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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你要去更远的地方 面对流言、 ...

  •   十一月下旬,清川一中开始准备市里的作文竞赛。
      名额不多,每个年级只推两个人。语文组先在年级里做了一轮筛选,最后把高一入围名单贴在了公告栏上。兰馨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这件事在班里没掀起太大波澜,毕竟她语文一直好,作文也常被老师当范文念。倒是顾绵绵看见名单后激动得不行,一下课就扑到她桌边:“兰馨!你进决赛了!”
      兰馨正在改英语阅读,抬头看了一眼名单,神情比她平静多了:“只是校内推荐,还没比赛。”
      “那也是你厉害。”顾绵绵一脸理所当然,“咱们班就你一个。”
      旁边有同学也凑过来看了几眼,随口夸了两句。兰馨点点头,礼貌回应,情绪却没有太大起伏。
      不是不高兴。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她好像越来越不习惯把高兴表现得太明显。
      午休时,语文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叮嘱了比赛题型和注意事项,还从抽屉里翻出几本往届优秀作文集让她带回去看看。兰馨接过资料时,心里难得有了一点踏实感。
      这种踏实和八百米拿第三名不一样。
      后者更像一场被喜欢推动出来的意外惊喜。
      而现在这种,是她在自己擅长的地方重新站稳一点的感觉。
      她抱着作文集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正好有几个体育生从楼梯口上来,脚步声杂乱又匆忙。兰馨往旁边让了一步,怀里的书却被撞得歪了一下,最上面那本差点滑落。
      有人先她一步伸手托住了书角。
      “拿稳。”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兰馨一抬头,就看见何砚川站在旁边,手还扶着那本快掉下去的作文集。
      “谢谢。”她连忙把书抱紧。
      何砚川看了眼她怀里的资料:“语文竞赛?”
      “嗯。”兰馨点头,“市里的作文比赛。”
      “被选上了?”
      “只是推荐名额。”
      何砚川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一个并不明显的笑意:“那也不错。”
      又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可落到兰馨心里,还是会有很轻很轻的一点亮。
      她低头抱稳书,轻声说:“语文老师让我先看看历届优秀作文。”
      “那就认真看。”他说,“这种比赛看的是积累,不只是临场发挥。”
      “嗯。”
      两人一起往楼梯口方向走了几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学生抱着卷子跑去办公室,也有老师边走边聊课表调整的事。这样的环境让对话显得再普通不过,反而让兰馨没那么紧张。
      她本来以为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下楼前,何砚川忽然停了下,侧过头看她:“兰馨。”
      她抬头。
      “你写作文,是不是很喜欢写景和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兰馨愣了两秒,才点头:“算……算是吧。”
      “上次语文组在办公室念你月考作文,我正好听到了两段。”他说。
      兰馨心口一下轻轻撞了一下。
      他听到了她的作文?
      “写得挺有灵气。”何砚川语气很平,“但有些时候,情绪可以再收一点,力气会更长。”
      兰馨怔怔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件事——
      是震惊他居然听过她的作文;
      还是震惊他连这种细微的写作问题都注意到了。
      她抱着书的手微微收紧:“您还懂这个?”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问得有点冒失。
      可何砚川倒没在意,只淡淡道:“高中时语文还行,大学写过几篇校刊稿子。”
      “哦……”
      兰馨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悄悄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欣喜。
      原来他也会写东西。
      原来他不是只有操场、秒表和哨子的一面。
      原来在她一直最擅长、也最珍惜的那个世界里,他并不是完全站在门外。
      这点“原来”,让她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又近了一点。
      楼梯口有学生往上冲,何砚川往旁边让了一步,顺势替她挡了一下差点撞上来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成年人下意识保护旁边的学生。
      可兰馨还是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很轻的心慌。
      “比赛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三。”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他看了她一眼,“别老想着名次,把你平时会写的东西写出来就行。”
      兰馨点头:“知道了。”
      他们已经走到一楼连廊出口,再往前就是通向操场和食堂的分岔口。中午的阳光薄薄地照下来,空气里有饭菜味,也有篮球拍地的空响。来来往往的人把这样短暂的一段同行衬得格外普通,却也格外珍贵。
      何砚川停下脚步,像是准备去操场那边了。
      兰馨本来也该顺势往教学楼另一头走,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点不想就这样结束。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少有这样平静又自然的说话机会。
      也许是因为他刚才提到她作文里的“灵气”,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抱着书,站在原地,声音很轻地问:“何老师。”
      “嗯?”
      “您觉得……我以后适合学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它听起来像一个学生在问前途规划,体面又正常。
      可更深一点,其实她是在试探:在他眼里,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她会走去哪里?她有没有被认真看见过?
      何砚川显然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想听实话?”
      “嗯。”
      “以你现在的语文和表达能力,文科路线会有优势。”他说得很平稳,“但你又不是纯感性那种,逻辑也不差。如果以后分科,不用急着被别人替你下定义。先把基础打稳,再慢慢看自己真正擅长什么。”
      兰馨安静听着,心里却在一点点发热。
      没有敷衍。
      也不是“你都行”这种空话。
      他是真的在回答她。
      “不过,”何砚川看着她,语气稍稍低了一些,“不管以后学什么,你都不该只留在现在这个地方。”
      兰馨一怔:“为什么?”
      风从连廊外吹进来,把她怀里那本作文集封面吹起了一角。
      何砚川伸手替她按住,声音很淡,却很清楚:
      “因为你要去更远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围其实并不安静。
      有学生在跑,有食堂阿姨推着送餐车过去,操场那头还隐约传来哨声。可兰馨却觉得,世界好像忽然被按慢了一拍,只剩他那句不轻不重的话,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你要去更远的地方。
      她从小到大也听过类似的话。
      老师会说“你成绩不错,将来考个好大学”;
      母亲会说“你不能留在小地方,必须往上走”;
      亲戚邻居也会说“这孩子看着就有出息”。
      可没有一句,像现在这样,让她忽然觉得心口发烫。
      因为别人说这些,多半是在说一种期待。
      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认真看过之后得出的结论。
      仿佛他真的觉得,她可以。
      兰馨嗓子有点发紧,过了好几秒,才低低问:“那如果我以后……走不远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一句玩笑,可又不完全是。
      因为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一点隐秘的不安——
      如果她走远了,很多东西是不是就真的会留在十六岁的夏天和秋天里,再也带不走?
      如果她走远了,那她和眼前这个人,之间是不是只会越来越远?
      何砚川看着她,片刻后才说:“那也不是现在该担心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走,再说远不远。”
      兰馨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句话很像他会说的话。
      不煽情,不许诺,也不给你空泛的安慰。
      只是一步一步,把你从那些太早、太虚、太容易让人乱掉的想法里拉回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务实,最让人心安。
      连廊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卷着几片残叶打着旋往操场那边飞去。
      何砚川看了眼时间,应该是要去带训练了。他没再多停留,只说:“回去吃饭吧,作文比赛前别熬太晚。”
      “好。”
      “还有——”他目光落回她怀里的作文集上,“写东西的时候,别急着把所有情绪一次用完。留一点,反而更长。”
      兰馨一怔。
      她知道他说的是写作。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进心里时,又像不只是写作。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何砚川已经转身往操场方向走了。白色运动外套在微冷的风里被吹得贴出利落的肩线,背影挺直,步子一如既往不疾不徐。
      兰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怀里的作文集忽然变得有些发热。
      顾绵绵后来在食堂找到她时,一坐下就发现她不太对劲:“你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兰馨低头掰筷子:“没有。”
      “你最近‘没有’这两个字说得越来越熟练了。”顾绵绵盯着她,“说吧,刚才午休又发生什么了?”
      兰馨本来不想说,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轻声道:“他说,我要去更远的地方。”
      顾绵绵愣了下。
      “谁说的?”
      兰馨没答。
      顾绵绵却已经懂了,神情一下安静下来。过了两秒,她才很轻地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是不是更完了?”
      兰馨抬头看她:“什么更完了?”
      “就是更喜欢了啊。”顾绵绵一脸“这还用问”,“何老师这个人真的……太会了。明明什么越界的话都没说,偏偏每一句都能把人打中。”
      兰馨没说话。
      因为她心里知道,顾绵绵说得一点都没错。
      真正让人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种直白热烈的回应。
      而是一个人明明始终守着边界,却还是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认真地告诉你——
      你可以。
      你值得。
      你会去更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兰馨写作文练习时,破天荒没有再一上来就堆很多情绪和意象。
      她想起何砚川说的那句“别急着把所有情绪一次用完”,于是硬生生删掉了原本最喜欢的一大段抒情,只留了收得更紧的结尾。
      第二天语文老师批到那篇练笔,特意把她叫过去,指着最后那一段说:“这里比你以前更好了。你以前写得漂亮,但容易太满。现在会留白了,反而更有余味。”
      兰馨低头看着作文本,指尖轻轻压住纸页。
      她没有说,这种“留白”是从谁那里学来的。
      只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人喜欢着喜欢着,会让你变得更敏感,也更脆弱;
      可也有些人,会让你在喜欢里,一点点学会成长。
      而何砚川,大概就是后者。
      他没有给她答案。
      却在不知不觉间,把她往更好的方向推了一点。
      那天夜里,兰馨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原来真正舍不得的,不只是一个人。
      还是他看向你时,你好像真的能走去更远地方的那个自己。”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很深,风吹得树影轻轻晃动。她合上本子,躺下时心里却异常安静。
      她知道,自己还是喜欢。
      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喜欢了。
      可这种喜欢,不再只是想靠近、想被看见、想听他多说一句话。
      它开始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像一束藏在心里的光,照着她往前走,也提醒着她,别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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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十六岁那年,她把喜欢写进风里、雨里、跑道里,也写进了一张谁都不知道的目标卡里。 她喜欢的人站在讲台上,年轻、克制、清醒,始终隔着一段她走不过去的距离。 所以后来很多年,她都以为,那只是青春里一场无声无果的心事。 直到她从远方归来,重新推开母校的门。 直到她以老师的身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 直到那场迟了很多年的雪里,他终于对她说: “兰馨,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