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发绿的眼睛 2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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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山跟着王横下山劫掠自是知道这些流民的可怖，哪怕他们现在看着身虚体弱，人畜无害。
他把心中的担忧说给沈嬷嬷听。
沈嬷嬷借着车篷两侧的窗口帘布的缝隙观察难民。
他们五六个人一堆，二三十人一伙，男女老少都有，肩上还扛着行囊，面色苍黄，的确看着尚不足为惧。
“继续走吧。”沈嬷嬷道，“我们马车走官道跑得快，再绕路的话，又要耽搁许久了。”
小道不好走，十日路程，因绕路耽误，今天若依前几日的行进速度，走完今天，加起来，才勉强走过一半，可是食物已去三分之二，沈嬷嬷难免有些心急，“快些走，应当不会有人敢拦车。”
当年，沈嬷嬷跟随沈家逃亡时，就是这般，当时没有流民敢拦马。
王大山仍不放心，看向飞腿王，希望他能帮忙一同说服沈嬷嬷，结果飞腿王回以“看我干嘛，是你驾车”的眼神。
王大山险些一口气没倒腾上来，什么意思，这是说这不关他的事？行，真行。
王大山也来了心气儿，反正不是他做的决定，出事了也怨不了他。
“驾!”
王大山甩着马鞭，让马儿跑快点，想是虽然出事不怨他，但到底命只有一条，还是要顾着点的。
之后路上，王大山不仅要御马，还要留意不要撞到人，以免耽误时间，不用他提，沈嬷嬷主动道让他专心赶路，等休息时再教认路。
此话一出，王大山心里总算没有那么不舒服了。
这般安稳地过了两日，沈嬷嬷有种果然如她所料的想法，可第八日，待他们再绕过一座山就到知州府所在的府城时，道路上的难民一夜之间，突然要比前两日多了一番。
沈嬷嬷都不知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心跳有些快，沈嬷嬷努力稳住不慌，对王大山道：“走最近的小路，绕道而行。”
王大山可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道：“是。”
旋即，他呵斥难民退到一旁，就要挥鞭加快速度。
可是前两日的难民听见马车声，还会自觉退到道路两旁，让出一条路，今日的难民，无论王大山怎么喝斥，都不带挪步。
他一个不小心，就撞倒一个人，那人卷到马车车轮，跌宕间，直接将速度不减的车篷掀翻。
车篷是朝云裳与沈嬷嬷坐的那侧翻的。
旋转的那一刻，淮安本能地抱住小皇子，转动身子。
“噗通——”
淮安脊背砸在另一侧的座栏上，疼得一下子没忍住哼出了声。
云裳与沈嬷嬷则是直接隔着车篷，磕在泥路上。
前者还好，疼痛尚在可承受范围内；后者则做得靠近里侧，不仅撞到背部撞到地面，右侧胳膊还遭到车后棚的挤压，更甚的是，淮安与小皇子座椅下的大米袋子砸了下来，这袋二十斤重的米砸在沈嬷嬷的腿上，让她一时没忍住，痛呼出声。
且说车篷翻倒，马还在跑，巨大的拉力让连接两者的车辕直接断裂，王大山与飞腿王皆一屁股摔到地上。
现场登时激起一阵尘土。
待淮安一行人好不容易从车篷里出来，对上的就是一圈圈围着他们的发绿的眼睛。
“咕咚——”
不知道是谁的咽口水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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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难民身前衣不蔽体，身后无包裹行囊，目之所及，眼窝耷拉，脸颊深陷，看着淮安一行人的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饿意。
淮安紧了紧抱着小皇子的手臂，余光瞥见马车的车辕已断裂，那匹马也不受控地直往前冲。
淮安以为马匹要逃掉了，还在想他们之后要走路逃跑了，可她想错了。
透过围剿的人群缝隙，淮安分明瞧见那匹马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中，身旁是被它踩踏而死的无数难民的尸身，身上是无数的还活着的难民的手。
他们手里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没有修剪过的指甲——黄甲进，红甲出，然后把肉放进嘴里，不加咀嚼，直接吞咽，以此重复。
没人想着生火煮熟，没人主持分配食物，所有人心中只余一念——
吃！
淮安打了个激灵，精神高度紧绷，察觉到许多人的视线落在她，以及她怀里的小皇子身上。
咽了口口水，淮安把小皇子放下来，胳膊向后，护着小皇子退回车篷，自己则堵在车篷前，她的前面依次站着沈嬷嬷、云裳，以及王家两兄弟。
王大山与飞腿王各自从身后背着包裹里抽出一把大砍刀。
刀光锃亮，似乎触之即死，难民往外退了两步，可也仅有两步而已。
双方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一个女人下了跪。
“好心人，给我一口吃的吧，我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哽咽着，却连哭出眼泪的力气都没有，瘦如枯枝的胳膊将怀中娃娃递出。
娃娃不知道岁数几何，只有一眼能瞧出的瘦弱，以及空洞的眼神。
霎时心痛，淮安见过恶，也见过比这般更狠的恶，可见到这么小的小孩就受这么大的罪，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心酸与愤怒。
只是她不知愤怒该向着谁。
沈嬷嬷及云裳都未见过这种惨状，有些吓住。
王大山与飞腿王见得多，深知难民贪婪，低语提醒：“娘，他们不可信。”
似是看出淮安一行人其中三个女子的心软，周围难民相继跪下，个个哀求，这哀求，又渐渐组成了嚎。
周遭声音渐大，淮安看到越来越多的似小皇子般的孩童，正要说些什么，耳朵忽然听到小皇子在叫。
“哥哥！”
淮安忽地回头，却见车篷背后方才因掀翻倒地而磕开的小腿高的空隙，变成小皇子那么高的，一个不及她胸口高的小儿正趁空钻进。
那个孩童右手举着一把匕首，直刺向小皇子的头颅，恰好小皇子心有所感，回了头，看见这幕，瞪大眼睛，本能大喊：“哥哥救我！”
淮安目眦欲裂，大步踏进，左手抱起小皇子，右脚一脚踹在那孩童胸口上。
她没有收力。
而受了这脚的孩童像是腰间栓了绳，一下子撞开身后木板，窜到一丈开外，然后头一歪，吐了口血，再也没能爬起来。
难民：“……”
他们再次咕咚咽了口水，看向淮安的目光里隐隐有了忌惮，与不可置信。
他们想不通这般小小的身躯里，怎么藏了这般大的力量。
回头目睹这一切的沈嬷嬷只三息就想明白了这些扮可怜的难民打的什么主意——
声东击西，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可真是大逆不道！沈嬷嬷的心硬了。
“哥哥……”
小皇子搂住淮安的脖颈，在发抖。
他这回是真的发抖了，自己差点就死掉，再也见到淮安了。
淮安紧紧地抱住他，来不及为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以杀人的决心来打人而颤抖，全部的后怕都放在身前的小皇子身上。
脸颊贴着他的脸颊，淮安柔声道：“平安不怕，平安不怕…坏人已经被我干掉了，没有人可以越过我伤害你。”
小皇子听着听着，心跳渐渐平复。
这是淮安对小皇子的保证，也是她对他的忠。
一想到淮安的“忠”，小皇子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渐渐地真的不再发抖，只是双臂还缠在淮安脖颈，紧得只给淮安留个呼吸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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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活到这里的难民不会是傻子。
他们不会枉费许多功夫，徒手跟两个手持大刀身强体壮的壮汉拼个你死我活，便想着智取，争取一招制敌，而显然小皇子这个白净胖乎的男娃是这一行人当中最重要的那个——
最明显的突破口。
谁曾想，暗中偷袭的计划就这么功亏一篑了。
既然被发现了，那他们索性就不装了。
跪下的难民收了声，接二连三地起身，女难民自觉退后，露出身后的男难民。
他们个个提着粗棍，眼神凶狠。
王家二人也握紧砍刀手柄，怒瞪回视。
眼瞧打斗一触即发，一个老难民上前一步，流泪道：“我们实不想冒犯贵人，只是乡里遭了水患，家产未收拾一半就着急忙慌出逃，一路吃野菜树皮，连死去的亲人都交换着吃……”
他哽咽得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求求各位好心人分我们一点儿食物吧，我们愿当牛做马，来世再报。”
王家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嬷嬷，他们不是不能打，而是人多，打起来会很麻烦。
沈嬷嬷更懂这个道理，在敌众我寡，己方更有武力优势的情况下，拿武器做摆设，才是最有效的威慑。
“我们仅剩二十斤粟米，这些可以全部留给你们，但你们要先放我们离开。”
沈嬷嬷已决定放弃剩余食物，不是不想留一点，而是众目睽睽之下，怎么留？粮食都在车上，车前后都敞亮着，一目了然呢。
“我们要走远，才给你们食物。”沈嬷嬷强调。
难民相继看向那个老人。
老难民没立刻答应，显然在估算此举风险。
王大山沉声警告：“老丈儿，莫要贪心，你不懂得见好就收，我们兄弟二人可就挥刀了。虽杀不了你们所有人，但杀死二三十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说罢，他猛地挥刀砍向车篷顶架，明明是实木搭建，却入木三分，可以想象如果砍在人身上，这人也就不用活了。
难民就是怕死，才使计，见到此举，不免躁动。
“好。”老难民抿唇道，“就这样办。”
沈嬷嬷立刻让云裳背上最后二十斤粮食，淮安则重新背上木筐，小皇子坐在里面，王家两兄弟举刀护在两侧，一行人倒退着向一旁的树林里走。
等一行人全部退到树林里后，飞腿王让云裳将粮食给他，用身后四人及面前难民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娘，你们跑得慢，先走一步，等你们跑远了，我再把粮食分给他们。”
王大山也道：“娘，你先带儿媳孙子走，我们有砍刀在，随后就跟到。”
沈嬷嬷各看他们一眼，明白此时不是该推攘的时候，“好，你们小心，我们在前面等你们。”
淮安听了沈嬷嬷安排，率先开跑，云裳搀着沈嬷嬷紧随其后。
三人一口气都没歇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行了多深，直到沈嬷嬷实在受不住车篷翻倒时，磕到的腿骨与半边身子的疼痛，才出声喊停。
“我没力气，走不动了。”
沈嬷嬷额头满是冷汗，气喘吁吁道：“我在这里寻个地方躲藏歇息，等大山和飞腿他们，淮安、云裳，你们先带平安走。”
淮安当然不愿意，提议道：“我们一起上树等他们。”
附近只见杂草与树木，连成堆的灌木都没有，不说遭遇流民，单说碰到走兽都无法周旋躲藏，壮汉都不敢孤身出现山林，何况是身老有疾的沈嬷嬷？
所以要等一起等，要等也要在树上等。
听了淮安的担忧，小皇子第一个说好，而后看向一旁仍犹豫的沈嬷嬷，一双真诚的眼睛，软软道：“祖母听我的吧，我想和祖母一起回临安。”
沈嬷嬷心头酸软：“这是我该赔罪的。”
是她自大，害了他们丢了马车与粮食。
小皇子立刻道：“祖母本就是为我们好，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啦。流民这般多，万一两天前就走小路，头天就碰到流民怎么办？”
淮安也从旁劝：“平安说得对，我们走大路，多跑了两天，若是一开始就走小路，此时离知州府估计还要差上三座山，哪像现在再过一座山就到了。”
小皇子数着手指道：“两天好，一天坏，总体还是好的。祖母就不要再多思了，已经过去了，我们人在就好了啊。”
他又没有出事，淮安也还在。
淮安道：“也不用怕没吃的，正值夏季，猎物多，我可以打猎，我们能到太州府。”
她坚信。
云裳跟着附和。
他们三人这般表现，沈嬷嬷愧疚难当的心理总算缓解些许：“好，都听你们的，都留下等他们。”
淮安三人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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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发绿的眼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