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用字换肉协 ...

  •   武小芸第二天开门的时候,发现隔壁的门开着。
      司马纯良坐在门口,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水。不是喝的,是洗笔用的。
      他写得很认真,连她开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武小芸把案板支好,肉摆上,然后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还在写。写完一张,拿起来看看,放在旁边,再铺一张新的,继续写。
      武小芸剁了一会儿肉,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还在写。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他也不理,就那么低头写。
      武小芸忍不住了。
      她放下刀,擦擦手,走过去。
      “写什么呢?”
      司马纯良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亮:“武姑娘。”
      武小芸低头看他写的东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认不出几个。
      “这写的什么?”
      司马纯良说:“《千字文》。”
      武小芸:“什么?”
      司马纯良:“是一本启蒙读物,一共一千个字,没有重复的。”
      武小芸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只能认出几个“天地玄黄”之类的,别的都不认识。
      “你抄这个干嘛?”
      司马纯良说:“在下昨日去找了书铺的掌柜,他说可以收抄书的活计。一本《千字文》抄完,给二十文钱。”
      武小芸算了算:“二十文?那你得抄多久?”
      司马纯良:“快的话,两三天。”
      武小芸沉默了。
      两三天,不吃不喝不睡,抄一本,二十文。二十文能买一斤最便宜的肉,或者两三斤馒头,或者半个月的柴火。
      她想起昨天给他的那块肉,少说值三十文。
      司马纯良看出她在想什么,连忙说:“姑娘昨日给的肉,在下还没有吃。省着点,能吃三四天。”
      武小芸低头看了看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白得不像话,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你一天能抄多少?”
      司马纯良说:“若是专心抄,一天能抄小半本。但墨和纸都要省着用……”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但边角写满了,有些地方字挤在一起,看得出来是为了省纸。
      武小芸看了一眼他那根笔,笔尖都秃了,写着写着就要蘸一下墨,蘸一下,写几个字,再蘸一下。
      她又看了一眼他那半碗水,已经纯黑了,里面飘着几根笔毛。
      武小芸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等着。”
      她转身回了铺子,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她昨天买的那套笔墨纸,还有大号毛笔,新墨,一大叠纸,花了她一百二十文。
      她把包袱往他面前一放:“用这个。”
      司马纯良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包袱,又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小芸:“别愣着,打开看看合不合适。”
      司马纯良慢慢打开包袱,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那根大号毛笔,笔杆光滑,笔头饱满,一看就是好货。那块墨,黑亮黑亮的,闻着就香。那叠纸,雪白雪白的,比他现在用的那种粗糙的黄纸不知道好多少倍。
      他的手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点涩:“姑娘,这……这太贵重了。”
      武小芸:“贵重什么,就一百二十文。”
      司马纯良摇头:“一百二十文不是小数目。姑娘昨日已经救了在下的命,在下不能再……”
      武小芸打断他:“又不是白给你的。”
      司马纯良愣了愣。
      武小芸抱臂看着他:“你不是说会写字吗?那你就写。写完了,给我当招牌用。”
      司马纯良:“招牌已经写了……”
      武小芸:“那就写别的。我那个铺子,缺的东西多着呢。你写了招牌,还得写价目牌吧?还得写告示吧?还得写……”
      她想了想,一时间也想不出还要写什么。
      “反正你先写着,写完了再说。”
      司马纯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轻轻说:“好。”
      武小芸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对了,你吃饭了没?”
      司马纯良愣了愣,然后摇头。
      武小芸看了看他面前那个破碗,里面盛的是洗笔的水,不是喝的。她又在屋里扫了一眼,灶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铺子。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碗过来。碗里是热腾腾的白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几粒盐。
      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吃了再写。”
      司马纯良捧着碗,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她。
      武小芸已经转身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白米熬得烂烂的,荷包蛋蛋黄还没全熟,一戳就能流出油来。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看着那碗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吃。
      吃完,他把碗洗干净,放在门口,然后拿起那根新笔,蘸了新墨,在新纸上继续抄。
      一笔一划,比之前认真多了。
      武小芸在铺子里剁肉,偶尔往那边看一眼。他低着头,写得很专注,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她收回目光,继续剁肉。
      下午的时候,武小芸正忙着招呼客人,突然听见有人说:“这字写得真好。”
      她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汉子,站在隔壁门口,正低头看司马纯良写的字。
      司马纯良站起来,有些局促地作了个揖。
      那汉子问他:“你写的?”
      司马纯良点点头。
      那汉子说:“给我写副对联,要多少钱?”
      司马纯良愣了愣,然后说:“十文。”
      那汉子点点头:“行。你写,我等会儿来拿。”
      说完就走了。
      司马纯良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坐下,铺开纸,开始写。
      武小芸在铺子里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傍晚收摊的时候,她数了数,今天来找司马纯良写字的,一共有三个人。一个写对联,一个写家信,还有一个是隔壁卖包子的老李,让他写了个“包子”的招牌。
      武小芸走过去,看见司马纯良面前放着几文钱,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有三四十文。
      司马纯良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亮的:“姑娘,在下今天挣了钱。”
      武小芸看了一眼那些钱,又看了看他。他还是那副瘦弱的样子,但精神明显好多了,脸上甚至有了一点血色。
      “嗯。”她说,“那明天吃什么有着落了。”
      司马纯良点点头,然后把那些钱分成两份,一份大的,一份小的。他把大的那份推到武小芸面前。
      武小芸愣了:“干嘛?”
      司马纯良说:“今日挣了三十六文。这十八文,是还给姑娘的。”
      武小芸看着那堆钱,又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让你还钱了?”
      司马纯良认真地说:“姑娘昨日给的肉,今日给的粥,还有这些笔墨纸,都是要钱的。在下不能白拿。”
      武小芸沉默了。
      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行。”她说,“那我收着。”
      她把那十八文钱收起来,然后看着剩下的那十八文。
      “你明天吃什么?”
      司马纯良说:“在下可以去买几个馒头,就着咸菜吃。”
      武小芸想了想,问:“你会做饭吗?”
      司马纯良愣了愣,然后摇头。
      武小芸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以后你每天帮我写东西,我每天给你管一顿饭。就当工钱。”
      司马纯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武小芸看着他那样,直接替他说了:“别跟我说什么嗟来之食。这是工钱,你干活,我管饭,天经地义。”
      司马纯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声音有点轻:“好。”
      武小芸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协议,得写下来。”
      司马纯良:“协议?”
      武小芸:“就是你帮我写字,我给你管饭。写下来,省得以后说不清楚。”
      司马纯良点点头,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怎么写?”
      武小芸想了想,说:“就写——司马纯良帮武小芸写字,武小芸管司马纯良吃饭。一天一顿,干一天算一天。”
      司马纯良笔尖顿了顿,然后落笔。
      他写的是:司马纯良为武小芸书写文字,武小芸供司马纯良膳食。每日一餐,按日计之。
      写完了,他念给武小芸听。
      武小芸听完,说:“你这写的什么?我那个‘干一天算一天’呢?”
      司马纯良说:“‘按日计之’就是那个意思。”
      武小芸又看了那几行字一眼,虽然大部分不认识,但看着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行吧。”她说,“那就算说定了。”
      她想了想,又说:“从今天开始算。今天的饭已经吃过了,明天开始。”
      司马纯良点点头。
      武小芸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明天想吃什么?”
      司马纯良愣了愣,然后说:“姑娘做什么,在下吃什么。”
      武小芸点点头,走了。
      回到屋里,她把那十八文钱放进钱罐子里,然后坐下发了会儿呆。
      娘在里屋喊她:“小芸?回来了?”
      武小芸应了一声,起身去给娘煎药。
      煎着药,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书呆子,明明饿得快死了,还惦记着还钱。给他笔墨纸,他眼睛都亮了,还强忍着说“不能再收”。给他粥,他吃得慢条斯理,一粒米都不剩。
      还有他写字时候的样子,低着头,握着笔,手腕悬着,写得特别认真。
      武小芸把药端给娘,看着她喝完,伺候她躺下。
      回到自己屋,她又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一早,武小芸开门的时候,发现隔壁的门已经开了。
      司马纯良坐在门口,面前铺着纸,拿着笔,正在写字。旁边放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昨天她给的那套笔墨纸。
      他看见她出来,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武姑娘早。”
      武小芸愣了愣。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之前他要么是饿晕了,要么是咳得死去活来,要么是一本正经地作揖,从来没笑过。
      现在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虽然本来也没多老。
      武小芸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开始摆摊。
      摆好摊,她问:“吃了没?”
      司马纯良摇摇头。
      武小芸没再问,进屋做饭。
      今天早上她熬了一锅粥,炒了一个青菜,还蒸了几个馒头。她给娘盛好端进去,然后给自己和司马纯良各盛了一碗。
      端着碗出来,递给司马纯良。
      司马纯良接过碗,看了一眼,愣了愣。
      碗里除了粥,还有一个荷包蛋。
      他抬起头看着武小芸。
      武小芸已经回到铺子里,开始剁肉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和那个卧得整整齐齐的荷包蛋。
      然后他慢慢吃起来。
      吃完,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她铺子门口,然后回去继续写字。
      今天来找他写字的人比昨天还多。
      有要写对联的,有要写家信的,有要写招牌的,还有一个老头,让他帮忙写一张状纸,要去告自己不孝的儿子。
      司马纯良写得手都酸了,但心里高兴。
      傍晚收摊的时候,他数了数,今天挣了五十八文。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二十九文,放在武小芸的铺子门口。
      武小芸出来收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正坐在门口,揉着手腕。
      她走过去,把那份钱推回去一半。
      司马纯良愣了:“姑娘?”
      武小芸说:“今天的饭钱,扣了。剩下这些,你自己留着。”
      司马纯良想说什么,武小芸已经转身回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但她好像听见了。
      因为她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了。
      晚上,武小芸收完摊,正准备关门,突然看见司马纯良站在门口。
      她愣了愣:“有事?”
      司马纯良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过来。
      武小芸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写着几个字。
      她打开,里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刀,正在剁肉。案板上的肉画得清清楚楚,连肉的纹理都画出来了。那个人梳着最简单的发髻,穿着最普通的布衣,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劲儿。
      武小芸看了半天,问:“这画的什么?”
      司马纯良说:“画的是姑娘。”
      武小芸又看了半天。
      画上那个人,确实是有点像她。但比她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画得还挺细致。
      她把画折起来,揣进怀里。
      “谢了。”
      司马纯良摇摇头:“姑娘不必言谢。在下今日能挣到钱,多亏姑娘帮忙。”
      武小芸没说话。
      司马纯良又说:“明日姑娘想吃什么?在下可以帮姑娘买。”
      武小芸看了他一眼:“你?买?”
      司马纯良点点头:“在下今日挣了钱,可以买些东西。”
      武小芸想了想,说:“那就买两根骨头吧,明天炖汤。”
      司马纯良认真记下:“好。”
      武小芸转身要关门,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对了,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司马纯良愣了愣。
      武小芸:“问你呢,想吃什么?”
      司马纯良想了想,然后说:“粥……就行。”
      武小芸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司马纯良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自己屋。
      屋里黑漆漆的,他摸黑坐到床上,把那五十八文钱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个一个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钱放好,躺下。
      床板还是硬邦邦的,被子还是薄薄的,但他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一早,武小芸开门的时候,发现隔壁门口放着两根骨头,洗得干干净净的,用荷叶包着。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姑娘,骨头买了。在下先去了书铺,等会儿回来。”
      武小芸看着那两根骨头,再看看那张纸条,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把骨头拿进屋,开始熬汤。
      汤熬好的时候,司马纯良回来了。
      他站在她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武小芸正在盛汤,头也不抬:“进来。”
      司马纯良愣了愣,然后慢慢走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武小芸的铺子。
      铺子不大,前面是案板和柜台,后面是灶台和杂物。案板上摆着几块肉,整整齐齐。柜台上放着几把刀,大大小小,每一把都磨得锃亮。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武小芸盛好一碗汤,递给他:“喝。”
      司马纯良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汤。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块炖得烂烂的肉,还有几根青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他抬起头,看着武小芸。
      武小芸正看着他,等他喝。
      他突然说:“姑娘,在下能不能……以后都在这儿吃?”
      武小芸愣了愣。
      司马纯良连忙说:“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在下是说,姑娘做的饭好吃,比外面买的强。在下可以每天帮姑娘买东西,帮姑娘干活,只要姑娘不嫌弃……”
      武小芸打断他:“行。”
      司马纯良愣住了。
      武小芸说:“以后都在这儿吃。每天帮我买两根骨头,就当饭钱。”
      司马纯良张了张嘴,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开始喝汤。
      汤很烫,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好像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武小芸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协议,得改改。”
      司马纯良抬起头。
      武小芸说:“就改成,司马纯良帮武小芸干活,武小芸管司马纯良吃饭。一天两顿。”
      司马纯良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他说。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
      外面传来卖包子的吆喝声,买菜的大娘讨价还价的声音,小孩跑来跑去的嬉闹声。
      东街的一天,又开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