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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观音痣 后来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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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们租了一个小房子。
学校附近,老居民楼,五楼,没电梯。很小,就一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只能看见别人的窗户,和晾着的衣服。但那是她们自己的地方。
周末的时候,徐梅会过去。周五晚上过去,周日晚上回宿舍。她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躺在床上说话。
床很小,要贴着才能睡下。但她们喜欢这样。
有一天晚上,徐梅躺在她怀里,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王以宁说,会。
徐梅说,一直。
王以宁说,一直。
窗外有蝉在叫。梧桐树的叶子长得很密,把月光挡在外面。但月光还是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的,洒在窗户上,洒在地板上。
徐梅闭上眼睛。她听见王以宁的心跳,咚,咚,咚。那声音很稳,一下一下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王以宁的脸。摸她的眉毛,摸她的眼睛,摸她眉心的那颗痣。那颗痣在夜里摸不到,但她知道它在。她知道它在哪里。她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王以宁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她说,你摸。
徐梅摸到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她说,你的心跳。
王以宁说,嗯。给你。
徐梅笑了。她说,给我干什么。
王以宁说,给你保管。
徐梅没说话。她把脸贴上去,贴在她心口。听着那个声音。咚,咚,咚。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下去。
那年冬天,她们第一次吵架。
因为什么,徐梅后来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小事。可能是她说错了什么话,可能是王以宁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们在房间里吵,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王以宁摔门出去了。
徐梅坐在床上,没追出去。她坐着,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刷着白漆,漆皮剥落了一块。她看着那块剥落的地方,看了很久。
后来天黑了。王以宁还没回来。
她开始着急。她穿好衣服,下楼去找。楼下没有。小区里没有。学校门口没有。她沿着马路走,走了一条又一条,走了很久。
最后在江边找到的。
王以宁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着江水。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徐梅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们没说话。坐着,看着江水。江水黑黑的,有船经过,亮着灯,慢慢开过去。船声嘟嘟嘟的,越来越远。
坐了很久。王以宁说,你怎么来了。
徐梅说,找你。
王以宁说,找我干什么。
徐梅说,怕你冷。
王以宁没说话。
徐梅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那件外套是王以宁的,几年前在麻阳街那个院子里,王以宁给她的那件。她一直留着,一直穿着。
王以宁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她认得。
她说,你还留着。
徐梅说,嗯。
王以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徐梅肩膀上。
她说,对不起。
徐梅说,没关系。
王以宁说,我不该跑出来。
徐梅说,没事。
王以宁说,我怕你走了。
徐梅愣了一下。她说,我怎么会走。
王以宁说,我怕。我怕有一天你醒了,发现自己不该这样。
徐梅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眉心的痣。那颗痣在夜里看不清,但徐梅知道它在。她伸手摸了摸。
她说,姐。
王以宁说,嗯。
徐梅说,我这辈子就醒不过来了。
王以宁没说话。她把脸埋在徐梅肩膀上。过了很久,徐梅感觉到有东西滴在肩膀上。热的。
她没动。就让她靠着。
江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她们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后来她们和好了。
和好的那天晚上,王以宁说,以后不吵架了。
徐梅说,好。
王以宁说,吵架也不跑出去。
徐梅说,好。
王以宁说,你也不准跑。
徐梅说,好。
她们躺在床上,抱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们身上。王以宁的脸在月光里,白白的,眉心的痣更深了。
徐梅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安静的呼吸。她伸出手,轻轻摸她的脸。摸她的眉毛,摸她的眼睛,摸她的鼻子,摸她的嘴唇。
王以宁没动。让她摸。
摸到眉心那颗痣的时候,徐梅停了一下。她用指腹轻轻地按了按。那颗痣小小的,凸起来一点点,像一粒米。
王以宁睁开眼睛。看着她。
王以宁说,你这么喜欢这颗痣。
徐梅说,嗯。
王以宁说,为什么。
徐梅说,第一次看见就记住了。你站在升旗台上,阳光照在你脸上,我隔着整个操场,就看见这颗痣。
王以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说,那你亲它。
徐梅凑过去,亲了一下。
王以宁说,再亲一下。
徐梅又亲一下。
王以宁说,再亲一下。
徐梅笑了。她说,你要亲多少下。
王以宁说,一直亲。
徐梅说,好。
她把嘴唇贴上去,贴在那颗痣上。贴着,没动。贴了很久。
王以宁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摸着。
后来徐梅说,姐。
王以宁说,嗯。
徐梅说,我想。
王以宁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有点红的脸。
王以宁说,想什么。
徐梅没说话。她凑过去,亲她的嘴唇。亲一下,又亲一下。然后她把头埋在她脖子里,不说话。
王以宁笑了。她说,你害羞什么。
徐梅说,没有。
王以宁说,脸都红了。
徐梅说,热的。
王以宁说,是吗。
徐梅说,是。
王以宁不说话了。她把徐梅搂紧,翻了个身。
月光还在。照在床上,照在她们身上。窗外的蝉不叫了,安静得很。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后来徐梅说,姐。
王以宁说,嗯。
徐梅说,你心跳好快。
王以宁说,你听听你的。
徐梅把手放在自己心口。咚,咚,咚。是很快。
她说,我的也快。
王以宁笑了。她说,那我们一样快。
徐梅说,嗯。
她们抱着,不说话。听着彼此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后来徐梅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站在那个操场上,太阳很晃,她眯着眼睛往上看。升旗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格纹衬衫,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个人低下头,往这边看。隔着整个操场,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然后那个人笑了。眉心的那颗痣,在阳光下红红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