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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窥见 ...

  •   两天后,王叔家五岁的孙子小宝被选上演主角的儿子,大概会有两分钟的戏份,全家都很欢喜。

      王叔临时有事,托李维安带着小宝去片场。

      那是李维安第一次走近冰糖剧组。

      旧仓库里,灯光架得潦草。他抱着手臂站在阴影里,打算等小宝拍完就走。
      收音老贾和他站在一起,扛着那根缠着胶带的录音杆,杆子一直伸向小宝的方向。
      但他站了四个小时。

      那天拍的是“认父”戏。

      小宝第一次演戏,明显非常紧张。

      李维安看见那个导演蹲了下来,和小宝一样高。然后,他拿起小宝手里的风车,吹了一口气,风车呼啦啦转起来。小宝的眼睛发亮。

      李维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导演说:“小宝,你和其他小朋友玩过过家家吗?”

      “玩过。”

      “小宝,”导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和小宝说悄悄话,“今天我们也来玩过家家。”

      小宝眨了眨眼,一脸兴奋。

      “看见那个阿姨没?”导演抬起下巴指了指,“她演你妈妈。那个叔叔,”他又指了指另一边,“演你爸爸。你们三个,一起玩过家家。”

      “我玩过家家,都是演爸爸的。”小宝认真地回答。

      “小宝乖,你这次演宝宝。演完有大白兔奶糖。”

      小宝舔了舔嘴唇,为难地点点头。

      李维安的嘴角动了动,他说不清自己在笑什么。

      “小宝,这个风车是你最喜欢的玩具对不对?”导演的转了一下手中的风车。

      小宝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继续说:“等会儿你进了那个屋,这个叔叔你不认识。演你妈妈的阿姨让你叫他爸爸,你不想叫。怎么办?”

      小宝想了想:“我就……不叫?”

      “对。但光不叫不行,阿姨会一直催你。”导演把风车塞回他手里,“你有个风车。不想叫爸爸的时候,你就玩风车。低头玩,也不理阿姨。”

      “能玩吗?”

      “能。那是你的风车,你想什么时候玩都行。”

      小宝低头转了转风车,轱辘转得飞快。

      第一个镜头。小宝进屋,女演员说 “福仔,叫爸爸”,小宝躲在女演员身后,低头玩风车,手指拨着风车,头埋得低低的,一点都不怯场,自然得很。

      第二个镜头。女演员把他往外拽,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 “爸爸”,眼神里带着陌生和抗拒,还是不说话。小孩的表演很自然,眼里有戏,可女演员太急,掐了下孩子胳膊,掐早了,小宝还没进屋就开始躲,镜头废了。

      补拍了三条,女演员急得额头冒汗,小宝也有点委屈,嘴撅着。

      第三个镜头。女演员狠了狠心,真掐了孩子胳膊一下,不重,却足够让孩子委屈,小宝的眼圈瞬间红了,金豆豆在眼眶里打转,风车没拿稳,掉到地上,“啪” 的一声,摔在水泥地上。

      导演没喊停,眼睛盯着监视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让镜头跟着小宝的目光去找风车,两秒后,才缓缓说:“过。”

      场务拿来大白兔奶糖,轻声哄小宝。

      李维安站在角落里,全程没有出声。

      第二天,李维安又去了。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看导演给主演讲戏。

      那是主角发现买来的毒品其实是冰糖的戏份。

      主演周建国,李维安后来才知道这名字,在舔冰糖后发现真相。他眉毛扬起,眼睛睁大,倒吸一口凉气。

      李维安在心里摇了摇头。

      太满了。

      果然,导演喊了停。

      “建国老师,”他斟酌着词句说,“层次太清楚了,但是……大全的反应,可能没这么‘清楚’。”

      周建国脸上露出困惑:“您的意思是……他连震惊都应该是模糊的?”

      “对。模糊,甚至有点卡壳。”

      导演站了起来。

      李维安以为他要让演员看回放,或者像大多数导演那样,用一堆形容词来描述他想要的感觉。

      “建国老师,你看,大概是这么个感觉。”

      他走到刚才周建国站的位置,低头,拿起道具冰糖,做了一个极其享受的舔舐动作。

      然后,肩膀维持着一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停顿了两秒。再缓慢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前方。最后嘴角甚至向下撇了一下。

      这个人显然是研究过吸毒者的肢体语言的。李维安心道。

      周建国仔细看着,若有所思。而后,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脑勺:“赵导,那我先按你这个感觉走一条试试看?”

      “好!试试看!”导演回应。

      场记板响:“第二十二场,第四镜,第六次!”

      周建国回到表演区,刻意放慢了所有反应:身体顿住,眼神放空,眉头慢慢拧起……

      导演看着监视器,沉默了几秒,又叫了停。

      李维安摇头,周建国这次的表演确实“慢”了,但表演痕迹依旧很重。

      “建国老师,”导演和周建国头碰头地看回放,“这条……方向对了,但大全的‘糊住’,不只是慢,是他真的‘懵’,脑子转不动了那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李维安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他嘴里出来的。

      “野狗被踢了一脚,先不是叫,是愣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他只是个“帮王叔带孩子”的闲人。

      导演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继续跟周建国说:

      “对,大全现在就是那条野狗。他舔到甜味,第一下不是‘操,被骗了’,是‘嗯?这味儿不对……等等……’。然后那个被骗的事实,才像慢刀子一样,一点点割进去。”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再保一条。”导演说。

      第七条开拍。

      大全低头,舔了一口。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眼神有些发直,咂摸咂摸嘴。又舔了一口。

      抬起头,看着那袋“货”,愣了几秒。

      “这玩意儿……有点甜呐。”

      “过!”

      外面起风了。小宝喝完牛奶,跑过来拽他的衣角,说想回家。

      李维安牵起孩子的手。

      走了没几步,小宝忽然仰起头问:“维安哥哥,明天还来吗?”

      李维安低头看他。

      小宝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沾着拍戏时抹的灰,一道一道的,像只小花猫。

      “你明天还拍吗?”李维安反问。

      “拍!”小宝用力点头,“赵导说我的戏还没拍完,明天还要去,拍戏可好玩了!”

      “那我送你。”

      小宝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回王叔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

      那条土路两边是覆着薄雪的麦地,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王婶正在灶房忙活,油烟味和葱花的香气飘出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站在院子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堆着几十条未读消息。经纪人的,制片人的,几个熟的不熟的号码。

      他正要关机,电话打了进来。

      “说。”

      制片人的声音从那头炸开:“我的祖宗,你可算接了!《逆光2》定档了!”

      李维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正月初五,情人节加上春节档。”制片人的语气里压着兴奋,“全国院线同步上映!营销团队已经出了三版预告片方案,主打‘最浪漫的华语爱情’,详细方案我发你邮箱。”

      “不用。”

      制片人愣了一下。

      “什么不用?”

      “不用发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导,”制片人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是……什么意思?”

      “档期我知道了。”他说,“其他的,你们定。”

      他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卡——来的路上买的。

      拆开,塞进手机,开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

      李维安是在第七天正式“入伙”的。

      一个扮演小混混的群演对化妆血浆严重过敏,脸肿得像馒头。场记急得团团转,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突然定格在李维安身上。

      “你!多大了?”

      李维安愣住,看看四周,确定是问的自己,才回,“三十三。”

      “会演戏吗?嗯,也不用会,就站着挨一拳倒下,脸都不用露。一天一百,干不干?”场记已经伸手拉他,仿佛他不可能拒绝。

      周围响起低低的羡慕声。

      李维安愣了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绿色军大衣,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和镇上任何一个闲汉没什么区别。

      “干。”他说。

      他被拉进临时化妆间,脸上涂血浆,缠绷带,只露出眼睛和嘴。

      然后,他走出去,站到巷子布景里。

      “各就各位!第二十三场第七镜,准备!”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对手演员挥拳——借位。李维安应声后仰。

      倒地时他下意识做了个缓冲。肩膀、背部、手臂依次着地,卸掉冲击力,落地无声。

      “停!”导演喊。

      他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走过来,停顿了一下。他看了李维安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李维安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哥,你倒地前有点犹豫,说明你已经预设了会被打。还有着地的顺序……”他推了推眼镜,“太细致了。”

      李维安心头一跳。

      导演说:“再来一条。别想太多,直挺挺倒下去,要猝不及防的感觉。”

      “好的,赵导。”李维安说。

      他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第二条开拍。对手挥拳。他直挺挺往后倒,后背着地,闷响一声,扬起草屑。

      “过。”导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收工时制片塞给他一百块钱和一个苹果。

      “演得不错,”制片说,“明天还有一场,来吗?”

      “来。”

      回王叔家的路上,李维安捏着那张崭新的钞票,对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看。

      这是他人生第一笔片酬,一个临时替补。

      这张薄薄的一百块钱,他攥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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