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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二人见皇上 2026/ ...

  •   明日就要抵达临安了,这夜淮安却是躺在驿站的床上,默数一只羊、两只羊……直到一百只羊,都不得困意。

      她不敢翻来覆去,因为里侧睡着小皇子。

      一路车马颠簸,驿馆房舍局促,没法另辟单间安置淮安,加之淮安不放心小皇子独宿,小皇子也不愿让淮安睡地上,于是自启程起,二人便同榻而眠。

      白日与颜正青一席闲谈,末了淮安只淡淡一句:“我只求随遇而安。”

      颜正青亦不强行劝诱,各人有各人的际遇,强求不得,反倒耐下心,将临安城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内情,细细说与她知晓。

      “皇上如今虚岁不惑,正值盛年,心智体魄皆登巅峰,朝中不设丞相,大小庶务统归六部辖管。朝野各家势力盘根错节,纷繁难辨,单论最直白可见的皇室姻亲血脉:贵妃与太后一脉相连,淑妃与先皇后俱出自沈氏,德妃其父乃兵部尚书,唯有贤妃背后根基隐晦,无人摸清深浅,不知是真的无人,还是刻意掩人耳目……”

      他絮絮说了大半时辰,所言十之八九,皆是后宫诸位妃嫔的家世、依仗与宫中制衡门道。

      淮安又感念又费解,低声问道:“这般要紧内情,大人为何不等到殿下醒了,亲口说与他听?”

      如今这般,肯定是要她跟小皇子讲的,哪怕这是很大的情分,可一旦经旁人转述,心意总归要折损几分。

      颜正青道:“相较殿下,我倒觉你更懂得知恩图报。”

      淮安一怔,慢半息道:“大人放心,我素来最记恩情,他日必有厚报。”

      闻言,颜正青扬起唇角,屈起两指隔空点了点淮安的脑袋,笑她不老实。

      这明明是小皇子欠下的人情,结果淮安却只说自己会报答他们,半点不提他。

      算了,有小心思总好过一味懵懂无知,不然小皇子日后真死在深宫,自己同骆奇水一路奔走筹谋,岂不是尽数白费?

      思绪落回当下,淮安轻轻翻身,凝视身侧小皇子,目光细细描摹他安睡的眉眼。

      这会儿,小皇子睡得正酣,呼吸绵长,淮安静静看着,心道:白日午间颜正青讲的话,自己还未曾告知他半句呢。

      先前云裳千叮万嘱,切不可先存偏见看待京中各色人等,她不也想让让皇子先入为主,更何况,她亦无法断定颜正青所言全然属实。

      反正不管怎样,都有她在。

      怀着心事,淮安渐渐地起了倦意,眨了两下眼睛,便睡去了。

      与此同时,临安沈府,正院书房,还是沈家嫡亲三代五口,照旧按照原来的位置,围坐一处,气氛严肃。

      沈舒华刚拆阅王员外郎送来的密信,纸上写明:【明日午时之前,押解队伍必至临安城关】。

      放下信纸,沈舒华请示道:“祖父,下一步该如何做?”

      沈廷隽想了想,道:“即刻修信一封给我们安插在武定关的人手,设法拖延押送队伍至酉时,才过武定关。明日我会入宫游说皇上,借查办樊府孩童一案为由,劝他微服赴武定关巡查,到时寻个契机,让那孩子直面圣驾。”

      眸光变深,他续道:“管事早前不是传讯,说那孩子相貌与先皇后年少时一般无二吗?明日你随我一同伴驾出关,待到皇上瞧见那孩子,你便顺势道他眉眼酷似当年皇后娘娘。余下只需静观那婢女的举动便可。以皇上情深,不会无动于衷。”

      “孙儿明白。”沈舒华应下,“我也会另行遣人暗中提点那婢女,告知她皇上明日会微服出关。若她真心护主,绝不会错失这面圣良机。”

      而一旦那个叫淮安的不肯放过机会,主动道出男童身份,到那时,男童身份的无论是真是假,皇上都绝不可能迁怒于沈家。

      书房五人对视一眼,齐齐露笑,皆是心照不宣。

      翌日,是十月十三。

      大启朝堂自有规制:每逢一旬开一次大朝,其余时日仅召重臣入御书房奏对,谓之小朝。

      这日并非大朝之期,文武重臣便按例齐聚御书房,轮番上前禀奏各地政务。

      这些年水涝旱灾此起彼伏,山匪作乱与蛮夷扰边之事层出不穷,满朝文武早已麻木畏缩,人人避之不及。

      朝中更有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地方官主动呈报灾乱,所有罪责尽数由上报之人独担,轻些无端受牵连、落一身污名,重则直接削官罢职。

      是以,当太州山匪造反一事,被骆奇水捅出来后,皇上任命她为知州府守备将军时,满朝文武百官只是象征性地反驳一次女子不宜掌兵、匪患不可交由妇人处置诸如此类的话,就无人敢说第二句。

      众人生怕自己一旦再反驳第二句,皇上就会派自己去收拾烂摊子了——

      这可不行!

      因此,除了偶尔的“无伤大雅”的民情汇报外,在皇上眼中的大启,每日皆是四海升平、百姓安乐。

      这般粉饰出来的太平听得多了,皇上非但不疑其中虚假,反倒只觉枯燥乏味。

      从前他尚且爱看后宫妃子争奇斗艳、六位皇子为求他一句嘉赏暗中较量,可随沈皇后病逝的时间愈久,他越觉这些纷争戏码越发索然无味。

      所以当这日皇上百无聊赖之际,突然想起前几日刑部呈上的、太州豪强拐卖虐杀数百孩童的奏折,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兴致,开口问道:“子正啊,太州樊府拐卖儿童一案,现在进展如何?”

      沈舒华听见皇帝主动问及此事,心中大喜过望。

      此前他与沈廷隽早已商定三套引皇上微服出关的计策,正暗自斟酌择哪一套行事,没承想皇上主动递来由头,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压下眼底喜色,沈舒华面上依旧恭谨沉稳,躬身回道:“启禀圣上:办案队伍已将至武定关。底下差役来报,今日午后若顺利通关,明日便可将一干罪犯押解入城。”

      “还要拖到明日?” 皇上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玩笑,“朕记得武定关距临安不过三十里,半日路程足矣,何故耽搁许久?莫非刑部差官办案懈怠?”

      皇上本是随口打趣,并无怪罪之意。沈舒华却顺势露出几分惶恐:“圣上明鉴!武定关是入临安前的最后一道屏障,盘查严苛,臣不敢轻慢。”

      一旁兵部尚书孙烨霖闻言心头一紧,只当沈舒华是在暗指兵部守关将士办事拖沓,耽误刑部大案。

      他与沈家关系素来一般,唯恐皇上疑心兵部故意从中作梗,连忙跨步出列,高声辩解:“启禀圣上!武定关防卫事关京畿安危,查验皆依规制,臣不敢有半分松懈。此案牵涉数百孩童性命,民间议论沸沸,若有疏漏,必寒天下民心。”

      皇上本是随口一句玩笑,竟被两位大臣接连上纲上线,顿时心生不耐,只觉满朝文武皆是刻板无趣之人。

      沈舒华察觉皇上情绪转冷,再接再厉地道:“孙尚书所言极是。但总归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下官愿下朝后亲赴武定关查验,也好让圣上安心。”

      皇上指尖轻叩御座,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被压抑多年的冲动:“既然如此,朕也该亲自去走上一趟。”

      话音一落,御书房内顿时哗然。

      几位老臣立刻出列劝阻,口口声声天子当高居庙堂,不可轻涉险地。

      可他们越是阻拦,皇上逆反之心越盛,还觉得这群人将他困在宫中是为了哄骗欺瞒。

      扫视群臣,皇上语气渐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爱卿们越是这般阻拦,朕便越要去。整日困在宫里,听得全是顺耳奉承,朕早已听腻。”

      目光落向沈舒华,皇上直接拍板:“子正,午后随朕微服前往武定关。”

      沈舒华垂首,掩饰眼中笑意,恭敬道:“谨遵圣意。”

      ·

      淮安昨日睡得晚,许是心底藏着事,醒得比往日还早。

      小皇子还在熟睡,淮安没有开门出去洗漱,而是闭目静坐片刻,调匀呼吸,然后穿鞋下床,无声压腿、抻腰、活动肩颈手腕,等小皇子终于醒时,淮安已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驿站众人也尽数醒了。

      一番梳洗、草草用过早饭,众人重登车马,再度赶路。

      两个时辰后,来福隔着帘布道:“公子,再有一刻钟就可以入关了。”

      此话一出,淮安当即掀开车帘,抬眸一望,登时心头一震。

      眼前矗立青石垒筑、高逾数丈的城墙,其上垛口整齐,箭楼高耸,旌旗猎猎迎风,其下守兵执戈肃立,又有形似一长龙的队伍,是各路商人与……难民。

      原来临安也有难民。

      淮安眼里闪过什么。

      刑部押解人犯属官差队伍,自有专属通关通道,不必同寻常百姓一同排队。

      淮安原以为此番会和沿途关卡一般,只需出示刑部火牌、随行官员腰牌,再递上她与小皇子二人的路引,核验无误便可即刻放行。

      可是这次不一样。

      验兵非但将所有人的路引逐一细细比对,翻来覆去查验,对着淮安与小皇子那两份文书时,更是反复抬眼打量二人。

      淮安与小皇子的路引是在太州知州府正儿八经开具的,上面姓名、年龄、籍贯、体貌特征一应俱全,官府大印也清晰无误,可那几名验兵仍是满脸狐疑,任凭颜正青与王员外郎再三催促施压,也不肯开关放行。

      颜正青蹙眉,路引明明没有问题,前几日关卡查验淮安与小皇子身份时,也都顺利通过,今日偏偏百般刁难,莫不是有人故意拦路?

      沉下脸,颜正青对那验兵冷声道:“速去唤你们上官前来!路引毫无纰漏,仍在此刻意阻拦,分明是故意刁难——难道是想包庇樊府余党,阻挠刑部办案不成?”

      说罢,他侧头看向刑部领头人道:“员外郎,你说对吗?”

      半真半假,颜正青笑道:“分明是刑部办案,怎么我感觉你还没有我着急呢?”

      王员外郎尬笑两声,连声道没有,旋即学着颜正青的口吻催促验兵找上级军官来。

      查验的两个验兵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手回话:“诸位大人暂且稍候,小人这便去禀报校尉。”

      说罢那人快步奔入关隘营房,片刻功夫,一名身披铁甲、腰悬环首长刀的守关校尉大步赶来。

      他早知前因,也能猜到会有怎样的后果,面上秉公办事的正义模样:“刑部办案本该即刻放行,只是今日有显贵亲临关隘,上头传下严令:所有陌生行人务必细查,但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拘押复审。”

      目光落在淮安与小皇子身上,校尉道:“我祖籍太州知州府,与这两个小孩籍贯相同,可他们口音听来耳生,未免蹊跷。末将也是恪守职守,还请诸位大人莫要为难。”

      淮安心下一沉,只是口音问题,未免太过牵强。

      她与小皇子方才分明只字未言,可他们无法反驳校尉的话,因为他们口音是真的有问题。

      颜正青此刻已想明白,今日这茬十有八九是有人故意刁难,若不等刁难的人现身,怕是过不去这武定关。

      “不知要我等在此等候多久?”他直白问。

      校尉道:“今日关隘落锁之前,自会放诸位通行。”

      此话一出,淮安下意识地攥紧了牵着小皇子的手,真的有人想拦小皇子回临安。

      是谁呢?

      那个显贵又是谁?

      校尉不让淮安与小皇子留在关卡处,以免耽误别的官府队伍通行,便将这支队伍里打头的几个人领到武定关关隘的一处军帐内。

      “尔等在此静候,不可随意四处走动。”

      校尉扫过帐内五人,丢下这句话,便掀开帐布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整整四个时辰过去,帐布才再度被人掀开。

      两名面白无须、脊背微驼的男子面无表情地走入帐中。

      二人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转瞬落在三名孩童身上,其中一人开口发问:“谁是易淮安、易平安?”

      早前为掩小皇子真实身份,路引之上,便填了他与淮安乃是姐弟,随淮安同姓易。

      颜正青看出两人来历不一般,先声开口:“在下隶属太州守备将军麾下,不知二位寻淮安、平安二人,所为何事?莫非路引核验完毕,放我等出关?”

      此话一出,来人轻蔑地看一眼颜正青,管他什么太州,元州、威武还是守备将军的什么人,都吓不住他们。

      他们可是侍奉皇上的!

      于是接下来的情节发展便可想而知了。

      二人先是亮明宫人身份,后又道明来由,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淮安与小皇子带走。

      临行之前,淮安蓦然回头,正对上颜正青与骆飞飙满眼担忧的目光,她轻轻弯起唇角,安抚对方。

      原来显贵是皇上。

      这可真是太好了。

      原先她还在想如果真的有人不想让小皇子回宫,她该怎么样见到皇上。

      敲登闻鼓、等到元宵佳节,或求助沈家,这三种办法在她脑海中不时涌现,并自觉地补全行为细节。

      现在不用想了,只要等下像见到弗末一样,主动道明小皇子身份即可,她有经验。

      去见皇上的路上,小皇子紧紧地攥着淮安的两根手指,反复回味身后两人方才那句“皇上要见你二人”的话,心神恍惚,心跳如擂鼓。

      淮安反手裹住小皇子的手,用行动告诉他,别怕,她在,也告诫自己,他在,她不要先害怕。

      小皇子缓缓吐出一口气,纷乱的心跳稍稍平复。

      这条路很长,长到足以让他做好梳理心绪,做好拜见生父的准备;可路也很短,短到只一刻钟的脚程,就足以让这几个月的逃亡生活在他脑海里完完整整地过了一遍——

      有村落里的枯骨、有路上绿眼的流民、有高烧而死的王大山、有自杀而亡的沈嬷嬷、有为护他们而主动跟随恶霸的云裳、有有小心机但心眼不坏的飞腿王,但更有,从始至终一直陪着他的淮安。

      他知道他一回头,她就会在,并且一直在。

      她是他的底气。

      也是他差点害死淮安!

      这次不会了。

      他若一脸镇定,肯定会更讨喜吧。大人都喜欢懂事的小孩。

      小皇子心绪彻底安定。

      二人之后经数道兵卒查验,踏入一间守备森严、宽敞亮堂的堂屋,抬眼望向正位端坐的人影。

      皇上本想去守关核验路引处私访,可没等走近进,就闻见一股冲天刺鼻的臭味,实在难以忍受,便改了主意,先登城头观阅守军操练。

      兵卒阵列整齐划一,起初看得皇上胸中激荡,片刻之后又觉乏味,打打杀杀,终究无趣。

      十月南方的天气,依旧燥热,不多时,皇上就额角渗汗,一旁的沈舒华便顺势提议回屋内私访。

      皇上便笑:“屋内怎么私访?让我查账,还是让我办你这边被守卫扣下的樊府办案队伍?”

      樊府办案队伍有两人有疑,是皇上没来准备出宫前,他的贴身大太监就附在耳边汇报给他的。

      另一旁作陪的守关将军不明所以,他还不知道这事。

      沈舒华早猜到沈家政敌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垂眸掩饰得意,道:“是有两人路引不过关。下官准备陪驾您回宫,再折回处置亲自。”

      皇上道:“何须多费周折,直接将人带上堂来,朕与你一同问询。若是一场误会,朕当下便能下旨放人。”

      沈舒华面露犹豫。

      皇上佯装不悦:“怎么?在子正眼中,朕反倒成了外人,过问不得此事?”

      沈舒华连忙告了声罪,拱手道:“臣失仪,多谢陛下体恤。”

      皇上停步,扶他一下,沈舒华顺势起身,他可不敢让皇上真的扶他,他还没有这个资历,满朝文武能让皇上亲手扶的,不过就他祖父,礼部尚书及户部尚书三个三朝元老而已。

      “本就为此事而来,子正不必过于拘谨。”

      一行人转入堂内,屋中置有冰鉴,宫人轮番执扇送风,满室清凉。

      皇上静候片刻,便听得内侍入内禀报,淮安与平安已然带到。

      命二人进来,他一眼就瞧见走在最前面的虎头虎脑的小皇子,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心底先生出几分喜爱。

      等他们行了一套生疏不成章法的跪礼,皇上正要让他们起身,却听见“哗啦——”一声脆响。

      是坐在左下位的沈舒华。

      他失手打翻了茶盏。

      皇上蹙眉,有被打断的不悦,看向沈舒华,却见对方视线落在那个男童身上,神情一眼便能看透——

      他在震惊与不敢相信。

      “妹妹?”他失神喃喃。

      “什么妹妹?”

      皇上视线在小皇子与沈舒华之间徘徊,实在看不懂沈舒华为什么而震惊,话赶话地问道。

      沈舒华踉跄地从椅子上起身,声音颤抖,眼眶泛红,高声回禀:“皇上,这个男孩容貌竟与娘娘年少之时,一模一样!”

      皇上怔愣。

      宫里有很多娘娘,能为沈舒华不加封号称呼的唯有沈淑妃,以及……

      皇上心脏猛地一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二人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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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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