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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岁岁年年 前路漫漫, ...

  •   沈南诚洗碗的手一紧,转过头看陈北笙,眼神骤然沉下来,惊惶里裹着担忧,还有一层早有预感的不安。

      “今晚你先回去。”陈北笙关了水龙头,扯了张厨房纸擦手,“我留下。”

      “有些话你在场他们不好说。”陈北笙把纸团丢进垃圾桶,转过身来靠在水槽边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得单独跟他们谈谈。”

      沈南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太清楚父母发现这种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了。正是因为太清楚,他反倒不愿走,舍不得让陈北笙独自扛下这些。

      可他也知道陈北笙说的是对的。他在场,有些话钱荔敏和陈永康永远不会说出口。

      他把擦碗布叠好,搁在沥水架旁边,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忽然有点不敢出去了。

      此刻站在这个厨房里,隔着半道门,外面客厅里坐着两个拿他当半个儿子的长辈,他心里没有半分底气,只剩满心愧疚。

      钱荔敏给他夹菜的样子,陈永康过年给他倒酒的样子,从小到大的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翻过去。

      他们对他太好了。好到他在这个家里赖了好几个年关,好到他差点忘了自己带给这个家的不只是一双筷子——还有一道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想过要面对的门槛。

      人家儿子结婚的新房,他住进去了。人家盼着抱孙子的期待,他给不了。这份亏欠是他欠下的,可后果却要两个老人来担。他不能心安理得,也做不到理直气壮。他甚至不知道待会儿从陈永康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手停下来之后,他抬眼看向陈北笙。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忧虑、自责、不甘心,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害怕。

      不是怕谁拦着他,是怕因为自己,让陈北笙夹在中间为难。

      陈北笙看出他眼中的犹豫,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担心。晚点我会回去的,等我。”

      沈南诚看了他好一会儿,到底还是点了头。他走到门口换鞋,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深深看了陈北笙一眼。客厅里,陈永康还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没开电视,就那么一个人坐着。

      “叔叔,我先回去了。”

      陈永康闷闷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点。”

      门关上了。

      陈北笙吸了口气,转过身,径直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到陈永康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父子俩谁也没看谁,陈永康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陈北笙盯着对面那面墙。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爸,我跟沈南诚在一起了。”

      毫无铺垫,毫无避讳,平平淡淡。

      陈永康手里那根烟轻轻颤了一下。他早就看见了,早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个下午,可亲耳从儿子嘴里听见这话,心口还是像被人重重闷了一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知道。”

      陈北笙看着父亲,这么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陈永康好像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在眼袋和法令纹里,连嘴角都往下垮了几分。他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背微微佝着,肩膀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天,到现在也没卸下来。

      陈北笙心里一阵酸楚,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声音发涩:“爸……儿子不孝。”

      陈永康吸了口烟,摆了摆手,那意思是别急着往自己头上扣帽子。他把烟灰弹了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被烟熏了一下午不太好使了:“你要理解……我们这一辈人,传统。都希望自己家孩子娶妻生子,生儿育女,安安稳稳过日子。哪家老人不这么想?”

      “我理解。”陈北笙说。

      “爸妈从来也不怎么要求你,对吧?从小到大,念书、工作、去哪儿发展,都是你自己拿主意,我们没拦过你。”陈永康顿了顿,把烟送到嘴边,没吸,又放下了,“但没想到……你会是这么个选择。”

      陈北笙闷着头不说话。

      陈永康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什么:“你俩……在一起多久了?”

      陈北笙没有隐瞒:“高中毕业就在一起了。”

      陈永康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最后只吐出几个字:“……那么早哈。”

      他以为不过是回国之后的事,没想到这根线,原来那么早以前就牵上了。

      陈永康又问:“那前两年,你那副样子,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也是因为小沈?”

      陈北笙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是。”

      指间青烟缓缓往上绕。

      前两年儿子那个状态他是亲眼见过的。整个人瘦了一圈,黑眼圈挂着,话也不说,门也不出,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叫他吃饭也不应。当爹的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看着,看了一年又一年,心都揪碎了。

      “那现在呢?”陈永康问,“你俩之间那些矛盾,解决了?”

      “解决了。”陈北笙说。

      陈永康点了点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不想深究也不愿多问。晚辈之间的私事,做长辈的没必要刨根问底。

      反正结果已经是这么个结果了,摆在眼前了。

      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抬手拍了一下大腿,满是被命运撞得措手不及的无奈,从喉咙里闷出一声苦笑。

      “我是真没想到啊。”他摇了摇头,“真没想到。”

      “爸……”

      陈永康摆摆手,眼眶隐隐泛红,神情反倒松快了些,憋了一整天的郁气,总算慢慢散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爹妈难过归难过。但你爹我打你出生起,就没指望你非得多出息,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出人头地。”

      他拍了拍陈北笙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放得很稳,搁在那里没马上拿开。

      “就图你开心。只要你开心,爸妈怎么样都行。”

      陈永康收回手,又摸出烟盒,看了看,又放下了。他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么闷了:“给你爸妈点时间,让我们缓一缓。你是我们儿子,我们只希望你好。只要你觉得好,你觉得对……那爸妈赞同你。”

      陈北笙愣住了。

      他做足了最坏的打算。

      争辩、冷战,甚至预想过父亲拍桌动怒、厉声责骂。他把最坏的情况全想了一遍,唯独没想过这个……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一句重话。

      他看着老爸的脸,忽然有点慌。该不是一口气憋在心里,给气糊涂了吧。

      “爸,”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试探,“你……没事吧?”

      陈永康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绷住。他摇了摇头,声音沙沙的,却带着一种很实在的、属于他陈永康式的通透:“再有天大的事,还能比我儿子一辈子的开心更要紧?”

      陈北笙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他顺着父亲的目光,下意识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安安静静的,他妈还在里面躺着。陈永康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又开口了:“你妈也是这么想的。她比我更疼你。”

      “你没看见?今天小沈夹虾没夹稳,你妈还下意识想给人家夹过去,被你小子手快,半道给截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话头一转,语气也郑重起来:“小沈这孩子,也是咱家看着长大的。从小他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不容易,吃了不少苦。你跟人家在一起,你得想好了。你也快三十了,眼瞅着就而立了,不能孩子气。更何况你俩这事儿,它跟别人还不一样。”

      他转过脸来看着陈北笙,目光沉沉的,带着当爹的最后一点不放心的叮嘱:“你要是跟人家处,我们不拦着。但你得拎明白,不能因为都是男人,就觉得不用负本分责任。”

      “你要是那样,爸第一个不答应。不管对方是男的女的,你该有的责任、你该有的担当,一样都不能少。你是个男人,该有的作为要有。”

      他像是把肚子里攒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全倒了出来:“小沈他们家那个环境,他以前也吃了不少苦。你俩要真好,踏踏实实的,爸妈祝福你们。”

      陈北笙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低下头,使劲抿着嘴,喉结滚了好几下,到底没压住,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陈永康看他这副样子,赶紧把头别过去,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只是不想在儿子面前掉这个泪。他把情绪压了压,抬手在陈北笙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嘴里的话却还是硬邦邦的:“行了,回去吧。我和你妈也累了一天,想歇会儿。”

      “回去跟小沈说一声。别让人家孩子惦记。也跟他说,别害怕。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跟半个儿子似的,不管怎么着,咱还是自家人。让他别有太大压力。”

      他想起今天晚上沈南诚临走时那个模样。

      站在门口,那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和愧疚。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现在想想,那孩子心里头怕是比谁都难受。

      陈北笙点了点头,站起身,嗓子还是哑的:“……那我先回去。爸,你跟我妈早点休息。”

      门轻轻关上。

      陈永康一个人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收拾了,把窗户开了条缝透透气,关了灯,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钱荔敏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合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陈永康脱了外套,在她旁边躺下来,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问了句:“睡了?”

      “没。”钱荔敏的声音哑哑的。

      黑暗中,陈永康长长地叹了口气:“嘴上说得通透……心里哪有那么容易真放下。”

      旁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钱荔敏翻身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散尽的哭腔:“……慢慢来吧。”

      老两口就这么并肩躺在黑暗里。

      另一边,陈北笙回到新房,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南诚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像是从回来就一直那么坐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没说话,眼神里全是问号。

      陈北笙换了鞋,走到他面前。他没急着开口,先弯腰把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水往旁边挪了挪,挨着他坐下来:“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声,别害怕。还说,咱还是自家人。”

      沈南诚的表情僵住了。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一时没法消化,眉头微拧,定定望着陈北笙,好半天才开口,“……你确定?你没骗我?”

      陈北笙看他那副模样,有点想笑:“怎么,好消息还不想听?”

      “不是。”沈南诚否认得很快,但后面的话没有接着往下说。

      他不是不想听,是压根不敢相信。

      他太清楚这种事在父母那里通常是什么结果了。

      他亲眼见过,也亲身领教过,一个父亲得知这种事后能有多冰冷、多决绝,所以他才对陈永康和钱荔敏的反应做足了最坏的打算。

      他甚至想过,陈家父母就算不闹,至少也会难受很久,纠结很久,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说出“还是自家人”这种话。

      可偏偏来得这么快、这么平和,半句重话都没有,他反倒一时失语,不知如何回应。

      陈北笙看他半晌不出声,端起那杯水递到他手里,声音放轻了:“没事的。我爸说了,别的对他们不重要,他们在乎的是我。他还让我好好对你,怕我欺负你。”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谁欺负谁。”

      沈南诚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波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闷:“……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陈北笙问。

      他们不知道,当初是我先招惹的你,也不知道我从前做过多少混账事。

      “当初去美国又不是你自愿的,我都不计较了。你要是还放不下,那你就以后慢慢还。”他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侧头看他,嘴角弯了弯,“一辈子长着呢。”

      窗外远远近近飘着零星鞭炮声,闷闷的,断断续续。
      像是这个年迟迟不肯落幕,也像是在为过往,做一场安静的告别。

      年味尚未散尽,最喧嚣热闹的时刻已然落幕。
      寒冬还未彻底走远,可那段最冷、最难熬的时光,终是过去了。

      往后岁月,依旧有四季轮转,有风霜起落,也仍会有避不开的寒冬。
      他们都曾独自走过漫长清冷的路,熬过无人相伴的晨昏,尝过孤身一人的寂寥光景。

      而今岁岁年年,身边终于有了并肩同行的人。
      冬去春来,新年缓缓铺展在眼前。
      前路漫漫,四季如常,只是从今往后,山河岁月,再不必独自奔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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