被杀的两人都有五尺有余,一具伞撑两人,应该可行。
赵子安当真聪明,可这古代的聪明人定也不止赵子安一个,往后她从前世带来的知识怕是也没什么优势,孤身一人更不好混了。
在赵子安的加持下,塞越王爷果然同意先给泼皮包扎伤口。
虞棠趁机以地上的泼皮浑身颤抖、太过寒冷为由,将降落伞覆在他身上,又趁着那名士兵回身去借金创药的空档,悄悄教给年轻泼皮降落伞的用法。
随后回到赵子安身边,有条不紊地将二人绑好。
那两个泼皮自知无路可走,早已存了死志,绳子系好二话不说,年轻泼皮抱起断腿的同伴,转身就奔到悬崖边,纵身跃下。
动作快得让塞越兵不及反应。
下一秒,赵子安抱紧虞棠,身体微微一歪,也跟着坠向了深壑。
那坨裹着的 “奇怪衣物”飘到空中,带着四人飘飘悠悠地坠落,显然不可能摔死。
塞越人从未见过这等法子,不由目瞪口呆。
那位塞越威亲王愣了三秒,忽然低笑出声:“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给我追!” 他脸色铁青厉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追兵们茫然相觑—— 人都跳崖了,还怎么追?
“下山!绕路去谷底,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火光摇曳中,塞越王爷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如同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