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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锁 这么早就惦 ...


  •   周安成头七刚过,院子里的白幡还没撤完,周母就把我叫到了堂屋。

      我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冷硬的砖地。她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捻着。

      “安成没了,”她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软,“你还年轻。”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周家不能没后。安成不在了,总得有人替他延续香火。”

      我抬起头。

      “我那大侄儿,你也见过。比安成小一岁,身子壮实。”她看着我,语气竟有几分慈爱,“你嫁过去,生个孩子,记在安成名下。往后周家的东西,有你一份。”

      我愣住了。

      “我不嫁。”我说。

      她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冷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你好。你才十九,往后日子还长,总不能守着空房过一辈子。我那侄儿知根知底,不会亏待你。”

      “我不嫁。”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冷得让人发寒。

      “不嫁?”她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你以为,这事由得你?”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个香包。娘给我绣的,里头装着那个外乡人留下的茶叶。

      “这个香包,我记得。”她说,“那年你三岁,我抱你,就闻出来了。你娘那个没心眼的,我问她香包装的什么,她说‘炒过的茶叶,辟邪用’。”

      我心里一沉。

      “那年我才三岁,你那时候就……”

      “就惦记上了。”她笑了笑,“炒茶,多稀罕的东西。那年临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个外乡人到处兜售炒茶方子,后来死得不明不白。我打听过,那个外乡人——来过你们陈家。”

      我攥紧了手。

      “你爹试过他的方子,才有了这个茶叶。”她盯着我的眼睛,“方子呢?”

      “方子早烧了。”我说。

      “烧了?”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烧了你也记得。你脑子里的东西,比方子值钱。”

      她站起来,走回上首坐下。

      “还有那本账。你和安成一起弄的那套‘分合账’,外人看不懂,可我知道那东西值钱。钱先生已经把账本给我了。”

      我攥紧了拳头。

      “还有你爹留下的茶引。你娘当年托人带给你的那几张引票,还在你手里吧?”她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茶引这东西,虽然记名,但转让不难——拿到茶司去备个案,换个名字就行。你娘家没人了,你就是绝户女,那些引票,按理该归夫家。”

      我抬起头。

      “还有你陈家的那间老宅。虽然破,好歹也是产业。地契呢?也在你手里吧?”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里有算计,也有得意。

      “方子、账法、茶引、地契——这些东西,你乖乖交出来,再嫁给我大侄儿,生个孩子继承香火,周家不会亏待你。”

      “我不嫁。”

      她盯着我,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行。那你就在柴房里好好想。”

      她挥了挥手。

      两个婆子上来架住我。我挣了几下,挣不开。她们把我拖出堂屋,穿过院子,往柴房走。

      周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每天灌一碗懵药,别让她跑了。”

      柴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锁落下来,咔哒一声。

      我瘫坐在草堆上,浑身发软。

      那天下午,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二十出头,五大三粗,脸上堆着让人恶心的笑。他站在门口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一件货物。

      “嫂子。”他喊了一声,嘿嘿笑着走过来。

      我往墙角缩了缩。

      “躲什么?”他蹲下来,伸手要摸我的脸,“姑母说了,过两天你就是我的人——”

      “别碰我。”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还犟?”

      他的手又伸过来。

      我张嘴,咬住自己的舌头。

      他愣住。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再碰一下,我就咬下去。”

      “你——”

      “我死了,你要什么?方子?账本?茶引?地契?”我咬着舌头,声音含混却狠,“我死了,你姑母扒了你的皮。”

      他的手僵在半空。

      “行。”他站起来,脸色变了,“你狠。等过两天,我看你咬不咬得动。”

      他摔门走了。

      天黑的时候,有婆子来送药。

      她端着碗进来,把药搁在地上,转身要走。

      我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

      “冯婶。”我喊她。

      她身子一僵。

      “冯婶,是我。那年翠儿的事,我从私账上支了银子给你。”

      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老了,眼眶却红着。

      “我知道是你。”她声音哑哑的,“翠儿回家跟我说,周家少夫人是好人。”

      “翠儿呢?”我问。

      她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翠儿……怎么了?”

      她蹲下来,把药碗端在手里,碗沿在抖。

      “安成少爷走了之后,”她说,声音很轻,“钱先生那老东西就没人管了。翠儿才十四岁,被他……”

      我的眼泪掉下来。

      “我给她收尸的时候,身上都是伤。”她端着碗,手抖得厉害,“她才十四岁。”

      我攥住她的手。

      “冯婶,你救救我。”我说,“他们后天就要……那个畜生今天已经来了。”

      她看着我,忽然把药碗往墙角一泼。

      “药不能停,停了会被发现。”她压低声音,“我每天来倒,你装喝。”

      “冯婶……”

      “家里在布置喜堂了。”她凑近我,声音又低又快,“红绸、喜烛、被褥,都在往东厢搬。后天一早就要拜堂。你只有明天一天的时间攒力气。”

      她从怀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塞在我手里。

      “先吃了,有力气才能跑。”

      我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噎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那个畜生,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她说,“可我老了,打不过他。你跑出去,替我活着。”

      “冯婶……”我攥着她的手。

      “明天早上那碗,我不放药,放清水。”她站起来,“你攒足力气,明天夜里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后门没锁。从库房后面绕出去。”

      她走了。

      那天夜里,我把另一个饼子也吃了。

      天亮的时候,早上的药碗里是清水。

      我喝了。力气一点一点回来。

      那天夜里,我推开柴房的门,门开了,没有人。

      穿过院子,绕过正屋,摸进库房。库房后门果然没锁。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甜水巷就在前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周家的院子。

      那间正屋,我曾经每天早起去请安。那间东厢,我和安成住了五年。那间柴房,断了这份念想。

      “安成,”我在心里说,“我走了。”

      我转身,钻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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