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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名月光 暮夏清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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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夏的晚风卷着街边梧桐的绿意,穿过临街清吧半开的玻璃门,拂过桌角垂落的棉麻桌布,没了白日里灼人的燥热,只剩几分清爽的惬意,混着吧台旁淡淡的柠檬与咖啡香气,在不大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清吧里灯光偏暖,昏黄的光晕柔柔洒下来,衬得周遭氛围慵懒又安静,舒缓的轻音乐低低萦绕,不吵不闹,恰好适合三两好友闲谈,也恰好适合藏起那些不愿轻易示人,却又忍不住吐露的心事。
陆羽刚在裴泽对面的皮质沙发坐下,抬手将一杯加足冰块的冰美式轻轻推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光滑的杯身滑落,在深色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又被晚风慢慢吹干。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目光平静又温和。
裴泽指尖随意抵着冰凉的杯沿,手肘撑在桌沿,身形微微后仰,眼神轻飘飘飘向窗外,望着街边路灯下晃动的梧桐树影,没了平日里在职场上雷厉风行的凌厉,也没了与人交涉时的强势疏离,反倒透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怅然,眉眼间裹着一层淡淡的愁绪,连周身的气场都软了下来。
毕业不过四年多,时间不算长,却也足够让一个人褪去校园里的青涩桀骜,慢慢适应社会的规则。裴泽便是如此,他本就家境优渥,自身能力出众,不过短短四年,便在所属领域站稳了脚跟,活得光鲜又耀眼,身边从不缺追捧者,也从不缺逢迎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他看似顺遂,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藏着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无论走多远,无论身边有多少人,那个身影都清晰地立在旧时光里,从未模糊。
陆羽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大致有数,却没主动开口追问,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安静地陪着他。
他和裴泽是工作后才结识的,两人大学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各自的青春岁月,是完全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对彼此的校园时光,都一无所知。也正因如此,有些藏在心底多年,没法对熟人说的话,反倒能对眼前这个知根知底却又没参与过过往的人,吐露一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丝毫没有尴尬的意味,反倒透着一种默契的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裴泽终于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冰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了安静,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事,可握着杯子的手指,却不自觉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你之前总好奇,我这么多年没碰过别人,是因为谁。”
陆羽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没插话,只是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他确实好奇过,裴泽这般条件,身边从来不乏主动示好的人,男男女女,皆是出众之辈,可裴泽却始终独来独往,从未对谁动过心,也从未给谁过半分特殊,仿佛心如止水,对情爱之事毫无兴趣。
他原以为裴泽是天生冷淡,或是一心扑在事业上,无心儿女情长,直到数次相处,他偶然瞥见裴泽望着某处发呆时的怅然,才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无心,只是心有所属,且执念极深。
裴泽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杯中,语气依旧平淡,可字句里,却慢慢漾开藏不住的温柔,那是提及心底挚爱时,才会有的柔软,连眼神都变得缱绻起来,自始至终,他都没提过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只是慢慢描摹着记忆里的身影,细致又认真。
“是个看着软,骨子里却透亮的人。”
“外表看着软萌,皮肤很白,眉眼弯弯的,说话温温吞吞的,声音轻轻的,旁人稍微凑近一些,耳尖就会不受控地泛红,看着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兽,总让人忍不住想护着,也让人觉得,他是个很好拿捏的人。”
“可只有真正靠近了才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门儿清,有自己的主意,清醒得很,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从不会被旁人的情绪牵着走,也从不会因为外界的声音乱了自己的步调。”
“他性子安静,不闹腾,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总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做事很独立,能自己搞定的事,从来不会麻烦别人,哪怕受了点小委屈,也只会闷不吭声地忍着,不会抱怨,不会闹脾气,转头依旧温和待人,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那时候在学校,他往人群里一站,安安静静的,不算惹眼,可我只要一眼,就能从熙攘的人群里找到他,哪怕只是一个背影,我也能精准认出,那是他。”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温柔,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诉说稀世珍宝,眼底的怅然与温柔交织,藏着数不尽的念想,也藏着道不明的遗憾。
陆羽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依旧没多问,只是安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裴泽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耐心。
他能从这些细碎的描述里,清晰勾勒出那个少年的模样,温顺、软萌、安静、通透,看似柔软,实则有棱有角,是个很特别的人,也难怪裴泽会放在心底这么多年。
他看得出来,裴泽向来强势执拗,认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放手,可在提及这个少年时,却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藏不住的无力,这样的裴泽,是他从未见过的,也让他愈发清楚,这个人在裴泽心里,分量极重。
冰美式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凉意一点点浸透杯壁,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裴泽的眼神渐渐飘远,思绪不受控地往旧时光里沉,可他没沉溺太久,很快回过神,继续轻声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也多了几分怅然。
“那时候我快要毕业,毕业论文、实习工作、各种琐事堆在一起,人变得格外躁,脾气也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唯独见了他,能瞬间静下来,心里的烦躁与不安,都会烟消云散。”
“他就安安静静待在那儿,不用做什么,不用说什么,就很好,能让我浮躁的心,瞬间找到落脚的地方。”
“我试过主动靠近,借着学长的身份找各种理由接近他,也试过逼得紧一点,想让他眼里有我,想让他对我不一样,可他始终不躲不闹,也不迎合,就安安稳稳站在自己的界限里,对我温和有礼,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温和,却也坚定,从不让我越界半步。”
说到这里,裴泽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温柔淡去几分,多了些难以言说的落寞。
他那时候骄傲又自负,觉得以自己的条件,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更何况是一个看似软萌的少年,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主动,足够用心,总能打动对方,总能让他放下防备,接受自己。
可他错了,错得彻底。
陆羽看着他眼底的落寞,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和又真诚:“听起来,是个很值得放在心上的人,也难怪你会记这么久。”
裴泽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分不清是释然,还是自嘲。
他垂眸,声音压得更低,像一句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的叹息,眼底的怅然又浓了几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我没抓住。”
“毕业走的那天,我推掉了所有送别聚会,在他宿舍楼下站了很久,从烈日当空等到夕阳西下,看着宿舍楼里人来人往,看着一个个身影进出,却始终没等到我想等的人。”
“我那时候还抱着一丝期待,期待他能下来,哪怕只是跟我说一句再见,可我等到最后,只等到宿管阿姨锁楼,等到彻底没了希望。”
“后来托以前的同学打听,才知道,他那天照常去上课,照常去图书馆自习,照常回宿舍,照常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规规矩矩,波澜不惊,好像我这个人,好像我在楼下的苦等,从来就没在他世界里掀起过什么波澜,连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浓的涩意,指尖攥得更紧,杯壁被捏得微微发烫,心底的酸涩与失落,翻涌得愈发厉害,这么多年过去,每每想起那日的场景,依旧会觉得心口发闷,疼得厉害。
他那时候才明白,自己在对方的世界里,或许从来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是他自己,把这份单向的追逐,看得太重太重。
陆羽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宽慰,没有过多打探,也没有刻意共情,只是客观地安抚:“或许,他只是不习惯表露情绪,心里并非毫无波澜,只是不擅长表达。”
他不愿看着裴泽这般深陷遗憾,只能给出这般无力的宽慰,毕竟有些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旁人再多的劝解,都只是徒劳。
裴泽没应声,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苦涩,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了数年的涩意与痛楚。
也就是在这一刻,时光骤然回溯,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毕业前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那个安安静静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抬眸看着他,眉眼软萌,眼神却无比清亮通透,一字一句,说出了那段让他记了整整四年,刻进骨血里的话。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语气平静又温和,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他自我感动多年的假象,戳破了他所有的骄傲与自负,让他无处遁形。
你家境优越,模样出众,本身就足够优秀。你身边从来不乏倾心相待的人,好看的、优秀的、有才情的,比比皆是。我说出这些,并非妄自菲薄。你身边再多人耀眼,也不代表我就比他们逊色半分。你总说自己长情,可我心里清楚,那并不是真正的深情。你对我这般长久的喜欢与追逐,不过是将我当作了一场志在必得的攻略。只是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你的心意。你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我,只是那一点不肯服输的不甘心罢了。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重砸在他的心上,时隔四年,依旧字字诛心。
他那时候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却又无从辩驳,因为少年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未有过得不到的东西,面对少年的刻意疏远,他的好胜心被激起,他的追逐,一开始或许有几分心动,可到了后来,早已变了质,更多的是不甘,是想征服,是想赢,是不甘心自己的攻略以失败告终。
他所谓的长情,所谓的念念不忘,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深情,只是放不下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放不下那点输不起的倔强。
清吧的轻音乐依旧缓缓流淌,暮夏的晚风还在窗外轻拂,吹动裴泽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懊悔,有不甘,有痛楚,还有深藏多年、不敢直面的怅然。
他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才让他勉强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这么多年,他骗得了所有人,骗自己是深情不移,骗旁人是念念不忘,却唯独骗不了自己,更骗不过那个一眼就看透他所有心思,通透又清醒的少年。
他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极好,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却不知,在那个看似温顺柔软,实则心如明镜的少年面前,他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执念,都早已被看得明明白白,透彻无比。
而这场始于不甘,终于清醒的单向心动,这场自我感动式的漫长追逐,终究成了他青春里,最刻骨铭心,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以为毕业一别,便是此生不见,那些遗憾与执念,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可他没想到,这份执念,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岁月里愈发浓烈,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他更不知道,兜兜转转,缘分早已注定,那些错过的,遗憾的,放不下的,终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归来。
这场迟来的醒悟,这段深埋的遗憾,不过是故事的开篇,是属于他们三人,未完待续的序章。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路灯愈发明亮,映得街边梧桐影影绰绰,清吧里的灯光依旧温暖,裴泽垂眸望着杯中早已融化殆尽的冰块,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久久未语。
有些故事,始于盛夏,终于盛夏,而有些故事,却会在历经岁月沉淀后,重新拉开帷幕,哪怕物是人非,哪怕初心已改,也终究要走向属于他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