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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霜雪惊胎 霜雪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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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惊胎
深冬落雪,寒窗凝霜,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
相府暖阁内,炭火轻暖,梅香暗浮。沈青岚临窗而立,素手煮新茶。清晨采下附在梅花上的雪水,注入银壶,文火慢煨,细雾轻腾;身侧摊着一卷前朝墨帖,笔意清峻,她偶一抬眸静赏,举止娴雅端方,气韵清贵如竹。
上一世的血海深仇早已沉埋心底,化作她骨血里不动声色的定力。她面上静雅安然,心内的盘算不敢有半分松懈——李破云的才,李破云的忍,李破云的狠,她比谁都清楚。茶汤初沸,清芬漫开时,外间侍女轻步而入,神色间带着几分难色,低声回禀:“姑娘,状元夫人在府门外求见,说是想与姑娘叙一叙昔日旧情。”
沈青岚早有预料她会折返,她没有回头,只静静望着炉上轻沸的茶汤,语气平静无波:“我不见。”
沈青岚缓缓抬眸,眸色清浅如冰,轻声吩咐:“去取二十两银子赠与她。告诉她:念昔日主仆一场,赠银调养身体,愿她安稳度日。但人,我不见了,往后,也不必再来相府。”
念一分旧情,断一切后路。不刻薄,不凉薄,却也绝不通融。侍女应声退去,将银子与原话一并带到府外。
翠喜立在风雪之中,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脸色微微发白。她沉默片刻,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终是转身,扶着丫鬟的手,踏入沉沉暮色里。
天色已晚,路滑冰寒。她心绪激荡难平,脚步虚浮不稳,刚行出数步,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重重跌落在雪地上。
“夫人!”
一声痛呼,足月胎气骤然发动。
消息传回暖阁时,沈青岚正将清冽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姑娘!状元夫人在门外跌倒,动了胎气,情况十分凶险!”一贯沉静如水的她,指尖猛地一颤,茶汤溅出杯沿,真切的震惊毫无遮掩地涌上眼底。
她虽事事防备却也从未想过主动伤害翠喜,更未想过累及另一条无辜性命。两条人命当前,纵有前世血海深仇,她也做不到冷眼旁观。几乎是一瞬间便作出反应,她立刻吩咐:“将人抬进外院西侧的小客房,封锁侧门,不许闲杂人等窥探!速速去请城中最好的稳婆,备齐热水、汤药、毡毯——先保住人,保住孩子!”吩咐完毕,她目光一凛,看向身旁得力小厮:“你即刻去钱法司寻李大人。若他不在衙署,便去城南旧书斋。只说,状元夫人在府中突发急症,请他务必速归。”
“是!”小厮领命,冒雪而去。翠喜被小心翼翼抬进沈府侧院,产房片刻间布置妥当,内间痛呼阵阵,外间忙而不乱。沈青岚立在廊下,听着门内声响,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救了她。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善举,在李破云眼中,只会变成又一桩罪证。钱法司早已散值,小厮辗转寻觅,李破云果然在城南旧书斋翻看卷宗。接到消息时,他一听闻“急症”二字,心头不祥之感轰然炸开。他未多问一句,未多耽搁一刻,抓起披风,随小厮策马直奔相府。
马蹄踏碎积雪,寒风割面,前后耽误不了多少时辰,李破云已踏入沈府侧门。
他一身风雪,披风残存着碎雪,却不见半分仓皇狼狈。穿过回廊时,他的目光精准如刃,直直落在廊下那道素衣身影上。
沈青岚亦在看他。
四目相撞的那一刻,寒风穿廊,卷起地上残雪,周遭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被冻住。没有质问,没有惊呼,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这一眼,便跨越了生死,隔了一世血火,再度重逢。前尘覆灭,今生重启,尽数凝在这一瞬无声的对视里。不必言语,不必点破,彼此眼底那份沉凉入骨的熟稔,早已道尽所有。
李破云立在风雪之中,周身寒气凛冽,情绪复杂得深不见底。他望着她,喉间微动,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克制,却字字刺骨:
“……这一世,你还不肯放过她吗?”
沈青岚迎上他的目光,心下一片寒凉,面上却依旧平静淡然:“我从未为难她,只是各安其分罢了。”
李破云眸色骤然一沉,声音微紧:“各安其分?你明知我们在京中无依无靠。”
沈青岚轻轻抬眸,目光清浅,却带着一世沉冤,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上一世,翠喜的死,与我无关。”
李破云浑身一震,脸色骤然绷紧。
沈青岚静静望着他,语气平稳从容,如实道来:“在上一世,你亲口告诉我真相之前,我并不知你与翠喜早已私定终身。我只道你一介寒门,高中状元,堪为可塑之才,才答应了你求娶的婚事。你与她的过往,我是那时才知,从头至尾,并不曾知情。”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绷的眉眼间,淡淡续道:“今日之事,亦是同理。她登门,我未见,我只赠银让她归去,是她自己路滑跌倒,与我全无干系。”
话语坦荡,条理分明,无半分闪躲与心虚。
李破云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底那道盘踞多年的执念高墙,竟在这一刻被生生撬开一道细缝,疑影无声蔓延,搅得他心绪翻涌。他不是全无震惊。只是他不敢信,也不能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覆着一层冷硬的壳,上一世,直到大牢逼她服毒,他的确从没给她任何机会陈情,声音沉哑如砂:“你说的这些,我不会信。”
沈青岚望着他自欺欺人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信与不信,在你,不在我。我只说事实。”
便在此时,侧殿内一声清亮嘶吼划破寂静。是翠喜的喊声。
李破云身形一颤,下意识便要转身入内。可他脚步猛地顿住,终究回过身,深深望了沈青岚一眼。那一眼里,恨、痛、疑、乱,万般情绪翻涌不休。
沈青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轻静,缓缓开口:“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注定解不开了。”
一句话,轻如落雪,却重如惊雷,直直砸进李破云心底最深处。他浑身微震,眸中剧烈起伏,隔世的恨意与骤然生出的疑影狠狠冲撞,久久难平。
良久,他再未开口,只猛地收回目光,转身推门,决然踏入了侧殿产房之中。
廊下风雪渐寂,寒风吹起沈青岚的衣袂。自此,或许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