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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叶渡头正好,沈府园中燕初归    暮 ...


  •   暮春的风,带着秦淮河面蒸腾的水汽,拂过桃叶渡的柳丝,把满树新绿揉成一片朦胧的烟霞。钟山余脉蜿蜒而来的河水,到这渡口便拐了道温柔的弯,水面平得像一块磨亮的素绢,映着两岸垂落的柳影,也映着鳞次栉比的画舫——朱红的船舷,雕花的窗棂,灯笼垂在船尾,风一吹,红影晃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星河。

      丝竹声从南岸漫过来,混着桨橹轻摇的声响,在春日的风里飘成一曲软媚的江南小调。

      南岸的沈府,便依着这桃叶渡而建。三进三出的宅院绕水而筑,青瓦白墙绕着回廊,春日的牡丹开得泼泼洒洒,从亭台边一直铺到青石小径上,落英缤纷,踩上去像是踩着一层松软的粉霞。府中处处是水,廊下绕着溪流,亭边凿着荷池,此刻虽非盛夏,却已见一池春水漾着轻波。

      今日沈府摆家宴,族中子弟、女眷尽数齐聚牡丹亭。

      亭中石桌早已摆好江南风味的吃食:桂花糖藕甜香软糯,盐水鸭皮白肉嫩,蟹粉小笼包笼屉掀开时白雾袅袅,还有新采的碧螺春,瓷杯里浮着嫩绿的芽,茶香混着牡丹的花香,漫在亭里,是世家大族独有的风雅与安稳。

      主位上坐着的是族长沈敬之。年逾五旬的人,面容清癯,颌下几缕疏须,常着一身月白直裰,袖管轻垂,手里总捏着一卷古籍,眉眼间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傲骨,又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郁。他是江南文坛的宿儒,承着东林党余绪,平日里不谈俗事,只论诗文气节,可今日亭里的气氛,却比往日沉郁几分。

      主母柳氏坐在他身侧,是姑苏柳家的闺秀,年近四十,依旧端雅持重,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的茉莉,衬得面色温润。她执掌内宅,规矩严整却不刻薄,此刻正轻声嘱咐丫鬟,要把蟹粉小笼热一热,给年纪小的孩子吃。

      亭中众人分坐两侧:

      嫡子沈玉涵坐在靠栏的位置,十七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眼尾微微上挑,眼含着秋水,却没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只靠着栏杆看池里游鱼,手里捏着半页诗稿,似是在沉吟,又似是在走神。他厌弃八股,偏爱诗词戏曲,性子疏放,与这世家的规矩总有些格格不入。

      嫡女沈婉卿坐在柳氏身边,十九岁的年纪,容貌绝世,眉毛细长,眼波流转间尽是温婉,可眉宇间却总带着一丝茫然。她与魏国公府的世子早有婚约,这是世家之间的利益捆绑,是注定的命运,她虽知这份婚约会让自己安稳一生,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填不满。

      幼女沈静春缩在柳氏怀里,十二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颊粉嘟嘟的,手里拿着一本画谱,正低头描着观音像,纸上的莲花洁净清雅,半点没染着世事的纷扰。她无忧无虑,只觉得府里的牡丹好看,画谱里的佛子好看,连外面的风,都是软的。

      此外,旁支的沈敬明、沈敬远也携着家眷赴宴,内宅外院的礼数铺陈得一丝不苟,丫鬟婆子往来穿梭,笑语晏晏,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江南的春日虽好,可朝堂之上的风,早已吹到了这秦淮河畔的世家府第里。

      家伶在亭侧的戏台上演《玉簪记》,琴挑的一折婉转动人,潘必正与陈妙常的情愫在唱腔里悠悠展开,可亭里的人,却没几人真的听得进去。

      沈敬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族中子弟,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郁:“近日边报,朝中传得紧,清军破喜峰口,边军已败退了。”

      话音落下,亭里的笑语瞬间淡了几分。

      沈敬明放下筷子,脸色微变:“兄长,不过是边地战事,我大明地大物博,未必便输。何况金陵远在江南,歌舞升平,何惧北地烽烟?”

      沈敬远则淡淡摆手:“还是多备些钱粮,防着万一吧。江南虽安,可世事难料,总不能坐以待毙。”

      族人各有心思,有人忧国,有人避祸,有人只当是寻常传言。沈敬之将茶杯重重搁在石桌上,瓷杯与石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长叹一声,目光望向亭外的桃叶渡:“喜峰口一破,京城便近了。东林党与阉党的争斗未休,朝堂自顾不暇,这江南的风月,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语罢,他再无心思谈诗论画,只闭了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古籍,乱世的伏笔,便在这一声长叹里,悄然埋下。

      家宴散时,雨丝忽然落了下来,细细密密,打在牡丹花瓣上,溅起点点湿痕。沈玉涵避开众人,独自走到亭角的牡丹丛边,看着满地落英,心里有些怅然。

      忽然,一道素衣的身影立在花丛旁,微微垂着头,看着飘落的牡丹,轻声叹了口气。

      那是叶婉柔。

      她是暂居沈府的孤女,父亲因遭党祸入狱,家道败落,才被沈府收留。一身素布衣裙,没有世家女的绫罗绸缎,却更显眉眼清秀,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像这暮春的雨,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也带着化不开的凄清。

      沈玉涵缓步走过去,轻声道:“叶姑娘也在此赏雨?”

      叶婉柔回头,见是他,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沈公子。”

      细雨落在两人肩头,牡丹的花瓣簌簌飘落,有的沾在她的发间,有的落在他的衣袍上,像一场无声的花雨。

      沈玉涵看着她,忽然问道:“方才见姑娘叹气,可是有心事?”

      叶婉柔沉默片刻,轻声吟道:“雨打牡丹碎,风牵柳丝长。不知家国事,只叹落花香。”

      诗句清淡,却带着浓浓的身世之叹,还有对乱世的茫然。

      沈玉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本就偏爱诗词,见这女子才情不凡,又知她寄人篱下的处境,心里多了几分怜惜:“姑娘才情卓绝,只是这乱世之中,牡丹虽美,却也经不得风雨。”

      叶婉柔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朦胧的水汽:“世家公子,自然能守着这牡丹亭的安稳,可像我这样的孤女,风雨来时,却不知该何处藏身。”

      沈玉涵看着她,少年人的心事在春日里悄然生根,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牡丹花瓣,声音温柔而坚定:“有我在,必不让你受委屈。”

      雨还在下,秦淮河水缓缓流淌,桃叶渡的画舫依旧,沈府的牡丹正盛,可乱世的阴影,却已在这春日的雨幕里,落在了两个少年人的心上。

      这秦淮的梦华,终究是藏不住风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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