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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一次投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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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小芸剁完最后一块排骨,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当中,该吃午饭了。
她擦了擦手,从筐里拿出一块早上留的好肉,又拿了两根骨头,准备回家给自己做饭。她娘这几日身体好些了,能下床走动,午饭可以一起吃。
刚要走,她顿住了。
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咳得撕心裂肺。
武小芸往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
她又站了一会儿,咳嗽声还在继续,一阵比一阵厉害。
武小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和骨头,又看了看隔壁的门。
然后她骂了自己一句“多管闲事”,把那块肉和骨头放回筐里,从锅里盛了一碗早上剩的肉汤,端着往隔壁走。
门虚掩着,她一推就开了。
屋里,司马纯良正趴在床边咳,整个人蜷成一团,后背剧烈地起伏。床边地上有一摊水。不对,不是水,是刚吐出来的,黄绿色的,看着就让人反胃。
武小芸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破木箱上,伸手拍了拍司马纯良的后背。
“喂。”
司马纯良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摆了摆手。
武小芸又拍了几下,等他咳得缓一些了,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
司马纯良抬起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红红的。他看着她,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武……武姑娘……”
武小芸低头看了看他吐的那摊东西,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多久没吃饭了?”
司马纯良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武小芸:“说实话。”
司马纯良垂下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两……两天……”
“两天?”武小芸声音高了八度,“我昨天不是给你送了两碗汤两个馒头吗?你吃哪去了?”
司马纯良的头垂得更低了:“昨天……昨天吃完了。”
“那今天呢?”
“今天……还没……”
“两天没吃饭,你昨天吃的那些今天早上就该消化完了!”武小芸恨不得敲他脑袋,“你中午怎么不吃?”
司马纯良沉默了一下,很小声地说:“在下……在下没有钱了。”
武小芸愣住了。
她环顾四周,这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就那摞书,那个包袱,那盏油灯,那张床。灶台上的陶罐还是空的,碗还是那个碗,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
她想起昨天这人说的那句“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不是不想吃,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干脆不吃了?
武小芸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端起那碗肉汤,往他手里一塞:“喝了。”
司马纯良捧着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武小芸抢在他前面说:“别跟我说什么嗟来之食,你要是再说,我就把这碗汤倒你头上。”
司马纯良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扑在脸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的喉咙动了动,然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这一次喝得比昨天慢多了,一口一口的,好像在品。
武小芸在旁边看着,等他喝完了,把碗拿过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等着。”
然后门“砰”地关上了。
司马纯良愣愣地看着那扇门,不知道她要自己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武小芸端着一个大碗进来,碗里是满满一碗白米饭,上面堆着红烧肉和青菜,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他手上:“吃。”
然后她又走了。
司马纯良捧着那碗饭,低头看着。米饭冒着热气,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酱红色的汤汁渗进米饭里,青菜翠绿翠绿的,还带着油光。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样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三年前,爹还在的时候。
爹走了以后,家里的钱一点一点花完,书一本一本卖掉,衣服一件一件当掉。从大屋搬到小屋,从小屋搬到更小的屋,最后搬到这间东街最破的屋子。一天吃一顿,一顿吃一个馒头,馒头也买不起了,就喝水,喝水也能撑几天。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红烧肉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吃。
吃完最后一口米饭,他把碗放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扶着墙走到门口。
武小芸正在外面剁肉,咚咚咚,咚咚咚。
他站在门口,等她剁完一块,才开口:“武姑娘。”
武小芸头也不抬:“吃完了?”
“吃完了。”
“碗放着,我等会儿拿。”
司马纯良没动。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空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武小芸剁完第二块肉,抬起头,看见他还杵在那儿。
“还有事?”
司马纯良点点头。
武小芸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碗。
司马纯良突然对她作了个揖,认认真真的,腰弯得很低。
武小芸被他弄得一愣:“干嘛?”
司马纯良直起身,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武姑娘两次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武小芸翻了个白眼:“报什么报,就两碗汤一碗饭,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对姑娘来说不值什么,对在下来说,是活命之恩。”司马纯良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下虽然贫寒,但也知恩图报。姑娘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尽管开口。”
武小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做什么?
她随口说:“你能做什么?帮我杀猪?”
司马纯良愣住了。
武小芸看他那表情,差点笑出来:“算了算了,你这样子,猪没杀成,自己先被猪拱了。”
司马纯良的脸红了。
武小芸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她转身要走,司马纯良在后面说:“姑娘,在下会写字。”
武小芸停住脚步,回过头。
司马纯良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虽然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背挺得很直。
“在下自幼读书,写得一手好字。姑娘若有需要,在下可以帮姑娘写字。”
武小芸想了想。
她那个铺子,到现在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当初开张的时候,她爹随便找了块木板,用烧火棍写了“卖肉”两个字,往门口一挂。后来字迹模糊了,她也懒得换,反正老主顾都知道。
不过,她看着眼前这个书呆子,突然有点好奇他写的字到底什么样。
“行。”她说,“那你给我写个招牌。”
司马纯良眼睛一亮:“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字?”
武小芸想了想:“就写‘武记肉铺’四个字,写大点,让人老远就能看见。”
司马纯良点点头:“好。姑娘可有笔墨?”
武小芸愣了:“笔墨?你不是有吗?”
司马纯良摇头:“在下只有读书用的笔墨,那是小笔,写不了招牌。”
武小芸挠了挠头。
她哪来的笔墨?她这辈子摸过的笔,就只有记账时用的那根秃毛笔,还是她爹从货郎那儿买的,三分钱一根,硬得跟柴火棍似的。
“那你等着。”她说,“我去买。”
司马纯良连忙说:“不必麻烦姑娘,在下可以去买。”
武小芸看了他一眼:“你走得动?”
司马纯良张了张嘴,没说话。
武小芸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她去了街上最大的杂货铺,跟掌柜说要买写招牌的笔墨。掌柜给她拿了一根大号毛笔,一块墨,一叠纸。
武小芸看着那堆东西,问:“多少钱?”
掌柜算了一下:“一共一百二十文。”
武小芸掏钱的手顿了顿。
一百二十文,够她买好几斤肉了。
但她还是掏了。
回到铺子,她把笔墨纸往司马纯良屋里一放:“喏,买回来了。”
司马纯良看着那堆东西,愣了一下:“姑娘……这纸是写字的纸,写招牌要用宣纸,或者用木板直接写。”
武小芸愣了:“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司马纯良低下头:“在下以为姑娘知道……”
武小芸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她说,“那你写什么?写哪儿?”
司马纯良想了想:“姑娘可有木板?最好是松木的,平整一些。”
武小芸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扛了一块木板进来。
那是她以前准备用来修门的,一直没来得及修。木板挺大,半人高,一臂宽,松木的,确实挺平整。
她把木板往地上一放:“这个行不行?”
司马纯良点点头:“行。”
他把木板竖起来,靠在墙上,然后研墨。
武小芸在旁边看着,看他慢条斯理地往砚台里倒水,拿着墨条一圈一圈地磨,磨了半天,墨汁还是淡淡的。
她忍不住问:“好了没有?”
司马纯良摇摇头:“还不行,墨要磨到浓稠才行。”
武小芸:“……”
她只好继续看着。
又磨了一盏茶的功夫,司马纯良终于停手。他拿起那根大号毛笔,在墨里蘸了蘸,然后看着那块木板,半天没动。
武小芸:“又怎么了?”
司马纯良:“姑娘想要什么字体?”
武小芸:“……什么字体?”
司马纯良:“就是字的样子。有楷书,有行书,有隶书,有篆书……”
武小芸打断他:“你就写最好看的那种。”
司马纯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武小芸看着他握笔的姿势,手腕悬着,手指稳稳地捏着笔杆,和平时拿筷子的姿势完全不一样。
笔尖落在木板上,一笔一划,不紧不慢。
武小芸看着那些字慢慢成形,虽然看不懂好赖,但觉得跟平时见到的字确实不一样,比账本上的字好看,比街上的招牌也好看。
司马纯良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在某个地方补了一笔,然后又退后。
“好了。”他说。
武小芸凑过去看。
木板上四个大字:武記肉鋪。
她看了半天,问:“这写的什么?”
司马纯良愣了:“武记肉铺啊。”
武小芸指着第一个字:“这个我认识,武。这个我也认识,肉。铺也认识。中间这个是什么?”
司马纯良:“……那是‘记’字的繁体。”
武小芸:“繁体是什么?”
司马纯良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解释。
武小芸又看了一会儿,说:“这字怎么跟花似的?”
司马纯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是行书!不是花!”
武小芸:“行书是什么?”
司马纯良:“……就是写起来很快,看起来很飘逸的一种字体。”
武小芸点点头,又看了半天,然后问:“那你为什么不写那种规规矩矩的?这种飘来飘去的,谁看得懂?”
司马纯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觉得自己这两天叹的气比过去一年都多。
“姑娘想要楷书?”
武小芸:“我不知道什么楷书行书,我就想让路过的人能看懂这写的是什么。”
司马纯良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在下明白了。”
他把那块木板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研墨,然后落笔。
这次他写得慢多了,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方方正正。
写完,他退后两步:“姑娘看看这个行不行?”
武小芸凑过去一看,这回她全认出来了:武、记、肉、铺,四个大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跟账本上的字差不多,但大得多,也好看得多。
她点点头:“这个好。就这个。”
司马纯良松了口气。
武小芸把木板扛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你写的字还挺好看的。”
司马纯良愣了愣,然后脸微微红了:“姑娘过奖。”
武小芸没再说什么,扛着木板出去了。
她把旧的招牌摘下来,把新的挂上去。挂好之后,退后几步看了看。
“武记肉铺”四个大字,端端正正,老远就能看见。
她满意地点点头。
正要回去继续剁肉,突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哟,换招牌了?”
武小芸转头一看,是隔壁王婆子,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个包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武小芸:“嗯。”
王婆子凑过来,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半天:“这字写得不错啊,谁写的?”
武小芸朝隔壁努了努嘴:“那个书呆子。”
王婆子眼睛一亮:“那个新搬来的后生?他会写字?”
武小芸:“会。”
王婆子若有所思地看了隔壁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武小芸:“那后生长得还挺俊的,就是瘦了点,什么来路?”
武小芸:“不知道。”
王婆子:“你昨天不是进去了吗?没问?”
武小芸:“没问。”
王婆子还想再问,武小芸已经转身回去剁肉了。
听着一连串剁肉的声音,王婆子讨了个没趣,嘀咕了一句什么,回自己屋了。
傍晚,武小芸收摊的时候,发现隔壁门口站着个人。
是司马纯良。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东西,看见她收摊,就走了过来。
“武姑娘。”
武小芸停下动作,看着他。
司马纯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武小芸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武記肉鋪”
跟招牌上一模一样,只不过小了很多,写在一张小纸上,旁边还画了几笔,像是装饰。
武小芸看了半天,没看懂那几笔是什么。
“这是什么?”
司马纯良说:“是在下写的招牌,送给姑娘留个底。以后若是招牌坏了,可以照着这个重新写。”
武小芸愣了愣,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谢了。”
司马纯良摇摇头:“姑娘不必言谢,是在下该做的。”
他顿了顿,又说:“姑娘两次救命之恩,在下记在心里。日后若有需要,姑娘尽管开口。”
武小芸看着他,那张脸还是白得跟纸似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她突然问:“你哪来的钱吃饭?”
司马纯良愣了愣,低下头:“在下……在下可以抄书。抄一本书,能换几十文钱。”
武小芸:“那你这两天怎么没抄?”
司马纯良沉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找到活计。”
武小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筐里拿出一块肉,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
司马纯良捧着那块肉,愣住了:“姑娘,这……”
武小芸打断他:“别说什么嗟来之食。这是你写字换的。那块招牌,值这块肉。”
司马纯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小芸已经扛起筐,拎起案板,往家走了。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我叫武小芸。武功的武,大小的小,芸香的芸。别老姑娘姑娘的叫,听着别扭。”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司马纯良站在暮色里,手里捧着那块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
五花三层,肥瘦相间,一看就是好肉。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这是你写字换的”。
他低头看着那块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司马纯良捧着那块肉,转身回了自己的破屋。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床上,看着手里那块肉。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肉放在灶台上,然后去墙角翻出一本书,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翻开,开始念。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念着念着,他停了下来。
他突然想,孔夫子说“饭疏食饮水”,吃粗粮,喝白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也能自得其乐。
可他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孔夫子有没有饿过两天肚子。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块肉。
唉,不管了,反正自己明天可以吃顿好的了。
他又继续念书。
念着念着,隔壁传来武小芸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这么晚了还不睡?念什么呢?”
司马纯良停下,对着墙说:“《论语》。”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起来抄书呢。”
司马纯良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他收起书,躺到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慌。被子薄薄的,挡不住夜里的凉气。
但他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隔壁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关门声,脚步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司马纯良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武小芸姑娘,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