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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肉潮反扑 ...

  •   第二根供养索断开的那一刻,整间窖室都跟着抽了一下。

      不是那种山摇地动的震,而是某种原本靠固定节律维系着的活物,忽然被人生生扯断了一根最要紧的筋。头顶垂落的肉索一下全乱了,长短不一地抽搐着甩动,墙面那些湿亮的肉膜也跟着起伏,先是急促地颤,紧接着猛地往外鼓。悬在中央的供养核往下狠狠一坠,又被剩下的索条硬生生拽了回去,动作狼狈得近乎难看。

      它是真的乱了。

      前面那种还讲究引诱、安抚、投喂的气息,一下被撕得干干净净。现在剩下的,只有低级生物被掀翻饭盆后的本能反应。它顾不进攻和防守,第一反应就是把能抓回去的东西全抓回去。

      “退!”裴肃这声落得又快又狠,没有半点犹豫。

      周策第一个后撤,脚下却没闲着,横刀一甩,顺手把一条贴地窜来的肉肢钉在了石台边上。那东西吃痛似的猛抽,连带着那张大张的口器都跟着痉挛了一下。陈放动作也快,封堵泡沫迎头轰过去,白色黏稠物一下糊住半张“嘴”,总算把它下一口扑上来的势头截住了。

      可这东西现在已经不挑了。

      供养核一乱,周围那些原本只是替它“进食”的结构也全跟着疯了。头顶的索条不再一根一根往下抽,而是成片砸落。地面那层原本只是发黏的湿膜,也开始缓缓鼓起。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心口顿时一沉。

      那根本不是单纯的“肉”。

      那是一层已经被养活的活膜,正顺着地面一点点往人靴底上贴。人只要站着不动,它就会沿着鞋边慢慢往上爬;一旦脚下吃了力,那股黏意立刻就会变重,像地面长出了一张嘴,正含住鞋跟往下拖。

      “别停在原地。”顾临开口,嗓子已经有点哑,声音却还稳,“所有人都动起来,不要让它沾住。”

      温岚离后路最近,第一个看清通道那边的变化。

      来时还算规整的活体通道,这会儿已经彻底不安分了。两侧肉壁正一点点往中间挤,挤得不快,却没停过,活像一条原本还松着的肠道,忽然开始慢慢绞紧。更麻烦的是,他们进来时炸开的那道口子也在收束。封堵泡沫还卡在那里,可两侧桶骨已经悄无声息地往里合拢,这个地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们平平安安地退出去。

      “后面也在闭合!”温岚扬声提醒。

      “我看见了。”秦季骂了句脏的,手上已经把最后一支抑制剂掰开,“周策,跟我回撤!陈放继续堵它的嘴,别让它扑得太近!”

      顾临没有立刻跟着退后。

      他还得先把那股“趁它乱,一口气狠狠干死它”的冲动拦一下。反扑开始之后,最容易出事的反而是人。对面的东西一乱,所有人都会觉得它已经不行了,只差最后一刀。这种地方,所谓“最后一刀”,往往都是拿命去填。

      顾临没有再把精神场大面积铺开。

      他现在也撑不起那种浪费。他只是顺着每个人的呼吸,把那层看不见的静意一点点往外捋。谁乱了,就轻轻托一下;谁急了,就替他把那口气按回胸口。不是多温柔的安抚,而是让那股冲劲别一下子把人重新推回去。

      他身后的精神体终于彻底显了形。

      那不再是模糊的一团影子,而是一只庞大的黑鸦。羽色近墨,边缘却泛着一点冷硬的乌光,像夜里结了霜的铁。它没有真正落地,只半悬在顾临身后,双翼微张,长长的尾羽垂下来,把整支队伍都罩进了那片沉冷的阴影里。鸦首微微低着,漆黑的眼珠安静得近乎森然,像从更高、更远的地方俯视下来,不带情绪,却让人本能地想把神智收紧。

      窖室里那些翻涌的低级血肉像是被这目光狠狠刺了一下,动作明显乱了。它们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厌恶,知道不安,知道眼前这道气息让它们本能地躁动,又不敢轻易往前扑。原本一股脑往人身上缠的东西,此刻竟都迟疑了半拍,像整片地下血肉都被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黑鸦压住了喉咙。

      它们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烦,知道不舒服,知道自己想把这股让它们难受的东西赶开。可越烦,动作越乱。触肢甩得没章法,口器开合得也更急,整间窖室都像在发一场乱糟糟的高热。

      而这一点“乱”,对人来说就够用了。

      裴肃一路后撤,一路还在稳队形。

      “周策前面开路,陈放断后,秦季补标记,温岚盯地。顾临,跟我走中间。”

      顾临听见“中间”这两个字,什么都没说,直接跟了上去。

      这种时候,没必要嘴硬,也没必要讲什么“我自己能走”。裴肃把他放中间,不是怕他掉队,是知道这条队伍的脑子现在都要靠他兜着。顾临站在中间,等于整条队形的那根神经线还拴在最稳的位置上。

      他们刚退到供养台那间屋子,真正的麻烦就迎面撞上来了。

      供养台已经彻底变了样。

      桌面的凹槽也重新湿了。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凹槽往下流,沿着石台边缘淌进地面,看起来就像那套供养的次序,正打算自己把自己补完。

      周策一见那张桌子就烦,抬腿就是一脚。

      “滚你的规矩!”

      这一脚很重,木桌发出一声闷响,斜着滑出去一截,却没有倒。桌上的杯子哗啦啦滚落了一地,有一只搪瓷杯撞在墙角,竟还在原地轻轻打着转。更恶心的是,那些流下来的深红液体一沾地,周围那层湿膜立刻活了,肉一样顺着桌脚往上爬,像非要把这张桌子重新扶回去。

      “别跟它耗着!”秦季一把把周策往后拽,“走!”

      周策骂骂咧咧地退了一步,刀却没停,反手两刀,把桌脚上新爬上来的湿肉斩得四下乱甩。每一刀下去,那种“活”的感觉都重得发腻,不像在砍藤,倒像刀刃实实在在切进会疼的东西里。

      就在这时,队尾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个年轻工兵脚下一空,半条腿直接陷了下去。

      不是石砖塌了,而是地面那层湿膜不知什么时候鼓出个深窝,软得像泥,人一踩上去,整条腿就往下陷。他整个人一慌,手本能地往旁边乱抓,正好抓住了供养台边缘。那一抓上去,桌子底下那层血肉立刻闻见味似的顺着他手腕缠上来,转眼就裹到了小臂。

      “把人拉出来!”裴肃声音一下子沉了。

      顾临先一步到了。

      他一把扣住那名工兵后颈,另一只手按上他肩膀,精神场顺着这个触点直接贴了进去。那一下不算温柔,反而有点狠,活像把人从一锅快要煮开的水里硬生生拎出来。年轻工兵眼前原本已经开始发花,耳边甚至又隐约听见那种“坐回去,把杯子拿起来”的细碎低语,顾临这一手扣上来,那些念头当场被拽碎,脑子里猛地空了一下。

      “别看桌子。”顾临低声说,“腿往后拔。”

      那工兵脸白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可好歹还算争气,咬着牙把腿往外拔。周策和陈放一左一右冲上来帮忙,秦季拿封堵泡沫对着他脚边那团湿膜狠狠干了一枪,白色泡沫瞬间炸开,把那一圈正往上缠的血肉一下裹住,像给它们套了个刚打上的石膏壳。

      人被拖出来的那一刻,裤腿已经被腐掉了一截,小腿皮肤上留下一圈发红的黏痕,一看就知道疼得不轻。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发抖的气音。

      顾临没让他继续开口。

      “还能走吗?”

      那工兵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像这一句问话一下把他彻底问醒了。他怕疼,但更怕拖后腿,更怕自己刚才差一点真顺着那张桌子坐回去。那股后怕一冒上来,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能走就跟上。”顾临松开手,没再给他发愣的时间。

      裴肃看了顾临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很实。

      不是担心,也不是催促,更像是在判断顾临现在还能撑到哪一步。顾临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却没散,那就还行。裴肃没再说别的,转头就把队伍重新往通道里带。

      可他们刚跨过供养台那道拱口,后方就传来一阵更沉的响动。

      整张长桌被掀翻了。

      不是周策那一脚踹倒的,是有东西从桌底下长出来,把桌面整个顶翻了。木板裂开,杯子滚得到处都是,深红液体沿着地面漫开,像一场被硬生生掀开的旧仪式,又重新从地下翻了出来。

      最扎眼的是那把剔骨刀。

      它原本被踢到了墙角,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了回来,正斜斜立在桌腿旁边,刀尖沾着湿红,像刚刚才被什么东西握过。

      温岚看见那把刀,心里猛地一沉。

      他这一路都算稳,几乎没出过大岔子。可这一刻,那把刀还是把他脑子里硬生生扯出一个极短的画面。有人坐在桌边,低着头,手腕摊开,刀锋轻轻从皮肤上带过去,血一点点落进杯子里。

      那画面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幻觉。

      温岚脚下一顿。

      就这么短短一顿,后面那股已经涌到拱口的低语立刻贴了上来。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更像一股不容分说的催促。

      坐回去。补上。轮到你了。

      顾临在这一瞬就察觉到了。

      他回头的动作不大,声音也不重,只很低地叫了一声:“温岚。”

      那一声很近,近得像贴着耳边说出来的。

      温岚一下就醒了,后背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没解释,只狠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股几乎要把他往回拽的恍惚才终于松开。

      “抱歉。”温岚低低吐出两个字。

      “少废话,跟上。”周策在前面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人却往侧边让了一点,给他腾出一条能直接贴上来的位置。

      这种时候,谁都没空慢慢照顾谁的情绪。

      可谁也不会真把同伴丢在那种地方不管。

      他们一退进活体通道,肉潮就真正追上来了。

      前面的肉壁被断拍波及,早没了先前那种阴森森的“体面”。现在整条通道更像一段被捅得发炎的肠子,到处都在抽,到处都在收。墙面一鼓一陷,头顶那些半透明膜丝成片垂下来,沾到人脸上会有一股很古怪的凉,凉里又带着湿热,像被什么活物轻轻舔了一下。地面也彻底黏了,靴底每抬一次,都要带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拉扯声。

      “前面也在封锁!”秦季骂了一句。

      这地方不是堵他们。

      堵死的东西还能炸开,封起来的东西却更烦。它不是一下把路截断,而是一寸一寸往里收,边收边长,像是很清楚你会急,会乱,会在最后几步的时候自己把队形扯开。

      裴肃一边撤,一边飞快地看路。

      很快,他就做了决定。

      “陈放,喷药。周策开路。顾临,安抚。”

      这句“安抚”说得很自然,像在说“给我一分钟”或者“给我个口子”,连请求都算不上。可顾临就是听得懂。

      他没有再费心去照顾所有细节,只把那层安定顺着队形一点点往前送过去,让每个人耳边那股乱糟糟的声音先退开一点,让周策眼前那些没用的影子少一点,让温岚别再去看墙上的纹路,让秦季在这种地方还能记得手里那支药剂到底该喷向哪里。

      裴肃要的是队伍脑子里那一点点清醒。

      而顾临能给。

      他把这点清醒送出去的时候,背后那只原型影子也跟着更近了一些。那股冷意沿着每个人的肩背轻轻扫过去。周策最先感觉到,像一盆凉水从天灵盖浇下来,脑子里那股越打越上头的火一下退了半截。他吐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刀锋一横,整个人像重新落回自己身体里。

      “行了。”周策咬着牙说,“它现在总算没那么碍眼了。”

      “你对顺眼的要求是真的低。”秦季喘着气顶了他一句。

      周策嗤了一声,手下却没停,刀一下一下把前面那层半合不合的肉壁剖开。陈放的药剂紧跟着喷上去,药雾一碰那层湿亮的肉,立刻起了一层灰白的泡,像是活物表皮被强行烫死了一层。前面总算让出一道不算宽、但足够人钻过去的口子。

      裴肃回头看了一眼。

      供养台那边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样了,翻涌的血肉正往拱口挤,速度越来越快。再拖下去,他们就得被堵死在这里。

      “走!”

      这一声出来,队伍再没迟疑,一口气往前冲。

      顾临还在中段,脚步不算快,却始终稳。每个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莫名觉得胸口那股乱气顺了一点,手脚也不那么容易发飘。没人有空细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裴肃在撤到他身侧时,抬手很短地碰了一下他手臂,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现在还撑得住。

      顾临偏头看了裴肃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们已经不是单纯地“边打边退”了。整支队伍像被同一根线系在一起,谁慢一步,后面的人就得一起折进去。顾临心里很清楚,这种绷法最怕的就是有人突然掉下去。可直到他们重新看见前方那道被楔钉和撑杆硬生生撑开的核心门时,队形都还没有散。

      门还在。

      可那根撑杆已经快到头了。

      金属结构被血肉挤得咯咯作响,封堵泡沫也被磨掉了大半,眼看再撑一会儿就会塌。周策第一个冲过去,肩膀狠狠干在门边,把那道原本还能让两人侧身过去的口子重新顶住。陈放和秦季几乎同时扑上,一人卡撑杆,一人补泡沫。裴肃回身断后,抬枪对着后方最先追到拱口的那条粗索直接连发。

      枪声在通道里闷闷炸开,像有人在里面狠狠干了一拳。

      顾临站在原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的已经不再是供养核,也不是那张翻出来的嘴,而是整套活体结构在彻底失序后最丑陋的样子。肉壁在抽,索条在乱甩,地面那层湿膜一鼓一陷,像整个地下都开始发疯。它已经顾不上再“喂”,也顾不上再装出什么恩赐和秩序。它现在只剩一个念头。

      把已经走出去的东西,再拖回来。

      可惜,已经晚了。

      “顾临!”裴肃叫了他一声。

      顾临回神,转身往门口退去。就在他穿过门缝的那一瞬,后方一条又细又长的肉肢猛地贴地弹出,速度快得像一记甩出去的血鞭,直取他脚踝。顾临来不及回头,精神场先一步收紧,背后那只角影也猛地朝后一转。

      可比那道影子更快的,是裴肃。

      裴肃直接横过来,一脚把那条东西死死踩在地上。

      鞋底一碾,那条肉肢在地上疯狂抽了两下,爆开一团深红。周策回手就是一刀,把它彻底钉死。

      “进去!”裴肃厉声喝道。

      这一次,顾临没有再回头,直接跨了出去。

      他刚出门,裴肃、周策、陈放、秦季也依次撤了出来。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温岚。温岚前脚刚过门,陈放手里的最后一枚定向爆封装置就已经拍了上去。裴肃一把扯住门边的楔钉,借着所有人刚退开的那一下,猛地往外抽。

      “全都退开!”

      所有人同时往后撤。

      下一秒,封装装置炸开。

      声音不算大,却够狠。那道被强撑开的门整个往里一缩,桶骨猛地扣死,封堵泡沫和止血胶一下子糊满了整道门缝,像有人拿针线和烂泥一起,把那张还想再张开的嘴硬生生缝了回去。

      门后立刻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干撞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住了。

      没人说话,只有耳机里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一阵接一阵,乱得厉害。

      周策最先骂出声。

      “操……总算给它关回去了。”

      秦季直接顺着墙坐到了地上,背靠着肉壁,大口大口喘气,像直到这时候才终于把憋了太久的那口气吐出来。温岚蹲在一边,手还在轻轻发抖,却硬是没让自己抖得太明显。陈放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溅满深红液体的手套,脸色难看得厉害,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裴肃没接话。

      他先看那道门,确认封堵层还算稳。又转头看了一眼后方通道,确认暂时还没有新的东西追上来。直到这两处都扫完了,他才回过头,看向顾临。

      顾临站得很直,脸色却白得吓人,像整个人都被刚才那一场混乱抽走了一层血色。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没事”,裴肃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肩膀,把人往旁边墙上带了一下。

      “你先站稳。”

      顾临皱了皱眉,像是还想说什么,话没出口,眼前已经先黑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很快又站住了,没有真的倒下去。

      可裴肃已经看见了。

      裴肃看着他,眼神沉得发冷,嘴上却一句责怪都没有,只把水壶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顾临,你先喝水。”

      顾临接住水壶,指尖一片冰凉。他低头喝了两口,喉结缓缓滚下去,那口水像终于把肺里那股灼意压下去了一点。四周那些喘息声、肉壁深处还没完全停下来的抽动声、远处一点一点不甘心的撞击声,这时候才慢慢重新落回耳朵里。

      他们出来了。

      但这件事,显然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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