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相惜》冬时叹

2、光不渡我 浪荡子以游

　　清吧的灯光昏柔，舒缓的轻音乐缠在暮夏的晚风里，轻轻拂过裴泽沉郁的眉眼。他指尖死死抵着冰凉的咖啡杯壁，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任由尘封多年的回忆翻涌而上，将那段藏了整整四年、蚀骨钻心的遗憾，毫无保留地尽数摊开在老友面前。
　　那时候，对方刚踏入大学校园，一身未脱的青涩，眉眼温顺得像揉进了清冷的月光，走路总爱微微低着头，说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旁人但凡稍微凑近搭话，耳尖就会瞬间泛起薄红，连眼神都怯生生地闪躲，干净得不染分毫世俗尘埃，在喧闹的校园里，像一株默默生长的小白杨，安静又疏离。而他正处在人生最肆意张扬的年纪，是整个校园里无人不晓的浪荡子，玩世不恭、花心薄情是贴在他身上撕不掉的标签。优渥的家境让他从无半分生活顾虑，俊朗出众的外形更是他招徕暧昧的资本，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今天和人牵手漫步在香樟道，明天和人亲密出入网红餐厅，关于他的风流韵事，在校园里传得人尽皆知，谁都知道，裴泽从不会对谁付出真心，所有的靠近，不过是图一时的新鲜与玩乐。
　　遇见那个人，于最初的裴泽而言，不过是平淡荒唐生活里的一点新趣味。对方的安静、内敛、疏离，和他身边那些主动攀附、热烈张扬的人截然不同，勾起了他十足的逗弄欲与征服欲，他满心想着，要把这份干净到极致的月光，拽进自己糜烂荒唐的世界里，当成又一场手到擒来的情场游戏。
　　他开始了近乎张扬的追逐，从不管对方是否难堪，是否抗拒。他摸清了对方的课表，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教学楼楼下，开着惹眼的跑车，摇下车窗就吹着轻佻的口哨，手里晃着精心挑选的昂贵甜品与新鲜花束，语气戏谑又霸道地邀人同行。周围同学的围观、侧目与窃窃私语，总能让那个干净的少年窘迫得指尖发白，怀里抱的书本都险些散落，只想低着头快步躲开，他却觉得这般无措的模样格外有趣，变本加厉地围追堵截，哪怕对方一次次冷着脸避开，也毫不在意。那段时间，他依旧和各色异性保持着亲密暧昧的关系，前脚刚对少年示好，后脚就能和别人搂搂抱抱出现在校园角落，花心浪荡的模样毫不掩饰，少年始终冷眼旁观，从一开始就把他归为“不可靠近”的危险行列，对他所有的示好，只剩满心的抵触与厌恶，递过去的东西一概不收，说出口的邀约一概不应，半分情面都不留。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着走，裴泽的玩闹心思非但没有消减，反倒对那个始终不肯低头的少年愈发执念深重，追求的方式也愈发高调，却依旧改不了四处留情的本性。他会特意在校园表白墙上发长文，配上极尽暧昧的情话，明目张胆地艾特对方，闹得全校师生都在看热闹，评论区里的调侃与起哄铺天盖地；会在少年上课的教室门口，托人送去成堆的礼物，从名牌钢笔、限量球鞋到进口零食，无一不透着刻意的炫耀，仿佛在用物质堆砌自己的心意。可与此同时，他依旧和不同的人传出绯闻，朋友圈里时常发着和别人的亲密合照，言语间满是轻佻随意，身边的暧昧从未间断，甚至会在拒绝其他追求者时，随口拿那个少年当作挡箭牌，却从没想过，这会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困扰。他自以为这样高调的付出，总能打动少年的心，却不知，他的每一次风流，每一次暧昧，都在加深少年心底的防备。少年身边的室友、同学，每每提起裴泽，都苦口婆心地劝他离远点，说裴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对待感情从来都是三分钟热度，根本不会有真心。少年本就清醒通透，看着裴泽这般前后割裂的模样，更是笃定他的追求只是一场无聊的游戏，自己不过是他征服欲下的一个猎物，对他的拒绝，也愈发坚决，哪怕迎面遇见，也会立刻转身绕路，半分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也不是没试过稍微上心一点，试着去留意少年的喜好。知道少年不爱吃甜，他就换掉原本的甜品，买好温热的无糖豆浆与清淡的包子；知道少年爱泡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他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去蹲守，哪怕自己无心学习，也能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对方的侧脸一下午；知道少年怕黑，他就悄悄在少年晚自习结束后，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看着对方安全走进宿舍才离开。可这些零星的温柔，终究抵不过他根深蒂固的花心名声，他依旧会和朋友出入酒吧夜店，依旧会和异性谈笑风生、举止亲密，那些看似用心的举动，在少年眼里，不过是他换了一种更高级的撩拨手段，依旧不值得半分信任。少年依旧对他避如蛇蝎，他送的早餐会被原封不动地放在宿舍楼下，他占的座位少年绝不会靠近，他默默的守护，也只会换来少年更快的脚步，始终不肯给他一丝一毫靠近的机会。
　　等到裴泽快要毕业，实习与毕业设计堆得他满身疲惫，骨子里的玩世不恭却丝毫未减，只是那份对少年的执念，早已悄悄压过了最初的逗弄与征服，成了他心底放不下的牵绊。他开始试着收敛浑身的锋芒与浪荡，不再像从前那般高调胡闹，收起了轻佻的语气，褪去了张扬的举动，默默做着一些自以为能打动对方的事。他会利用自己积攒的人脉，帮少年整理好专业课的重点笔记，托人悄悄送到对方的宿舍；会在下雨天提前守在教学楼门口，把干净的雨伞放在少年必经的台阶上，不留姓名转身就走；会在少年生病请假时，默默让人把药和温水送到宿舍楼下，连一句问候都不敢多留。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彻底斩断身边的暧昧，偶尔还是会和朋友出入娱乐场所，和异性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牵扯，四年的花心名声早已在少年心底根深蒂固，任凭他做什么，都难以抹去半分。
　　毕业前夕，裴泽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不甘与执念，在少年常走的香樟道上拦住了他，这一次，他收起了所有的轻佻与戏谑，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想把这几年藏在荒唐表象下的心意说清楚。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就先一步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厌恶，没有烦躁，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又决绝，像一把利刃，狠狠戳破他所有的伪装。
　　“你家境好，模样出众，身边从不缺优秀的人。我从不是妄自菲薄，你身边再多人耀眼，我也不比谁差。你说你长情，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深情。你追我这么久，不过是把我当成一场志在必得的攻略。我没像别人一样顺着你，你放不下的也从来不是我，只是不甘心输罢了。”
　　那一瞬间，裴泽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坚持、所有自以为藏在荒唐下的心意，全都被狠狠戳破，碎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少年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事实。他的喜欢里，藏着太多傲慢的征服，藏着太多不服输的执念，藏着太多玩世不恭的随意，唯独少了少年想要的、干干净净、独一无二的真心。
　　他终于明白，少年不是矜持，不是犹豫，是从始至终，都把他看得透彻无比。
　　那一次，他没再纠缠，没再辩解，沉默着转身离开。是他主动放弃了这场长达数年的追逐，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都没能放下那个干净的少年。
　　后来的四年，他彻底洗尽铅华，断绝了所有无效社交，推开了所有主动靠近的人，戒掉了所有风流荒唐的习惯，活成了旁人眼中稳重可靠、洁身自好的模样，把少年当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子里，时刻警醒着自己。他用四年时间，变成了少年口中值得被信任的人，可那个被他错过、让他甘愿改变的人，却再也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连一丝踪迹都寻不到。
　　“改了又如何，他终究没给我机会，也再也没出现过。”裴泽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一口饮尽，浓郁的苦涩在舌尖肆意蔓延，远比心底的遗憾与怅然更甚，却丝毫解不开心头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