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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执讯获丑, ...

  •   暖雾氤氲的浴桶内。
      “如果非要说为什么,那就是你合我眼缘。”
      蔺承昭反复轻念咀嚼着这句话。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清澈的水映出一张极为好看的脸。
      目若寒星,唇瓣偏淡,鼻尖那一点小巧的痣,恰到好处地缀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
      明明是男子,却生得过分昳丽,带着一种破碎又妖冶的美,哪怕此刻面色苍白、带着未散的病气,也依旧夺人眼球。
      蔺承昭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含着一片深沉的阴翳。
      他心底漫开一片冰冷的自嘲。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那修士救他,不过是因为他这张脸罢了。
      那看似清冷出尘的仙门中人,也不过是个看中皮相的俗人。
      真是可笑。
      他竟还在心底,对这个救了自己的人,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外间的归清晏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随口一句话,已被人曲解成了那般模样。
      更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已然成了一个肤浅的、只看重容貌的人。
      她安静地饮茶,思绪早已飘回了的前世。
      前世她与魇梦貘缠斗,那妖孽狡诈遁走,竟掳走街边一名十三四岁的小乞丐,正是蔺承昭。
      她不忍他葬身妖口,便放了魇梦貘,救下了他。皇城事了后,她见蔺承昭无依无靠,便将他带回宗门。
      此后数年,师弟对她寸步不离,万般照顾。待她入魔,遭宗门与天下修士唾弃追杀,唯有蔺承昭不顾唾骂责罚,始终不离不弃,伴她身旁。
      也不知道,她死之后,这个傻师弟,一个人在这世间,过得如何。
      内间的蔺承昭,早已从浴桶中起身,随意擦了擦身子,换上了备好的干净衣衫。
      他身上伤口不少,刀伤、擦伤、磕碰的淤青,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咬着牙,忍着疼给自己的伤口上药。
      动作利落却带着一股自虐般的狠戾。
      可当他想给背上的伤口擦药时,有些伤口指尖难以触及。
      蔺承昭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嗤笑自己狼狈不堪,连上药都做不到。
      他索性将手中的药瓶狠狠扔回桌上。
      不上了。
      死了便死了,横竖他本就是个将死之人。
      他整理好衣襟,将眼底所有的阴郁、冰冷、自嘲尽数敛去,脸上换上一副怯懦的神色缓步走出了内间。
      外间的归清晏恰好收回了飘远的思绪,抬眸看向走来的蔺承昭。
      “梳洗好了?”归清晏开口。
      蔺承昭脚步微顿,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径直屈膝,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是罪臣之子,与我牵扯过深,只会给仙师引来杀身之祸。仙师今日救我,恩情我记在心里,仙师还是尽快离开此地,莫要再管我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是为归清晏着想,不愿拖累她。
      可蔺承昭藏在袖子里的手,正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那是他逃亡时随身携带的匕首。
      他活在这世间,早已了无生趣。
      家破人亡,孤身逃亡,受尽冷眼与欺凌,活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尽的折磨。
      他早就想一死了之,只是一直被一些事绊着。
      而面前这个女修士,明明与他是第一次见面。
      他却对这个修士,产生了一丝荒谬的依赖,和他自己也都看不懂的好奇。
      他想,既然如此,那便把她杀了吧。
      杀了她,让她陪着自己一道下地狱,往后黄泉路上,他也不算孤单。
      他跪在地上,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与偏执,静静等着归清晏的回应。
      归清晏对此毫不知情,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蔺承昭的后背,素色的布料上,隐隐透出一抹淡淡的血色。
      归清晏眉头微蹙,没头没尾地开口问道:“你背上的伤,擦得上药吗?”
      蔺承昭猛地一怔。
      他原本还在盘算着如何动手,如何让眼前的女修士毫无防备,如何将她拖入自己的地狱,可归清晏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他所有的心思都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下意识地吐出字:“擦不上。”
      归清晏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内间,拿起方才被蔺承昭扔在桌上的伤药。
      她指了指床榻,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半分异样:“上来趴着,我帮你擦药。”
      蔺承昭愣了愣,将利刃往袖笼深处又藏了藏。
      他起身,依言趴在床上,将后背露了出来。
      那脊背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嶙峋的肩胛骨高高凸起。一道道疤痕爬满了整个后背,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归清晏的指尖触到他后背的肌肤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淡淡道:“上药会有些疼,忍着些。”
      蔺承昭浑身一颤,疼得绷紧了身子,脊背的肌肉紧紧缩起。
      他强压着颤音说::“嗯……我忍着。仙师,我不怕疼。”
      可他面上越是温顺柔软,心底的阴翳便越是翻涌如墨。
      好乖,好听话,好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享受着归清晏毫无防备的照料,感受着她指尖清浅的温度。
      真好骗啊。
      这个看似清冷出尘的仙师,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被他这张脸迷惑,被他这副可怜样子打动!
      等她再信任他几分,他要拉着这清正不染尘埃的人,与他一同坠入地狱。
      蔺承昭耳尖微微泛红,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双手紧紧攥着床单,鼻尖的痣蹭着布料。
      他微微颤抖着身子说:“仙子,您的手真轻,比我自己上药舒服多了。”
      归清晏脸上依旧清正无波,一片澄澈淡然:“上完药后,你与我一同入宫。”
      蔺承昭怔住。
      处理好伤口后,归清晏缓缓收回手,直起身立于榻边。
      她垂眸看着伏在榻上、依旧一副乖巧模样的蔺承昭。
      “你不用怕,我会护着你。”她认真道,“你只身一人太过危险,这段时日便待在我身边。”
      归清晏顿了顿,清冷的眉眼间添了一丝极淡的郑重:“不管你信或是不信,你的仇,我会帮你报。”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蔺承昭浑身猛地一僵,原本乖巧伏着的身子,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睛。
      报仇?
      蔺承昭故作不解地说:“仙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缓缓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昳丽的脸,长睫轻颤:“仙师你可知蔺氏全族被斩,牵扯甚多,你说的报仇,是向谁报仇。”
      他心底冷笑。
      又是一套博取信任的把戏吗?
      归清晏目光清正坦荡,没有半分虚与委蛇:“自然是,谁做的找谁报。”
      闻言,蔺承昭紧紧攥着袖中的匕首,指节发白。
      杀了她吗?
      他默了默,缓缓闭上了眼。
      手中的匕首被他彻底松开,滑落至袖底。
      罢了。
      他想。
      便再留她些时日。

      *

      蔺承昭吃了些东西后,归清晏便带着他去了宫门与桃溪然汇合。
      朱红宫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压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远远便看见一道娇俏灵动的身影正踮着脚,对着守门的禁卫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瞧见归清晏的身影,桃溪然立马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师姐!师姐你可算来了!”
      她跑到归清晏面前,随即便注意到了归清晏身侧那个戴着帷帽、身形瘦弱的少年身上。
      少年低着头,刻意往归清晏身后缩了缩。他的帷帽遮得严实,看不到一丝面容。
      桃溪然疑惑地看向归清晏:“师姐,这人是谁,怎么戴着帷帽?”
      归清晏语气平淡无波,淡淡说:“路上捡来的一个孩子,无家可归,看着可怜,便先带着了。”
      “捡来的?”桃溪然眨了眨眼,丝毫没有起疑,随即又认真地叮嘱道,“师姐下次捡孩子可要小心些,别捡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人,平白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她全然没察觉任何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师姐,我跟你说,方才我在宫门口等你的时候,打听到一些消息,说是一个罪臣之子藏匿在流民堆里,本来都被官兵抓住了,结果居然被人半路救走了!”
      说到这里,桃溪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你猜救人的是谁?居然是我们玄天剑宗的人!”
      归清晏闻言,眉峰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挑,语气淡淡:“传得这么快?”
      “对啊。”桃溪然点头,脸上满是笃定,“现下世道可不太平,人心惶惶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满城风雨。”
      她小声嘀咕:“说起来也奇怪,现下在皇城的玄天剑宗弟子,除了你我,居然还另有人在……”
      话音刚落,桃溪然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抬眼,猛地看向归清晏,又飞快地瞥向归清晏身边的少年,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恍然大悟又不敢置信的模样。
      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蔺承昭,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师姐!你!你你你……”
      “他!他他他……”
      蔺承昭瘦弱的身形下意识往归清晏身旁靠了靠,避开她的手指的方向。
      帷帽之下,那双漂亮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怯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
      天真的蠢修士。
      连自己师姐偏离正道都觉察不出。
      归清晏抬手轻轻拍了拍桃溪然的肩膀,声音平稳:“反应过来了?”
      桃溪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急道:“师姐!他、他就是那个罪臣之子?!你居然真的把他给救出来了,还带到皇宫门口来了?!”
      归清晏点头,面色依旧平静:“这件事不过是件小事罢了,眼下皇宫之内妖邪作祟,他们又岂会为难斩杀妖魔的修士。”
      说完,归清晏取出玄天剑宗令牌,递给守门禁卫。
      桃溪然缓了好一会,才接受了师姐如此叛道经离的行径。
      她望着归清晏清瘦的背影,又看了看她身侧那道安静得近乎诡异的身影,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总觉得,师姐今日救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可怜少年。
      雨势渐急。
      须臾。
      一把描金油伞忽然斜斜伸到归清晏头顶。
      伞柄后转出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眉眼弯着:“可是玄天剑宗的归仙师?奴才奉总管之命,特来接应仙师入宫。”
      归清晏颔首,没有多言,跟着那人,抬脚踏入皇宫。
      入宫一瞬,阴冷妖气骤然浓郁。
      桃溪然蹙眉,但脸上的不适很快被震惊取代。
      她拽了拽归清晏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难以置信的慨叹:“师姐你看,宫内这么奢华,宫外却……”
      归清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这宫墙之内,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雨雾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廊下鎏金宫灯缀满珠玉,在雨幕中流光溢彩,一盏便够寻常百姓活过一生。
      一堵红墙之隔。
      两厢对比,竟然如此天差地别,刺人眼目。
      宫外是泥泞萧瑟,哀鸿遍野;宫内是金碧辉煌,暖意融融。
      归清晏看了看身侧始终沉默不语的蔺承昭。
      她轻拍桃溪然的手背,语气平淡:“先进宫探查情况,一切自会有转机。”
      穿过三重宫门,雨势被层层殿宇隔绝在外。
      内侍尖着嗓子通报了一声,殿门被缓缓推开。
      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桃溪然闻了闻,鼻子当即轻皱,下意识地捂着鼻端。
      这香气有些腻,远没有正宗龙涎香的清润醇厚,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锦帐低垂,绣着繁复的龙纹,地上铺着厚厚的貂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锦帐被两个小太监缓缓掀开帘。
      归清晏抬眼望去,只见龙床之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明黄色龙袍凌乱,发髻松散,脸色惨白如纸,眉眼扭曲,口中念念有词,冷汗浸透枕巾。
      “蔺……蔺臻反了……他们要夺朕的江山!
      皇帝猛地坐起身,指着虚空尖叫,眼神涣散癫狂:“来人!斩了他!全都斩了!”
      旁边的大太监李德全慌忙上前安抚:“陛下息怒,蔺大人早已经被斩于刑场了,再也不会反了。”
      “死了?”皇帝愣了愣,随即痴傻大笑,“死了好!江山都是朕的!金子珠宝都是朕的!”
      蔺臻,是他父亲。
      可看着眼前的一切,蔺承昭没有什么反应。
      归清晏垂眸,伸手稳住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腰侧的碎雪隐隐发烫。
      这殿宇深处,盘踞着极重的妖气,丝丝缕缕缠在皇帝的周身,正蚕食着他的神智。阴冷黏腻,正是魇梦貘的气息。
      桃溪然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在归清晏身后,攥着她的衣摆,小声道:“师姐,这里妖气好重……”
      归清晏未答。
      她指尖掐诀,一缕清冽的真气自袖中流转而出,化作几不可见的银线,轻轻缠上皇帝的手腕。
      真气渗入体内,驱散盘踞神智的阴邪妖气。
      不过片刻,皇帝癫狂的嘶吼渐渐平息,浑浊的眼神慢慢清明。
      他怔怔地看着锦帐上的龙纹,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与茫然:“朕……这是又犯病了?”
      桃溪然立刻从药箱中取出安神丹,递给李德全,轻声叮嘱:“温水化开服下,可安神定魄,压制妖气。”
      李德全忙不迭地应下,恭恭敬敬地捧着丹药退到一旁。
      归清晏收回手,素色的衣袖垂落,她淡淡开口:“陛下被魇梦貘所缠,白日尚且能勉强自持,入夜后妖力滋长,必会再入梦魇。今夜我会入梦,探查魇梦貘的踪迹。”
      皇帝虚弱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将她们带下去安置。
      雨还在下,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内侍带着他们穿过游廊,刚转过一个拐角,便见前方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宇间郁色难消,正是当朝太子萧珩。
      他见了归清晏,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语气感激:“仙师,方才听闻你稳住了父皇的神智,本宫感激不尽。”
      “斩妖除魔,分内之事。”归清晏语气冷淡。
      萧珩注意到归清晏旁带着帷帽的少年,他面色有些为难道:“仙师乐善好施是好,只是不该救助一些龌龊之人。”
      “龌龊之人?”归清晏淡淡笑了笑,那笑意浅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凉薄,“殿下再这样说我的人,我怕是控制不了自己,将殿下的舌头割下来。”
      萧珩面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位玄天剑宗仙师会如此放肆。
      “殿下我说笑的。”归清晏语气轻浅,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这孩子根骨奇佳,我不忍他的天赋埋没,便将他救下带在身边。”
      萧珩嘴角抽了抽:“仙师既然决心如此,本宫也不好阻拦,本宫会替仙师解决此事,还望仙师也替本宫尽心解决了宫内的妖魔。”
      说完,他望向宫外沉沉的雨色,声音里满是痛心与无奈:“如今朝纲混乱,酷吏横行,百姓流离失所。本宫虽有心整顿,可宫内妖魔横行,父皇如今神志不清,本宫也是处处掣肘,力不从心。”
      萧珩的眼神真挚,他看着归清晏,郑重道:“仙师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告知于本宫,东宫上下,必会倾力相助。”
      说罢,他又深深作揖。
      归清晏微微颔首。
      萧珩见她应允,松了口气,叮嘱几句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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