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错缘之云岚传》哎呀青青呀

14、心隙渐生 心隙渐

　　心隙渐生

　　过了许久，翠喜虚弱卧于榻上，新生婴孩啼哭安稳。李破云垂眸看着榻上母子，心头纷乱如麻。沈青岚那句坦荡言辞，在他心底落了痕，挥之不去。榻上之人轻抬眼睫，声音细弱发颤，轻轻拉住他衣袖：“官人……这里是相府，我……心中不安。”

　　一语轻软，李破云眸光微凝，刹那回过神。他解下身上披风，将翠喜从头至膝严严实实裹紧，又小心将襁褓中的婴孩交由稳婆抱着。

　　“备车，回府。”几人簇拥着他，缓步走出侧殿。廊下风雪未停，沈青岚依旧静立原地。李破云抱着翠喜，从她身前缓缓走过。两人目光在漫天飞雪中无声一触。他眼底深暗，冷硬如旧，只在最底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与纷乱。她眼底清淡疏离，神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覆雪也掩不住的决绝，沉埋一世的血与冤，分毫未减。目光一触即分，再无余波。

　　李破云未曾停顿，径直踏入风雪，登车离去。

　　车马声渐远，终归于寂。

　　沈青岚立在廊下，垂眸轻轻拂去肩头落雪。风过衣袂，她神色无波，只眼底那片寒寂，久久不散。天地茫茫，落雪簌簌。

　　马车行至状元府门前，风雪渐歇。李破云将翠喜与襁褓中的孩儿安置在内室，又叮嘱下人仔细照料，待屋中侍女退去，室内便只剩下烛火轻爆的细微声响。
　　他立在榻前数步之外，并未靠近，神色沉淡，无人能窥其心底翻涌的细碎波澜。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平平静静，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压迫。

　　“你今日，为何要去相府。”

　　翠喜偎在软衾间，面色苍白，垂眸细声应道：“我只是念及昔日主仆情分，想去与姑娘叙叙旧……也想着，相府势大，若能得他们一丝半点儿的扶持，夫君在朝中也好立足，将来……也好有个攀援。”她话说得柔婉，指尖却暗暗攥紧了衾被。她早已脱了奴籍，也如她所愿嫁与新科状元，成了名正言顺的状元夫人。可京中的体面与风光、人前被恭敬仰视的滋味、出门便是前呼后拥的排场、宴饮之上被众星捧月的荣光，她未曾尝过半分。
　　她要的从不是温饱安稳，不是一间小院、三餐四季，是彻彻底底的阶层跨越，是从尘埃一步踏入云霄，是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的扬眉吐气。
　　她拼尽自身才挣脱旧日身份，可如今这般日子，与她心中所盼的光鲜万丈，差了太远太远。她有自己的盘算，虽然自己有错在先，但她深知那高高在上的小姐自小便心地善良，上次茶会又曾帮了自己，何况风雪之中，她怀着身孕站在相府门禁，想来小姐不会忍心不见，哪怕真将她拒之门外，这一出好戏也会在日后不断发酵。只是翠喜断不会将藏于心底的算计明言相向。

　　李破云眸色微深，心底一片清明。

　　他并非不屑借势。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权势之重，前世今生，他的野心从来都不小。可他要的借势，早已在这一世的磋磨与屡屡挫败之间悄然更改，他要的是由自己布局、是筹码交换、是掌控，是以自身为赌去博前程，不是让自己的妻子，以这般卑微姿态，在人门前低头求怜。这般行径，非但帮不了他，只会落人口实，徒惹笑话，更会让他在沈青岚面前，先弱了三分气势。

　　他要做执棋之人，不是被人施舍任人投掷的棋子。

　　“我要的路，我自有章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带着深植于心的谋算与自负，“不必你用这般法子，去为我求什么扶持。”

　　“你今日这般做，看似为我，实则……会乱了我的步调。”

　　翠喜垂首低声应道：“我……只是想为夫君分忧。”

　　“分忧也不必如此。”李破云淡淡看她一眼，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定论，“往后，不准再靠近相府，不准再自作主张。我要的东西，我会亲手拿。”

　　翠喜垂着眼，温顺应下，掩去底下翻涌的情绪。她满心都是不甘与委屈。她拼尽自身才从尘埃里爬出来，不过是想活得光鲜体面，想真正站在高处，想让旁人再也不敢轻视她半分，为何在他眼中，竟全是错处。那些翻涌的心思、那些不为人知的渴望，终究只能生生咽回肚里，化作无声的涩意。

　　李破云再未多言，转身轻步离去。门扉轻合，廊下夜风微凉。他独自一人立在寂静之中，心头那点纷乱，终于慢慢浮上表层。沈府之中，沈青岚的话语一句句在耳边清晰重现。

　　——“上一世，翠喜的死，与我无关。”
　　——“我并不知你与她早已私定终身。”
　　——“你与她的过往，我是那时才知。”
　　——“她登门，我未见，我只赠银让她归去，是她自己路滑跌倒，与我全无干系。”

　　从前只当是推脱、是欲盖弥彰。可此刻冷静回想，她语气坦荡，眼神澄澈，没有半分闪躲，没有半分心虚。再对照翠喜今日这番心思与行径，两处一合，许多原本被恨意遮蔽的细节，竟一点点清晰起来。前世记忆里，沈青岚处事的分寸、临事的镇定、心中的丘壑，皆是寻常人难及。她也不是会纠缠于后宅阴私、构陷卑弱之人。她的眼界，也不在这方寸后宅，不在儿女情长，更不在这区区一个翠喜。

　　不是身份高低，是格局，本就不在一处。他一直以为，自己恨她、怨她、不信她，是理所应当。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份笃定的恨意之下，早已被悄悄钉进一丝裂痕。

　　沈青岚说的，或许……都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细草疯长，再也压不下去。相府廊下那一幕，仍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沈青岚自始至终，不卑不亢，不施恩不示弱，那是刻在骨血里的镇定与分寸。再看眼前人，以临产之身，冒雪立在他人门外，所求不过是几分浅薄照拂。两相一映，高下自现。

　　可虽是高下自现，照翠喜所言，却也是为了我李破云啊……

　　廊下风雪已停，夜色深沉。李破云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眸色晦暗难辨。有些东西悄然无声的有了松动，他与沈青岚之间，那道隔世的死结，似乎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之时，裂出了一点点细微的缝隙。

　　沈青岚回到院中暖阁，炭火轻暖，茶香氤氲。她刚落座不久，沈丞相与夫人便一前一后踏入。她起身见礼，神色沉静如常。沈丞相看着女儿，目光温和，先开口问道：“今日府中之事，我与你母亲都已知晓，岚儿，可曾受了委屈？”

　　沈青岚轻轻颔首，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语气平淡，无怒无怨，不添不减。待她说完，沈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从前只当你是闺阁里娇养的女儿，如今看来，我的岚儿是真的长大了。遇事沉稳有度，进退得宜，办事又不失相府体面，很好。”

　　沈丞相亦颔首赞许，语气沉缓：“你处置得极为妥当。”

　　闲谈半刻后，话锋微转，沈敖带着长辈对晚辈终身大事的郑重：“今日我与你母亲过来，另有一事。需问你的意思。你年岁渐长，我与你母亲早已为你留心。如今京中，永宁侯府世子温文有礼，家世清贵；更有镇国将军萧烈的次子，萧承煜，年少便已入军历练，深得器重，萧家手中握着边防实权，前程不可限量。”沈夫人在旁柔声附和，语气里已带着几分明显的偏向：“依我看，萧承煜这孩子更妥当些。门户相当，人又沉稳英武，将来能护着你。侯府世子虽好，文绉绉的，却少几分担当，不如萧二郎可靠。”

　　这名字入耳的一瞬，沈青岚的心轻轻一紧。

　　萧承煜……

　　她怎会忘记。
　　前世那场夺嫡血乱，正是这位镇国将军府的萧二郎，手握重兵临阵倒戈，投向三皇子，最终率军围了相府，一夜之间，让沈家满门倾覆。那是真正沾过她至亲鲜血的人。

　　可此刻，他偏偏成了爹娘眼中，身家清白、手握实权、最能护着她的良人。
　　心底惊涛暗涌，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她没有急着应声，只微微垂眸，思绪已在刹那间转了数圈。爹娘不知前尘旧事，只以门第权势考量，觉得相府与镇国将军府联姻，强强联手，于她、于家族都是上上之选。

　　甚至连她自己，在这一瞬都生出一念——

　　若真成了这门亲事，将沈、萧两府牢牢绑在一起，是不是就能提前断了他日后倒戈向三皇子的路？以联姻之固，护住家族，避开前世那场灭门之灾？可转念一想，心头又覆上一层寒意。萧家在朝中本无阵营，若是联姻，兵权加相权尽在手中，届时势力滔天，无人能制。究竟是会安稳下来，还是会更快走上反噬之路？

　　或者说，联姻是缚住一头猛虎，还是引狼入室，养祸上身？

　　她一时竟也不能立刻断定。

　　前世的痛太过刻骨，今生的路，她一步也错不得。

　　事未洞悉，切勿轻举，当缓而谋之。

　　片刻静滞之后，沈青岚才缓缓抬眼，神色温雅有度，语气不急不缓：“父亲母亲为女儿费心筹谋，女儿心中感激不尽。他二人皆是京中俊杰，只是婚姻大事牵连家族前程，女儿不敢轻率定论。容女儿细细思量一番，再作答复可好？”话说得周全得体。
　　沈丞相与夫人见她这般沉稳审慎，反倒更加放心，只当女儿是思虑周全，有沈家该有的气度。“好，你且慢慢想，不急于一时。”

　　待父母离去，暖阁重归安静。
　　沈青岚静坐案前，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

　　萧承煜如今究竟是何心性、朝中立场究竟如何、与三皇子有无牵扯……甚至前世为何会临阵倒戈，她都要一一摸清。有些事，不能只靠前世记忆，更要看今生的变数。她第一个想找的，便是兄长沈墨羽。他常年身在军中，想来对这位萧将军最是清楚。

　　正思忖间，门外已传来脚步声，侍女低声通传：“姑娘，大公子来了。”沈青岚敛去眸中所有思绪，抬眼时已恢复平日温和沉静。沈墨羽步入暖阁，见妹妹独坐沉思，先笑着开口：“方才在父亲那里听说了，今日府中之事，你处置得极好。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过来寻你，妹妹没有受到惊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