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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舫笙歌连十里,秦淮风月动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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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午后,天朗气清,秦淮河面上的水汽被暖阳蒸得氤氲开来,像一层薄纱笼着十里秦淮。桃叶渡的画舫比昨日更密,朱红的船舫顺着水流依次排开,船尾挂着的灯笼被风拂动,红影映在碧波里,随波轻轻晃荡。
沈玉涵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一件浅灰披风,腰间系着玉扣,少了昨日在家中的疏懒,多了几分少年名士的风流。他约了复社的几位挚友,一同游秦淮、赏风月,船家早已备好了画舫,只等他登舟。
不多时,张溥、陈子龙等复社名士相继而至,众人相见,拱手为礼,笑语晏晏。张溥是复社领袖,性情刚直,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思;陈子龙诗文俱佳,心怀家国,虽身处江南风月,却总难掩对时局的挂怀。
“玉涵,今日这秦淮画舫,便由你做东,我们且享这片刻安稳,再论诗文。”陈子龙笑着抬手,指向河面,“你看这十里秦淮,笙歌不断,倒叫人忘了北地的烽烟。”
沈玉涵微微一笑,侧身让众人登船:“子龙兄说得是,今日且抛开国事,只赏这秦淮风月。只是这安稳,怕也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众人登上方丈画舫,舱内早已摆下酒桌,金陵春酒斟在青瓷杯中,河鲜果品码得整齐,碧螺春的茶香混着河风的清润,扑面而来。船家摇起橹,画舫缓缓驶离桃叶渡,顺着秦淮河顺流而下,两岸的柳丝垂落水面,拂过船舷,带起一圈圈涟漪。
画舫行至中段,便遇着其他文人的画舫,彼此隔河唱和,丝竹之声与歌声交织在一起,顺着河水传出去十里不绝。有歌姬在船头轻唱《春江花月夜》,婉转的唱腔绕着画舫,引得两岸游人驻足;也有文人凭栏赋诗,挥笔题于素笺,掷入河中,任其随波漂流。
一时间,秦淮两岸,尽是风流与风雅。可这风流之下,却多是避谈时局、以风月自遣的逃避。众人饮酒赋诗,聊的多是诗词典故、江南景致,偶有提及边患,也只叹一句“时局难料”,便匆匆转了话题,不愿再深谈。
沈玉涵靠在船窗旁,看着河面往来的画舫,忽然道:“这秦淮风月,看似繁华,实则不过是乱世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张溥放下酒杯,沉声道:“北地清军步步紧逼,朝中党争不休,崇祯帝虽勤政,却难挽颓势。我等复社中人,本当忧国忧民,却只能寄情山水,实乃无奈。”
陈子龙点头,目光望向北方,眉头微蹙:“只是这无奈,又能持续几时?江南虽安,可烽烟一日不到金陵,这风月便一日不得安稳。”
正说着,船家忽然摇着橹过来,面色有些凝重:“公子们,方才听上游快舟信使说,朝中又有急报,宁远那边战事吃紧,清军已逼近关隘,江南虽远,怕是也难独善其身了。”
话音落下,舱内的笑语瞬间淡了下去。张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声轻叹;陈子龙扶着船窗,看着滚滚河水,沉默不语。
沈玉涵看着河面,忽然想起昨日在牡丹亭与叶婉柔的相遇,那雨中的牡丹,那两句“不知家国事,只叹落花香”,此刻想来,竟字字戳心。他转头对众人道:“今日风月虽好,却也该留几分心意,莫要真醉在这温柔乡里,忘了家国大事。”
众人点头,虽依旧饮酒赏景,心中却多了几分沉重。画舫继续前行,路过一处画舫,帘后传来清越的琴声,循声望去,却是秦淮名妓董小宛抱琵琶而坐,指尖轻拨,唱的正是《牡丹亭》里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歌声婉转动人,满船的文人都静了下来,一时忘了言语。
不远处,另一艘画舫的帘幕轻启,柳如是身着青衫方巾,立在船头,纵论天下事,针砭党争与边患,声音清亮,风骨卓然,引得周围画舫纷纷侧目;李香君则坐在帘后,轻唱《桃花扇》,歌声清冽,柔情中藏着傲骨,一曲唱罢,满船皆叹;陈圆圆抚琴而坐,琴声清泠,风姿绝世,却沉默不语,似有万千心事藏于弦间。
这些秦淮名妓,或风骨凛然,或柔情傲骨,或沉默寡言,却都在这十里秦淮的风月里,绽放着独有的光彩。她们的存在,让这秦淮风月不止是奢靡与风流,更藏着乱世中女子的脆弱与坚韧,只是此刻,众人虽觉惊艳,却少有人能读懂她们眼底的愁绪。
沈玉涵转头,见叶婉柔正临窗而坐,手里拿着素笺,低头落笔。他缓步走过去,轻声道:“姑娘在写什么?”
叶婉柔抬头,见是他,微微一笑,将素笺递给他:“随手写了几句,见笑了。”
沈玉涵接过素笺,只见上面字迹娟秀,诗句清淡:“画舫连十里,笙歌动南都。不知风雨至,花落谁相扶。”
诗句寥寥数语,却道尽了乱世中女子的茫然与无依,画舫笙歌再盛,也挡不住未知的风雨,更不知风雨来时,谁能相扶。
沈玉涵心中微动,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她的手,温声道:“有我在,风雨来时,我必护你周全。”
叶婉柔的手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感动,又带着几分寄人篱下的忐忑:“公子好意,婉柔心领,只是世家与孤女,终究是云泥之别,怕会拖累公子。”
“何来拖累之说?”沈玉涵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我见你才情,见你身世可怜,便愿以余生为诺,护你一生安稳。这乱世之中,能得一人心,已是难得,我沈玉涵,此生不负你。”
叶婉柔看着他的眼睛,少年人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像这秦淮河底的清泉,又像这暮春的阳光,温暖而执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轻轻点头,泪水落在素笺上,晕开了墨迹。
此时,船家又来报,说上游传来更急的消息,党争愈烈,朝中官员互相倾轧,对边事置之不理,江南的安稳,已是岌岌可危。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秦淮河面上,染得河水一片金红。画舫依旧前行,笙歌依旧悠扬,可河面上的风,却渐渐带上了几分凉意。沈玉涵与叶婉柔并肩立在船尾,看着远处的金陵城影,看着身边的佳人,心中暗誓:无论风雨如何,必守此诺,护她一生。
十里秦淮的风月,依旧动人,可这繁华背后,早已暗涌着烽烟与危机。世家子弟沉醉风流,孤女渴望安稳,可乱世的脚步,却已越来越近,秦淮的梦华,终究藏不住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