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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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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六!”
荆轲扬手掷出六博棋,六枚玉子凌空翻跃,坠地时撞出一串清泠脆响。围观的少年屏息凝神,待看清盘面点数,在场欢声雷动。
“又是荆兄胜了!”
荆轲纵声一笑,拂衣起身。他身着半旧的皂色短褐,袖口沾些泥印,二十余岁的年纪,看着和寻常的江湖游侠儿没什么两样。
“愿赌服输,今日的酒钱,可要你们请了。”荆轲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目光疏懒地扫过围观的人群,望向街对面。
那边,高渐离盘膝而坐,膝上横放着一架筑,轻拢慢捻,筑声泠泠。
“渐离!”荆轲拨开人群走过去,“又在弹你那筑,来,陪我下棋。”
筑声未停,高渐离抬起头淡淡瞥了荆轲一眼:“不下。你棋品太差,输了便要掀棋盘。”
周围少年哄笑起来。
荆轲不恼,索性坐到高渐离身边,
“那是他们耍赖!不下棋,那玩投壶如何?”
高渐离终于收了筑声,唇角轻扬:“我若赢了,便如何?”
“赢了我就给你当一天马夫。”荆轲信誓旦旦。
“成交。”
荆轲招呼来众人清出场地,两个铜壶摆在十步之外,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高渐离先投。他缓缓起身,白衣猎风,指间扣箭,抬手一送,箭矢便疾飞而出,“铛”的一声,正好扎进壶里。
“好!”围观众人纷纷叫好。
荆轲接过箭,朗声一笑:“看我的。”他随手一掷,那箭竟像长了眼,旋着就要飞出去,“铛啷”一声,正中壶心,和高渐离的箭并在了一起。
如此你来我往,十箭之后,两人竟是不分胜负。高渐离最后一箭出手时,一阵风吹过,箭矢偏了方向,依杆没中。荆轲大笑,正要投出最后一箭,却见高渐离忽然抬手:“等等。”
“怎么,要认输?”
高渐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他持箭的手腕。他偏头道:“这边风大了。”
“把箭尖往反方向偏试试,要快出箭。”
荆轲蓦地一怔,感觉到高渐离微凉的手指正搭在自己手腕上。高渐离扶着他的手调整好角度,荆轲依言投出最后一箭。箭矢破空,“咚”一声,不偏不倚,正中壶心。
四下里炸开喝彩声。
“那今日的酒,还是我请。”荆轲揽过高渐离的肩膀,“走,去巷口那家,他家有新酿的黍酒。”
两人并肩走在燕市的街道上,身后还跟着一群嬉闹的少年。
荆轲牵着马,拉着载着高渐离的车缓步走在长街上,马蹄踏过轻响,车帘缝里漏出几声清浅的筑音。行至街角,荆轲脚步顿住,抬眼瞅见巷口摆着个草编摊,竹笼层层叠叠,摊前围着几个孩童扒着笼看。
他便松了车辕牵住马,几步凑到摊前,扒拉着竹笼挑拣,挑了一只通体碧绿、翅大腹圆的‘大将军’。
高渐离掀帘下车,就见荆轲兴冲冲地转过身,从怀中掏出那只竹编蝈蝈笼:“渐离!看我新得的!”
他将笼子往青石板上一放,那蝈蝈便振翅鸣叫起来,几个孩童围了过来。
“赌不赌?”荆轲得意洋洋,“听说西街那狗屠也养了只,说能斗遍蓟城无敌手。我拿‘大将军’会会它,赢了他得把新做的木鸢给我玩玩”
“那输了呢?”高渐离问。
“我还能输?”荆轲朗声笑,“我输了就给他家劈三天柴!”
高渐离扶额摇头,却还是从袖中摸出两枚刀币:“我押你赢。”
几日后,赌局设在一片空地。狗屠虎头虎脑,捧出的黑蝈蝈倒是威风。两只虫甫一碰面,‘大将军’便扑上去,碧绿的前足钳住狗屠那只的颈项。围观的孩子都叫好。
荆轲便知是自己赢了,狗屠讪讪笑,二话不说递过扎好的木鸢。
风吹过,满山草木沙沙作响。地上斜斜拓开两道长影,影子尽处,是两个人,一架木鸢。
说是鸢,其实更像个古怪的大匣子,一排长短不一的竹片,绷着丝弦,嵌在鸢腹里,像一张放倒了的箜篌。翅膀是几片可以活动的薄板,细麻绳穿着,松松地搭在背上。
“狗屠那人是真狗啊翅膀绑死了怎么飞的起来”荆轲骂着,掌心扣着木鸢,木骨捏得咯吱响。
“等一下,”高渐离不恼,只是道,“起风了。”
那声儿从荆轲的掌下传出来。
“你听,木鸢在唱歌”
起初是风穿过鸢腹的声音,细细的,像泛舟摇过春水。
然后有了调子,说不上来是什么调子,似坊间的民谣,又似客途归舟的渔歌。
“给我。”高渐离想到什么,忽然说。
他接过木鸢,薄唇贴近尾翼一个不起眼的孔洞吹气,木鸢似被唤醒了声息,喉间先是升起一个音,而后渐次上扬,高潮后骤然散开,七八缕高低错落,缠缠交织,终又轻轻回落。
他们不击筑,也不长歌。
只听见木鸢在唱。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为何最后留在燕国?”高渐离问。
“因为这里有个人击筑很好听”荆轲吊儿郎当地笑着,又倒满一碗酒。
“……”
酒劲似乎上了头,荆轲的视线虚浮地飘向头顶那片青黑色的夜空,拿起酒囊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囊重重墩在地上:“天下皆是王土,何处不是牢笼?唯有这燕国的长风,适合埋葬我这把骨头。”
高渐离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被风吹得碎碎的。
“那是给那些坐在屋子里的人说的。长风无拘无束,吹到哪儿我们就玩到哪儿。”
荆轲愣了两息,忽而长笑道,“哈哈哈!渐离,还是你懂我!”他一把抄起地上的空酒囊往腰间塞,揽过渐离的肩膀懒洋洋地起身,“走,喝酒去!”
“还喝?”
“不醉不归!”
他们回到燕市时,已是黄昏。流金淌火,天际烧得一片赤红,余晖铺满长街。炊烟四起,混着炙肉的膻香与新醅米酒的清冽,在空气中酿出几分微醺的醉意。
那一夜,他们喝到月上中天。酒肆打烊了,就坐在街边的石阶上继续喝。说不清喝了多少。夜里风很轻,燕市的长街在夜色中蜿蜒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
两人也不知是谁先撑不住,肩膀颤颤巍巍地靠在一起,最终依偎着沉沉睡去,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