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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针锋相对    沈府 ...

  •   沈府之内,依旧安稳有序。午后沈墨羽自东宫归来,入暖阁见妹妹,语气轻松道:“太子今日还问起你,说太子妃十分喜欢你送的手帕香料,往后闲了,便邀你入宫小聚。”

      沈青岚轻声应下:“劳哥哥转告,我记下了。”

      有太子妃这份亲厚的闺中情谊,有兄长与太子自年少便结下的至交之谊,再加上父亲沈敖权身居中枢,手握重权,沈家早已是东宫最坚实的臂膀,看上去稳如泰山,无半分忧患。

      城外那处简陋的小院里,却是与沈府天差地别的光景。

      李破云心中愤懑无处宣泄,整日坐立难安。他明明是新科状元,才名在外,却连翰林院的值守房门都踏不进去。这也并非全是沈府刻意出手打压,而是翰林院素来清贵,最看重品行名声。他提亲相府,求娶之日当众反悔、又私会婢女、忘恩负义的丑闻早已传遍京城,同僚见了他纷纷敬而远之,掌院学士也不愿将实务交到他手上,索性给了他一份微末闲差,算是应付。

      他想上奏折言事,一展胸中抱负,却被宫门内侍按规矩拦下:“无上官引见,不得通传。”他想登门拜访座师,却连大门都进不去;想寻昔日同窗相助,人人都怕惹祸上身,对他避之不及。不是沈府动手,是人心所向,他早已清誉尽毁,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几日后,城中米行前人潮涌动,皆是前来领粮的城郊流民。沈府按例开仓施米,救济灾民,翠燕带着下人有条不紊地登记、发粮。车帘轻垂,沈青岚端坐马车之中,亲自前来照看。这是世家嫡女行善积德的本分,也是她不动声色收拢人心、彰显沈家声望的一步棋。

      恰逢李破云前来买米,米行掌柜客客气气地回绝:“对不住公子,今日米粮先供流民施粥领粮,零散售卖要去到偏厢。”

      沈家做善事,合情合理,无可指摘。车帘微微一动,沈青岚的目光淡淡向外一瞥,恰好与李破云撞了个正着。她眼底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疏离与防备,仅仅一瞬,便缓缓收回目光,再无半分停留。

      咫尺之间,陌路天涯。

      李破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沈青岚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按部就班地活着,便已将他逼入泥尘,寸步难行。这是最诛心的轻视,最伤人的冷漠。沈府车队缓缓离去,尘土轻扬,他死死攥着干瘪的钱袋,指节泛白,掌心冰凉,胸腔里的屈辱、不甘、怨毒与恨意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现在无比确定,沈青岚也重生了。

      回到寒酸小院,翠喜整日柔弱垂泪,抱怨如今的日子与她当初筹谋的相差甚远。李破云缓缓闭上眼,一字一句,在心底咬牙立誓:

      沈青岚,你等着。我有才学,有记忆,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不给我路,我就自己踩出一条路来。

      暖阁之内,沈青岚品着清茶,窗外风穿竹影,安静无声。她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前世的惨祸,不动声色地回忆、盘算、推演,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保全沈家的生路。

      转眼已是盛夏。

      沈府庭院之中榴花初绽,一派岁月静好。沈青岚晨起向父母请安,随后便在暖阁临帖练字。翠心研墨,翠燕侍立,二人都发觉,自家小姐与从前不同了。李破云上门求娶之前,她虽也是规矩得体的大家嫡女,却多了几分少女娇憨;如今的她,眉眼间多了沉敛与沉稳,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丫鬟们只当她是受了提亲那场风波的惊吓与委屈,心照不宣,愈发勤勉细心地照料。

      沈青岚提笔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问道:“前日新焙的荷叶茶,可送去给太子妃了?”
      “小姐安心,早已按吩咐送去。”

      她与太子妃自少时相识,同为名门,情分亲厚。赠帕、赠茶,皆是寻常闺阁往来,合情合礼,不显刻意,却在悄然间稳固着沈家与东宫的联结。旁人只道相府与东宫亲厚,却不知这份联结,前世曾怎样被生生撕碎,血染尘埃。

      前世的血与火还历历在目。在沈青岚的记忆里,最初,太子地位稳固,朝野归心,皇帝身体一直不好,太子监国。那时三皇子羽翼未丰。是李破云,先以策论投奔东宫,借沈家之势青云直上。等他逐渐掌了些权柄,便暗中倒戈,私交势力渐长的三皇子,里应外合,一手罗织谋逆大案,硬生生抽掉太子最坚实的支柱,也将沈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如今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先按住眼前一个李破云,可前世促成这一切的,从来不止李破云一人。三皇子的狼子野心、临阵倒戈的镇国将军府、暗流汹涌的夺嫡之争、宫闱深处的谋逆诡计,日渐病重的皇帝,这一切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赌,一定不能出差错。可她对前世种种却也只知大概,这个已知的大概还是李破云强灌毒酒前为了让她死的明白,才亲口说的,她稍稍串起所有细节,并不了解全部隐情。而自己身在闺阁,唯有利用手中一切可用之力,护住家门,绝不让上一世的惨剧重演。

      但她知道这一切的祸根,便是婢女翠喜。

      当年翠喜趁李破云寄居沈家,盗用她相府嫡女的身份,与李破云私定终身,甚至珠胎暗结。李破云还以为自己得佳人倾心,与金玉之人山盟海誓。直到洞房花烛夜,他才发现枕边人并非与他许诺生死的女子。他本就有攀附之心,将错就错,事后查明翠喜身份,却在翠喜慌乱出逃坠井而亡后,偏执地认定是沈青岚依仗家世,逼死了他的心上人。

      那份恨意,掺杂着野心与不甘,最终燃成滔天大火,焚尽沈家满门,直到毒酒穿肠,利刃入心。

      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顿,一点墨痕缓缓晕开。沈青岚垂眸,将翻江倒海的情绪尽数压下。恨吗?自然是恨的。血海深仇,满门惨死,怎能不恨。可她不能表露半分,不能乱,不能慌,只能藏起所有锋芒,步步为营,见招拆招。

      “前几日为文宝阁雅集题的那批笺纸,可送去了?”沈青岚语气平静如常。
      “早已送到,京中士子,都以能得小姐题字为荣。”
      沈青岚微微颔首,继续落笔。题笺纸,是闺阁雅趣,更是她不动声色针对李破云的一步棋。

      同一日,文宝阁士子雅集云集。李破云果然如期而至,一身新制青衫,整洁体面,满心想着借此机会结交士人,展示才华以博取皇权青眼。可他一进门,满座谈笑顿时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微妙的避让,无人敢上前搭话。他得罪了沈家,整个京城的人都怕引火烧身。

      掌柜亲自捧上笺纸,恭敬笑道:“李状元,今日雅集笺纸,皆是沈府小姐亲题‘清和静雅’,京中以此为贵。”

      那字迹端庄秀雅,落在李破云眼中,却字字刺心。
      用,是自取其辱;不用,是自绝于士林。他空有状元之名,却无人敢交,无人敢帮,无人敢近。

      李破云指尖攥紧,最终一言不发,拂袖而去,成了整场雅集最大的笑柄。

      消息传回沈府,翠心欲言又止。沈青岚目光落在字帖上,平静无波:“雅集笺纸是公器,我题字是雅趣。他心中的芥蒂是他自己的心魔,与我无关。”

      她早已断定,能不惜自断青云路也要当众改口的李破云,与她一样皆已重生。凭着家世、声望与重生的记忆,她能做的,便是尽其所能,封住他所有出路。她只是一介闺阁女儿,能依仗的不多,可只要能护住沈家,将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一点点挪开,她便绝不会有半分松懈。

      而李破云,彻底沦为官场与士林的透明人。

      上司不派实务,同僚不与同席,座师闭门不见,同年断绝往来。他有闲差在身,有微薄俸禄,却偏偏无路可走。日子安稳,衣食温饱,可那份无处不在的孤立,比贫寒更磨人。他内心深处那份自负与渴望权利的心,时时刻刻在折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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