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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帮你 鸡鸣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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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寺那片古桃树下的谶语,像是一缕浸了寒的薄雾,沉沉压在方怡心底,散不开,拂不去。
周末一晃而过,开始了崭新的一周。
方怡的心境也悄无声息地变了。
经过上一周两次编剧例会的刻意排挤与无声冷待和王浩明知一切却刻意和稀泥的敷衍偏袒,她心里最后一点对剧团的期待,也悄悄凉了大半。
她很喜欢文字创作,也很喜欢一点点打磨台词、铺展剧情、构架舞台的过程。每次看着零散的文字在自己手里变成完整流畅的剧本,心底都会生出难得的满足。
可她再喜欢,也不想再无缘无故的承受没来由的敌意和刻意的孤立,她想改变这一切,她不相信那位老者的话,尽管命运这般捉弄她,她还是想奋力一搏得到一个美好的结局。
方怡趴在课桌前,笔尖轻轻点着剧本扉页,眼底沉静通透,心里默默做好了决定。
等迎新晚会彻底落幕,她就退出校剧团。
眼下剧本已定,她的稿子也被征用了,贯穿了整个舞台剧,如果现在甩手离开,会平添一堆麻烦。
她性子软,还是决定等迎新晚会结束再退出校剧团。
那就好好做完这一次。
这周舞台剧开始了选角跟排练。
夏臻跟林雨晨被选中饰演俩个戏份不多不少的配角。
李铭跟章若晗因为上次的事不愿再跟方怡一起工作,就把盯着演员排练这种麻烦的事情全都交给方怡负责。
排练的时间都安排到了晚上大家都没课的时候。
每到排练的时候方怡就守在侧台,引导演员揣摩人物心境,拆解台词里的情绪层次,耐心告诉她们该如何把控表演节奏。
也是从这周起,方怡总能在礼堂、排练厅、学生会办公区各处频繁撞见颜文曦。
颜文曦的工作就是逐一对接每个节目,严格把控每个节目演出的时长,和每个节目的负责人沟通修改方案。
即使身处喧闹嘈杂的人群里,颜文曦也永远是最醒目的那一个,反正在方怡眼里是这样的。
方怡每次抱着剧本路过,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往她那边飘。
她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看着颜文曦低头核对流程表、抬手纠正舞台走的模样,看着她眉头微蹙、专注工作的模样。
颜文曦总是能轻易牵走她所有的注意力。
演员在台上一遍遍重复练习走位,方怡就安静的坐在台下的观众席上,目光落在舞台上,思绪却慢慢飘远,怔怔发起呆来。
周遭喧闹的排练声、演员的台词声仿佛隔了一层模糊的薄膜,全都淡成背景噪音。
【那里……有东西在等我。】
方怡全身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一凉。
她五指死死攥紧桌上的剧本,指节用力到指尖泛白,胸腔控制不住地发颤。
【鸡鸣寺……那棵桃树下,有东西在等着我。】
【或许,只有那里,才能让我解脱。】
话语轻得像一缕云烟,裹着化不开的迷茫。
自从上次从鸡鸣寺回来,这道声音便异常沉寂,很少再和她搭话,今天突然响起,语调里却透着说不清的恍惚。
周遭排练的台词声、舞台上的脚步声一阵阵往耳朵里钻,刺得她心神纷乱,心底翻涌的恐慌几乎要压垮理智。她不敢在人多的地方表现出异样,慌忙快步穿过喧闹的排练场地,一路躲进排练厅后侧堆放道具的储物隔间。
隔间狭小密闭,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只剩微弱的通风声响。方怡后背抵住冰冷的墙面,大口喘着粗气,眼眶微微泛红,压着极轻的嗓音和那道声音对话。
“……什么解脱,那里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心底有个念头,一直在牵引我去那里。】
那道声音再次轻飘飘地响起,带着茫然无措。
【我被困在你身体里太久了,我想找到属于我的去处,我想离开了……】
【或许,我的确会给你带来……苦难……对不起……方怡】
方怡喉间发紧,轻声追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都忘记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分不清你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
话音落下,尘封已久的旧事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一点点揭开了它诞生的根源,也掀开了方怡此生最难熬的一段灰暗过往。
那年妹妹意外溺水离世,整个家瞬间分崩离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意外离世的小女儿身上,可没人是真正心疼那个逝去的孩子,更没人顾及崩溃的方怡,唯有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守着妹妹留下的小物件不肯撒手,是全家唯一真心惦念那个逝去孩子的人。
奶奶私下拉着父亲絮叨,说小妹死得孤苦,魂魄肯定迟迟不肯散去,劝母亲尽快再怀一胎,让逝去的小女儿再投胎回来,最好能变成男孩回来,凑齐家里想要的香火。
那些刻薄冰凉的话一字不落飘进方怡耳中,她像个透明人站在角落,家里所有人的关注点从来不在她身上,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母亲死死拒绝了奶奶的提议,她红着眼眶同家里争执,她说没有人在乎她失去的女儿,所有人心心念念不过是能传宗接代的男孩,她不愿用新的生命,敷衍掉逝去小女儿的性命。
这番顶撞彻底激怒了重男轻女的父亲,他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地辱骂母亲是生不出男孩的没用女人,转头又将所有丧女的悲痛全部归咎在方怡身上,一口咬定是她命格不祥,是她活生生克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无端的罪责狠狠扣在尚且年幼的方怡身上,旁人的指责、父亲的厌弃、奶奶的冷眼,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自那以后,她彻底关上心门,不再开口说话,整日把自己锁在狭小的房间里,不再和任何人交流。
长久的郁结和悲伤压垮了她的身体,一场高烧突如其来,她昏迷不醒,险些没能熬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守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她的手,反复呢喃着,她只剩下方怡这一个孩子了,不能再失去她了……
也是这场大病过后,母亲彻底心死,坚决地和父亲提出离婚,斩断了这段满是偏见与伤害的婚姻,独自带着方怡生活,再也不回头。
而就在方怡从鬼门关走回来的那一刻,这道心底的声音,第一次在她意识里醒了过来。
【我还记得苏醒前,周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分不清昼夜,也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等我再次有意识,就已经依附在你的身上。我已经没有了过往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更不清楚为什么会缠上你,我只能困在你的意识里,陪着你。】
这么多年,它只能寄居在方怡的灵魂之中,看着她承受流言非议,看着她被孤立、被疏远,看着她独自咽下所有委屈痛苦,无处可去,也无法挣脱。
方怡过往的记忆在脑海里一一展现,童年的排挤、挚友的背离、原生家庭带来的刺骨伤痛,再加上这道声音漂泊无依的身世,方怡心口酸涩得发胀。
老者觉得方怡心底的这道声音是缠绕她的业障,是困住她一生的劫难,可此刻她才恍然明白,它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命运抛弃的可怜的存在。
老者那句无解无渡的谶语,她不愿顺从,更不愿眼睁睁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存在永远困在她的灵魂里受尽煎熬。
方怡缓缓握紧掌心,眼底褪去慌乱,生出一份坚定。
她不信宿命注定的结局,她想改变这一切,她想要得到美好的结局。
她要帮这道陪她熬过无数黑暗岁月的声音,寻回遗失的过往,找到它真正的归宿,重获自由。
她的语气变得温柔又笃定。
“我帮你。”
“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过往,找到属于你的归宿,帮你彻底解脱。”
无论那里藏着什么玄机,无论老者的宿命谶语是否成真,她都认了。
它困在她的灵魂里无依无靠,那她便做它唯一的依靠。
心底的声音轻轻震颤了一下。
【谢谢你,方怡。】
方怡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烫的眼眶,压下满心翻涌的酸涩与沉重,整理好情绪,打算推门走出这间狭小的道具隔间,重新回到排练厅。
可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板,轻轻一拉——
门外赫然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颜文曦就站在门口。
她身姿笔直,眉眼清冷,周身还带着排练厅微凉的空气气息,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四目猝然相撞。
方怡的呼吸瞬间骤停,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停滞流动,指尖瞬间发凉,她手足无措,连眼神都无处安放。
她太心虚了。
如果颜文曦知道她躲在这里自言自语,一定会被当做怪胎的。
颜文曦静静垂眸看着她,眸光清淡,听不出情绪,率先开口,嗓音低沉冷静:“你怎么会在这里?”
简单一句问话,却像轻轻叩在紧绷的心弦上,震得方怡浑身发紧。
她瞳孔微颤,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舌尖都有些发僵,支支吾吾地慌忙找着借口。
“我、我……团长让我过来找一下舞台剧要用的道具,缺几个小物件,我来这边翻一翻。”
谎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能听出自己微微发颤的语调。
为了尽快掩饰失态,她不敢停留,连忙强行转移话题,局促地抬眸反问:“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颜文曦目光淡淡扫过她发白的侧脸,又掠过这间空荡荡的道具室,语气平静无波:“学生会清点晚会道具,我过来核对数量。”
寥寥几字,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越是这样平静,方怡心里越是慌乱不安。
她总觉那些细碎的呢喃,说不定早已落进对方耳中。
从小到大被人当成疯子的阴影瞬间翻涌上来,巨大的恐慌裹着羞耻感席卷全身。
她不敢再多待一秒,不敢再和颜文曦对视,生怕眼底的慌乱、藏不住的异常被对方看穿。
“那、那你先忙,我先回去……”
话音仓促落下,方怡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低着头飞快侧身避开门前的人,脚步匆匆,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慌慌张张快步跑回排练厅。
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撞进嘈杂的人堆里,她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心口却依旧狂跳不止。
耳尖红得发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方才的画面,只剩下无尽的纠结与惴惴不安。
刚刚……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应该没有被颜文曦听见吧?
应该没有。
隔间隔音不算差,她声音压得极低,应该听不见。
可越是自我安慰,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浓烈。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发现她的怪异,最怕再一次被贴上疯子、精神病的标签,更怕……连颜文曦都把她当做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