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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电话 与过往切割 ...

  •   自从上次母亲说想要过来玩,还反复说上午来下午就走,被姚舒云以自己“带孩子太累,想休息”为由拒绝后,两人已经有小半年时间再没有任何联络。

      姚舒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想过来看望女儿和孩子们,她只是想带着自己儿子儿媳一大家人过来,想炫耀她的家庭美满幸福,如今生活的惬意舒适。

      尤其是在姚舒云这个被两个孩子拖累,身陷泥坑的不幸人面前,她的幸福才更有滋味。毕竟,幸福是比较出来的嘛。

      偶尔她会随手转发些小视频,但姚舒云不看,也从不回复。

      一个能在自己人生最无助最艰难的时候将之随意抛下,并迫不及待向一个身处泥淖、被家庭孩子所困的人面前,炫耀自己优越和惬意的母亲,是不值得姚舒云再浪费任何一丝感情和精力的。

      她已醒悟。同母亲之间的恩怨,也早已翻篇了。余生,她会尽自己作为一个子女的赡养义务,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其他。母亲也休想用“孝道”、“恩情”去捆绑,她不屑一顾,更不会被“绑架”。

      通话一直响了很久,直到时间上限才停下来。

      姚舒云刚要继续工作,可电话又再次打过来。

      思路被打断后,她索性抱起胳膊,静静看着手机一遍又一遍震动。好在今天办公室没人,不用担心打扰到别人。

      岂不料,那头也挺固执,她不接就一直打,视频停止后,立刻又换上电话。

      姚舒云无奈笑了一下,摁下接通键,她想看看母亲到底要干什么。

      许是没料到电话会突然接通,闵佳荣一时有些意外,赶忙“喂?”一声,嗓子还有些粘滞,她生硬地轻咳了几下后,问:“咋半天没接电话?”

      一出口,仍是责备。她永远要将自己放在上位,去指责别人。

      姚舒云淡淡地答:“静音,没听见。”

      “你在哪儿吗?”

      姚舒云扶额,无声地笑了下,母亲就连问话的顺序都和自己预想的一模一样。

      她是真的关心自己在哪儿吗?不是,她只是想来探究别人的私生活,生怕姚舒云会突然走狗屎运发达,而她不能及时吸到血。

      之所以今天打来这通电话,也不过是送完孙子上学后,实在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后的空虚外加一点点的愧疚(当然前提是她还有一点良知的话),而想来一探究竟而已。

      既想到这一层,姚舒云索性往后靠在座椅上,环抱肩膀,懒懒地回道:“在家呀。不然,我还能在哪儿呢?”

      她是绝对不会透露任何近况给母亲知晓,因为一旦被知道,就会有无尽的攀比和麻烦。

      听到这样说,闵佳荣似乎放下心来,“哦”了一声。这样看来,姚舒云就只是在家带孩子,既如此,肯定没法上班赚钱,也就不会有走狗屎运发达的机会。未免小心思被发现,她又忙问些别的:“那小孩儿呢?”

      “睡了。”

      “哦。”

      紧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母女两个谁都没再说话,姚舒云低头玩弄自己的指甲,感慨自己的谎话说得越发纯熟。可在心里她为自己辩解,“我可都是为了她们好,要让她们知道我在上班,那得多难受啊?”

      既然倒霉,既然不如她们,那就得老老实实待在泥潭里,让人结结实实给踩严实了,永世不得翻身才好。要是动弹,万一有翻身出头之日,那曾经看不起又嘲讽过你的人,该有多难受啊?!

      “哈哈,哈哈哈……”姚舒云心中狂笑不止,她欣喜自己的通透,又厌恶自己的通透。

      “咳,那,”闵佳荣斟酌着用词,自从接二连三被姚舒云怼得哑口无言后,她已经不敢在轻易放肆了。就算内心再恨姚舒云,再看不起她,也不敢轻易明嘲暗讽。

      她领教过姚舒云的厉害,自然懂得收敛。

      “你们过年回去吗?今年你三姨一家、你姐一家,还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人都回老家,你们回不回去?”闵佳荣总算找到了要聊的话题,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你那孩子的爷爷不也在老家吗?可以回去看看老人家,人家说不定也想孙女哩……”

      “不回。”姚舒云淡淡地回答,“他临走时还‘特意’嘱咐过,让我们过年不要回去。”

      姚舒云想起公公在临走时,“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过年别回去了,带着孩子太折腾。”

      这口吻,这语气,要是搁以前的姚舒云,肯定会为他的大度开明而感动,而如今姚舒云瞬间明了他话里的意思,即“你们别回去麻烦我了,我只想一个人清净。”

      这种打着“关心”的幌子,而实则背后是冷漠和疏远,那是一种只想自己轻松、却不想要所谓亲情的态度。

      姚舒云曾向丈夫周豫林笑言:“如今我们可真让人家害怕,唯恐被粘上了。不管是你爸,还是我父母,皆是如此。哈哈哈……”

      想来也是,在以男孩儿为根本的农村,他们却接连生下两个女儿。而且孩子年幼,又加上老大是个不正常孩子,人生的debuff简直叠满。

      他们可供榨取的价值已十分有限,谁会愿意花一点时间和精力在他们身上呢?

      所以姚舒云当即回公公道:“没想回去啊!之前也是因为豫林说他二姐过年回来,才想要回去看看。”

      公公脸色立刻变得尴尬难看,他属实是没想到姚舒云竟能轻易看穿自己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哎,他,”闵佳荣本想开口跟姚舒云指责她公公为人,说“你怎么能不让孩子回去呢?是不是怕麻烦?”忽然又想到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先前姚舒云想来自己家时,她不也是嘴上说“别折腾孩子”,而实际上嫌弃人家孩子小,不想麻烦自己才拒绝的吗?

      她和姚舒云公公,两人其实都是一样的心思,自己还怎么好意思再指责别人?

      幸亏刚才没有一时嘴快,闵佳荣暗地庆幸,她清了清嗓子,转而说道:“哦,那你们一家四口在这儿过年也挺好的,回老家又远又冷,挺折腾的。”

      姚舒云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这找补的话说得真好听,但她已洞悉其本意,只是不屑于拆穿而已,既然“在这儿过年好,那你干嘛还回老家,自讨苦吃呢?”

      接下来又是陷入沉默,闵佳荣实在无话可聊,嗫嚅着说:“那你忙吧,没事儿就挂了。”

      她本想打探姚舒云的生活,然而那人却像个机器似得,问一句答一句,一句多的话也不肯说。自己又没法贸然介入,毕竟她曾冰冷生硬地拒绝了陷入泥淖中的姚舒云的求助,并且当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还对人家冷嘲热讽……

      一想到这个,闵佳荣有些羞惭,可随后她便自我开解道:“嗨,那有什么嘛,不过随口说得一两句话,也就是她那种心思重的人爱胡思乱想。”

      她是很善于为自己开脱,绝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良心和道德谴责的。

      静下来的闵佳荣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悬在半空中,挨不着地。忽然她发现自己对姚舒云一无所知,既不知那人住哪里,也不知在干什么……

      “哦,对了,她在带孩子。”闵佳荣自言自语,“可是真的是在带孩子吗?为什么她从没抱怨过累?一个人带孩子多难啊,更何况还要带两个,而且老大团团还是个有病的孩子……”

      “可如果不是在带孩子,那又在干什么呢?她能干什么呢?”闵佳荣心中嘀咕,却毫无头绪。

      她觉得姚舒云像个不透明的塑料瓶,看似空空荡荡,毫无遮掩,却又让人看不透,不清楚里面到底没有没东西。

      也因此,她不敢轻易再做什么,既不敢真的在姚舒云面前大肆嘲讽,也不甘心自己明明比她过得好:有儿有孙、有车有房,远比她一个被家庭孩子琐事缠绊的女人活得轻松潇洒,却因为摸不透而只能被迫压抑住想要炫耀亢奋的一颗心。

      这让闵佳荣觉得煎熬。

      而这正是姚舒云想要的结果:客气、礼貌、疏离,像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只做事情,不评价。

      曾经她为情绪所累、所羁绊,而如今她终于明白,情绪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母亲不会因为她的愤怒和委屈就有所退步。即便将膝盖跪烂跪穿,也不会让母亲有一丝一毫的心软,反而会嘲笑她的懦弱无能。

      姚舒云只想为自己做的事全力以赴,只为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付出真心。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不透、猜不着自己的生活,她将身边竖起一道透明却坚不可摧的城墙,不允许任何人踏进一步,更不允许人肆意探究。

      她深知保持神秘和距离,是避免自己受到伤害的最好办法。

      这不,母亲那么急切地想要炫耀自己生活的圆满幸福,那么想要在姚舒云这个不如意之人面前秀自己的优越与舒适,可如今不照样得小心谨慎着吗?

      究其根底,不就是因为她不了解姚舒云的底细吗?她不知道“水”的深浅,所以才不敢造次。

      姚舒云静默地坐了好一会儿,她惊喜地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很难过,相反心情还不错。要搁以往,此刻自己必定会为母亲的这通电话而难受,心情烦躁、愤懑难平……因为会想起过往灰暗压抑不被公正对待的日子。

      现如今,她觉得毫无影响。

      坐正身体,姚舒云很快重新进入写作状态,她要抓紧时间将要拍摄的剧集脚本做出来,这样后面如果只是修改调整的话,会轻松很多。

      以前伤心她会萎靡不振躺下,如今伤心她只想加速奔跑。日子是自己的,她绝不会再受情绪干扰而偏离自己所向往的康庄大道。

      她要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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