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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鸱鸮毁巢 鸱鸮鸱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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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将三人引至一处偏殿,殿内陈设简洁却一应俱全,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湿冷。
桃溪然一进门便取出干净棉帕,走到归清晏身边,轻声道:“师姐,路上沾了雨气,我帮你重新换药包扎吧。”
归清晏微微颔首,任由桃溪然轻轻解开肩头的锦绫,指尖的清润草木气再次漫开,驱散了肩头的麻意。
雨丝敲打着琉璃瓦,发出哒哒的声响,沉闷又安静。
桃溪然一边用棉帕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渍,一边皱着鼻子嘴里小声嘟囔着:“这皇宫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亏得摆着那么多好东西,连皇帝寝宫里的龙涎香都是劣质盗版的,方才在那闻得我鼻子好难受。”
她素来爱捣弄胭脂香料,再加上鼻子灵得很,些许真假优劣,一嗅便知。
归清晏闻言,眉头微不可察一蹙,抬眸看向她:“那龙涎香,与寻常的有何不同?”
桃溪然顿了顿,歪头想了想:“气味不对,掺了别的东西,阴沉沉的,还带着一丝腥甜……我得见到香膏细细分辨,才知道到底是什么。”
归清晏听罢,眸光微沉,淡淡地点了点头。
御用龙涎香,岂会用劣质赝品?其中怕是另有缘由。
一旁的蔺承昭安安静静地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头,温顺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帷帽已取下,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昳丽脸庞。
鼻尖那一点小痣,在暖炉的光晕里,显得愈发妖异。
他也闻出来了。
那香里,应当掺了妖魔精血。
日日焚烧,既能让帝王昏聩癫狂,又能滋养魇梦貘的力量。
蔺承昭缓缓抬起眼,目光黏在归清晏清冷淡漠的侧脸。
他轻轻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归清晏,声音轻得像羽毛:“仙师……我冷,能不能靠近一些坐?”
归清晏只当他是真的冷,微微侧身让出位置:“坐罢。”
蔺承昭依言坐下,肩头轻轻贴着她的手臂。
“师姐,今夜入梦凶险,我……我能做些什么?”桃溪然小声开口。
归清晏淡淡地:“你在殿外,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可进来。”
“那他呢?”桃溪然指向蔺承昭,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蔺承昭指尖轻轻拽住她的衣摆,声音细弱又惶恐:“仙师我想和你一起……会不会拖累你?若是不方便,我便也在殿外等着……”
那模样可怜又懂事,温顺得任人揉搓,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归清晏思虑片刻,说:“你和我一同入殿。”
她有些事要与他商议。
蔺承昭点头,暗暗嘲弄地勾起笑,状似不经意地让桃溪然见到。
桃溪然眉头死死皱起。
夜色渐深。
深宫之中的妖气愈发浓郁,黏腻阴冷,缠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的寝殿里,龙涎香烧得浓郁,却掩不住一股淡淡的、腐朽的腥气。
那味道像烂肉泡在温水里。
暖炉的火光愈来愈盛,跳荡的焰舌将帐幔上的龙纹映得狰狞扭曲,竟像是一条条蛰伏的毒蛇。
龙床之上,皇帝蜷缩成一团,锦被被冷汗濡湿,黏在他枯瘦的脊背上。他的指尖死死抠着枕套,抠出几道深黑的血痕。
含糊的呓语从齿缝间漏出:“去死!都给朕去死!”
归清晏缓步走近,冰冷的目光落在他抽搐的面庞上,没有半分怜悯。
她侧过头看向蔺承昭,语气平静得可怕:“想好让他怎么死更痛苦了吗?”
她想问他的便是此事,若是顺利,今夜将皇帝连同魇梦貘一起杀了,快些解决了皇城的事,好带他离开。
蔺承昭垂眸:“仙师别和我说笑了,他是天子……”
“我没说笑,”归清晏认真道,“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说完,她的指尖凝起一缕幽蓝的真气,轻轻点在皇帝的眉心。
嗡——
周遭的空气骤然扭曲,烛火猛地炸开一朵惨白的花,灯芯噼啪一声爆响,随即归于死寂。
归清晏双目闭合,神识已沉入皇帝的梦魇之中。
殿内只剩外头夜雨的砸落声,还有皇帝愈发急促的嗬嗬喘息。
蔺承昭脸上温和怯懦的神色褪去,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翳,湿冷得像雨后坟地:“你倒是会说大话。”
“真奇怪,”他皱着秀气的眉,轻声喃喃:“我倒越来越不想杀你了。”
留在她身边,似乎比杀了她,更有趣。
殿外的桃溪然守了不过片刻,心头的好奇便压过了叮嘱。
她刚一踏入殿内,还未看清榻上情形,后颈便骤然一凉。
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瞬间裹住她的神智。
桃溪然浑身一僵,眼皮开始沉重如铅。
蔺承昭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重重按在她的肩头。
少年的声音极轻,阴冷湿滑,如同鬼魅低语:“谁让你进来打扰的。”
桃溪然瞳孔骤缩,满心惊骇,她咬着牙艰难出声:“你……你这孽畜!”
她终于明白,身上那股莫名的寒意从何而来。
这哪里是什么柔弱可怜的罪臣之子!
这股阴冷暴戾的气息,师姐救下的根本不是人,是一头从地狱血池里爬回来的恶鬼!
蔺承昭似乎很满意她的恐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纯粹到刺骨的恶意。
“你是不是觉得,仙师不该救我?”
他微微用力,桃溪然只觉肩骨寸寸欲裂,疼得冷汗直流,意识却渐渐模糊。
“可怎么办呢,我长的太美了,”蔺承昭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偏执的疯狂,“诱得仙师如此护着我,信任我。”
“你胡说!”桃溪然气得想吐血,却再也撑不住,身体软软一斜,径直昏睡过去。
蔺承昭垂眸看着昏死在地的桃溪然,指尖轻轻一点,淡黑色的妖气无声没入她的眉心。
抹去她方才偷偷入殿后的记忆,只留给她一片“安分守在门外”的虚假认知。
做完这一切,他像待一团无用之物般,将桃溪然踢在门边角落,让她靠着柱子昏睡。
蔺承昭转身走回榻边,静静望着阖目的归清晏。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美得妖异,也险得刺骨。
*
闭上眼后,归清晏的视角陡然翻转。
天旋地转间,她像是坠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四肢被黏腻的黑暗裹着,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再睁眼时,她正坐在龙椅上。
玉质扶手硌着掌心,凉意在骨缝里钻。龙袍的金线绣得尖锐,一根根刺着脖颈与脊背的皮肤,令“她”疼痛发麻。
殿内百官肃立,烛火煌煌,却照不亮空气里浮动的阴翳。
那阴翳像游丝,缠在百官的衣袂间,绕在丹陛的雕纹里,连呼吸间,都带着一股压抑的冷。
为首的那人,身着紫袍,眉目清正,正是丞相蔺臻。
他躬身俯首,声音朗朗,字字恳切,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皇帝的心。
“臣恳请陛下,罢黜奸佞,轻徭薄赋,以安天下。”
百官随即附和,声浪震彻殿宇:“臣等附议!请陛下明察!”
归清晏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噬人的怒火与羞恼。
这是皇帝的情绪。
皇帝死死咬着后槽牙,牙根发酸,牙龈渗血,舌尖尝到一丝血腥气。
他心底的怒火烧得炽烈。
一群贱匹夫,竟敢联合起来逼朕!
他看着蔺臻清正的脸,看着百官眼中的敬佩与赞同,看着阶下太监宫女们敬畏的目光。
这些畏惧与臣服本该只属于他这个九五之尊!
皇帝猛地拍向龙椅扶手,沉声道:“丞相未免管得太宽!朕乃天子,天下事自有朕决断,何须尔等多言?”
蔺臻抬眸,目光坦荡,不卑不亢:“陛下,臣非僭越,乃为天下苍生计。臣唯愿陛下圣明,江山永固,而非见黎民陷于水火而坐视不理!”
嫉妒像毒藤,带着倒刺,疯狂地缠绕着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当场下令,将蔺臻拖下去凌迟处死,想让那些威胁到他的人都消失,想让这满朝文武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的主人!
可他不敢。
他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蔺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只能攥紧龙椅的扶手,指甲嵌进肉里,挤出一句:“丞相所言,朕明了。”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蔺臻躬身退下,衣角扫过丹陛,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
光影在蔺臻身上晃过,竟衬得他愈发清隽。
皇帝看着他,眼中的阴翳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之后,是无数个无眠的夜晚。
归清晏伴着皇帝的视角,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龙床宽大冰冷,锦被厚重却暖不透刺骨的寒意。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的龙纹,那些纹路在夜色里扭曲变形,变成蔺臻的脸,变成一把把直指他喉咙的利刃。
身旁的内侍屏息侍立,被他眼中的狠戾吓得不敢抬头。
皇帝突然厉声喝问:“你说,蔺臻是不是处处想压朕一头?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不如他?”
内侍扑通跪地,浑身颤抖:“陛下息怒,丞相乃忠臣,万万不敢有此心思,是陛下多虑了。”
“忠臣?”皇帝猛地掀翻枕边的玉枕,玉片碎裂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他蔺臻的心思,朕比谁都清楚!滚!都给朕滚!”
内侍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不!”皇帝惊叫起来,“去死!给我去死!”
他太怕了。
怕蔺臻登高一呼,天下响应。怕自己这个皇帝,变成一个笑话。怕那些他视若珍宝的权力、地位,都被蔺臻夺走。
恐惧啃像一群啃食腐肉的蛆虫,钻进他的神智,啃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夜夜惊醒。
此后某一日,李德全跌跌撞撞地跑进御书房,声音里带着谄媚的笑意:“陛下!大喜!蔺丞相府中添了一位公子!”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朵丑陋的黑花。
他抬眸:“蔺家倒真是喜事不断。”
他眼中的阴翳,一点点染上疯狂的色泽。
他想,世家公子定会娇纵任性,总有童言无忌的时候,他或许可以借此扳倒蔺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孩子渐渐长大。
传闻传来,说:“蔺家公子天赋异禀,能引天地灵气,小小年纪便出口成章,有经天纬地之才。”
种种消息传言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皇帝的心上,将那点仅存的理智,砸得支离破碎。
那天,皇帝正在用膳。
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摆满了玉案,他却味同嚼蜡。
李德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惶恐。
他低眉顺眼地凑在皇帝耳边:“陛下,坊间有传闻蔺家公子能施妖术,怕是……怕是妖魔之物啊!”
“妖魔之物”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皇帝心头积压已久的阴霾。
他猛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御膳滚落一地,汤汁溅湿了龙袍,他却毫不在意,只顾着笑,笑得肚子抽痛,笑得喉咙发哑。
对啊,妖魔之物!惑乱朝纲!
这个罪名,多么好。
归清晏看着他眼中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狠戾。
他召来心腹奸臣,低语吩咐,声音轻得像鬼魅,字字句句都裹着血腥味。
“去,把这谣言闹大,闹得满城风雨,让天下人都知道,蔺家藏有妖子,意图谋逆。再寻几个死士,伪造蔺臻通敌的书信,朕要让蔺家,万劫不复!”
谣言像瘟疫般,在皇城蔓延开来。
“蔺家公子是魔族孽种,生来带煞!”
“蔺丞相意图谋反,借其子颠覆江山!”
朝野震动,百姓哗然。
无数人为蔺家鸣冤,跪在殿外:“陛下,蔺大人为人清廉正直,必定是被污蔑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外面的哭喊声,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他对身旁的李德全道:“你听,这些蠢货,还在为蔺臻求情。传朕的旨意,凡为蔺家鸣冤者,皆以同谋论处,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李德全谄媚道:“陛下圣明。”
而后他下了一道圣旨。
一道满门抄斩的圣旨。
刑场设在城西,那日的天,是灰蒙蒙的,飘着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带着刺骨的冷,落在身上,黏腻得像冤魂的眼泪。
归清晏跟着皇帝的视角,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俯瞰着那片血色。
蔺臻一身囚服,被铁链锁着,往日笔直的脊背再也无法挺起。
他的的家人,他的的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汇成一片绝望的海。
蔺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皇帝,声音洪亮:“狗帝!你听信谗言,滥杀忠良,必遭天谴!江山社稷,终有一日必会毁在你手中!”
皇帝扶着栏杆,冷笑一声,对着身旁的侍卫道:“嘴硬,割了他的舌头!”
蔺臻怀着悲凉无尽,继续说着:“今日我蔺家满门赴死,他日必有忠良之士,替天行道,清君侧,诛奸佞!”
皇帝捂着耳朵,怒斥犹犹豫豫的侍卫:“快去啊!你也想死吗!”
侍卫也不敢再踌躇,提刀上前。
“奸人误我!”
悲愤又绝望的话语响彻整个刑场。
而后蔺臻猛地偏头,脖子撞向刀刃。
鲜血染红了雨水,染红了土地,染红了皇帝的眼。
他看着蔺臻的头颅滚落在地,看着那双眼睛,到死都睁着,清清明明,映着他的身影,映着他脸上扭曲的快意。
一股极致的畅快,猛地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像一股滚烫的熔浆,灼得他浑身发麻。
积压多年的郁气、恐惧、嫉妒,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终于死了。终于死了!”
皇帝再也按捺不住,甩开内侍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奔向那片尸横遍野的刑场。
雨水混着血水,在泥泞里翻滚,沾湿了他的龙靴,溅上了他的龙袍。
他全然不顾,径直扑到蔺臻的尸身前,一脚踩在那尚且温热的躯体上,感受着脚下碾着的皮肉,爆发出一阵尖利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不似人声,像是恶鬼的狞笑,在雨幕里炸开,惊得远处的野狗都噤了声。
“蔺臻!你也有今天!”他吼着,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疯狂的红,“你不是贤德吗?你不是得民心吗?看看!看看你的下场!”
“你的族人都死了!都死在朕的手里!”
“哈哈哈哈哈!”
皇帝猛地夺过一旁刽子手手中的长刀,刀刃还滴着蔺家人的血。
他双手攥着刀柄,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朝着蔺臻的尸体疯狂砍斫。
他一边砍一边嘶吼:“你敢和朕争,你敢压朕一头,这就是你的下场!
一刀,又一刀,刀锋劈开皮肉的钝响,混着他的狂笑,在雨里回荡。
血沫溅在他的脸上,溅进他的嘴里,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他却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
他嘴角的笑意扭曲得可怖,如同一张被揉烂的面具,五官挤成一团,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朕是皇帝!朕才是天下的主人!谁也不能抢朕的东西!”
“谁也不能!”
直到手臂酸软,直到蔺臻的尸体被砍得血肉模糊,分辨不出模样,他才停下。
皇帝瘫坐在泥泞里,手里还紧握着刀柄,刀身嵌在血肉模糊的尸块中,血水顺着刀身往下淌。
他看着眼前狼藉的一切,看着满地残破的肢体,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颤抖,状若疯魔。
自那以后,他睡得无比安稳。
也彻底沦为嗜血的恶鬼。
但凡有大臣敢劝谏半句,但凡有人敢提起蔺臻,但凡有人的目光,让他觉得不顺眼,他便罗织罪名抄斩。
朝堂之上,尸横遍野。
那些曾经苦口婆心的老头子们,一个个变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说话,朝堂之上,只剩下他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殿内。
他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迷恋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迷恋这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梦里的场景不断变化着,而后陡然碎裂。
城西刑场的血色褪去,宫墙的巍峨崩塌。
漫天的血雨落下,砸在地上,化作一滩滩黏腻的黑渍。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是蔺臻。
他浑身浴血,铁链锁着身体,血污糊住了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地刺向皇帝。
“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皇帝的耳边,震得他耳膜生疼,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你害我蔺家满门,二百七十一口,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蔺臻一步步走近,血水滴落在地,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是死神的鼓点。
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缩,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不是朕,是你谋逆,是你咎由自取的。蔺臻,你别过来!朕是皇帝,九五之尊,你敢杀朕?”
蔺臻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狠戾:“今日,该还债了!”
皇帝的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想逃,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的四肢被黏腻的泥泞裹着,被冤魂的手抓着,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烂肉,只能发出嗬嗬的湿响。
蔺臻的脸,在他眼中一点点扭曲。
清正的眉眼,化作青面獠牙。温和的目光,变成嗜血的赤红。
蔺臻举起手中的长刀,那刀上,沾着蔺家满门的血。
“杀了你!”
蔺臻的嘶吼,像无数冤魂的呐喊,震得他的神智都开始涣散。
皇帝看着那把剑,朝自己的喉咙,狠狠斩来。
他吓得浑身颤抖,一股热流顺着龙袍淌下,是失禁的秽物。
那秽物混着冷汗,黏在腿上,冰冷的,腥臊的,恶心得他想呕,却呕不出来。
他的脸,在极度的恐惧中,扭曲变形。
一股钻心的痒意猛地从脸颊蔓延开来。
他伸手去挠,指尖触到的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凹凸不平的疙瘩。
那些疙瘩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挠就破,脓水汩汩往外渗,黏腻的,黄白色的,混着黑红色的血水,沾在手指上,沾在龙袍上。
那脓水的腥臭味,混着秽物的腥臊味和血腥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痒意越来越烈,像是有无数条蛆虫在皮肉里钻动、啃噬。
从脸颊到脖颈,从手臂到胸膛。他疯狂地抓挠着,指甲抠破皮肤,带出一块块腐肉,腐肉上还缠着蠕动的蛆虫,那蛆虫白胖胖的,在腐肉里钻动,看得他头皮发麻。
“好痒,救朕……谁来救朕……”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却无人回应。
恶心到极致,喉咙里一阵翻涌,却只能吐出几口酸水,酸水里混着血丝,黏腻的,落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扭曲,五官此刻像被揉烂的面团,脓疮密密麻麻地绽开,黑红色的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而后脸颊的皮肉开始脱落,露出森白的骨头。
皇帝惊恐万分。
皮肉腐烂的速度越来越快,脖颈、手臂、胸膛……
他的身体一寸寸化作黏腻的烂肉,烂肉混着蛆虫,混着雨水和血水,在地上摊开,像一滩无人问津的秽物。
连轮廓都分辨不出,只剩下一片黏腻的、蠕动的黑红色。
天地骤然旋转,场景再次变换。
皇帝跪在刑场中央,浑身赤裸,沾满污泥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