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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落 我见过你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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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熙三年,我十九岁。
这年春天来得晚。二月里落了一场雪,压断了院里的茶树。周安成咳得更凶了,有时一咳就是半宿,痰里带着血丝。
大夫来了一趟又一趟,开的药方越来越重,说的话越来越轻。
“好好养着,兴许能过二十五。”
兴许。
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二十五,他今年十九。还有六年。
可他说话时眼神躲了一下。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问,他也没说。
三月,临安城里不太平了。
先是米价涨了两轮,后来又涨一轮。老吴来茶行送货时说,城外饿死人了,流民往城里涌,官府关了城门。
四月,疫病起来了。
起先只是城南几户,后来传到城东,再后来整个临安都人心惶惶。茶馆关了,铺子歇了一半,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爹娘和茶果还在城外,仁和县那边也传开了疫病。
我托老吴带信。老吴去了三天,回来脸色发白:“进不去。县里封了,外头设了卡子,有官兵守着,不许进也不许出。”
我当天就想出城。
周安成拦住我,咳得直不起腰:“你疯了?外头全是疫病,你出去找死?”
“爹娘和弟弟在那边!”
“我知道。”他攥着我的手,“可现在去也进不去,封了就是封了,闯卡是要掉脑袋的。”
我甩开他,往门口冲。
刚跑到二门,两个婆子就上来了。一左一右,把我架住。
“少夫人,老太太说了,您哪儿也不能去。”
“放开我!”
我挣了几下,挣不开。那两个婆子力气大得很,一个攥着我胳膊,一个拽着我衣裳,把我往院里拖。
周母从廊下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她看着我,眼神冷冷的。
“把她关到柴房去。”
“凭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外头是疫区,你出去转一圈,带一身病气回来,传给安成——你是想害死他?”
我愣住了。
“他那个身子,经得起你折腾?你跑出去,染了病,回来传给他,他还能活几天?”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婆子把我往柴房拖。我挣扎着回头看,周安成站在廊下,扶着柱子,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说话,刚张嘴就咳了起来,咳得直不起腰。
柴房的门在我身后关上,锁落下来,咔哒一声。
柴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刚好让我知道白天黑夜。
头几天,我拼命拍门,没人理。只有人从门缝里递饭,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第七天夜里,老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苔囡囡?”
我扑到窗口,攥着窗棂,指甲发白。
老吴的声音发颤,隔着墙,像隔着一层什么。
“守拙哥没了。嫂子也没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疫病……守拙哥先走的,嫂子撑着把丧事办了,自己也倒下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茶果……茶果被抓走了。官府抓丁,城外流民多,疫病闹得凶,抓人去充役。他一个孤儿,又没个长辈在跟前,衙门的人上门,说有口饭吃,就把他带走了。”
“带去哪儿?”
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往北边,运粮还是修工事,没人说得清。”老吴顿了一下,“苔囡囡,你爹你娘都没了,茶果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你……你得好好活着。”
我跪在柴房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脚步声远了。
我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攥着那把锁,攥到手指发麻。
那天夜里我开始发烧。
起先只是觉得冷,后来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柴房的地面冰凉,我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我想喊人,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白色的墙,亮得刺眼的灯。小林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笑嘻嘻地说:“若苔姐,晚上吃烧烤去不去?”
空调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舒服。
我坐在三号窗口,窗外是排队的办事群众。小林探过头来,把奶茶放在我桌上:“若苔姐,给你点的,茉莉奶绿,无糖,脆啵啵。”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她眨眨眼:“我聪明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香淡淡的,奶味不腻,脆啵啵在嘴里一颗一颗爆开。
隔壁窗口的小年轻探过头来:“陈姐,等会儿一起点奶茶,你要什么?”
我说:“茉莉奶绿,无糖,脆啵啵。”
他笑:“你就喝不腻?”
我没理他,低头翻材料。桌上堆着一沓失业金审核表,旁边是老王的保温杯,窗台上有盆快死了的绿萝。
小林在刷手机,忽然说:“若苔姐,你看这个,杭州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半夜两点还营业。”
“下了班去?”
“去!”
马桶冲水的声音,哗啦一声。热水器打开,热水冲在身上,满屋子都是水汽。
还有夜宵摊上的烧烤,油滋滋地响,孜然的味道飘得老远。
那些日子,我从来没觉得有多好。
可现在,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冒出来,像有人在放给我看似的。
我想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喊我。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娘子……娘子……”
我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有人在给我擦脸,毛巾凉凉的,带着药味。
周安成的脸凑在我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眶凹下去,眼睛里全是血丝。
“娘子,你醒了?”
我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他攥着我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抖得厉害。
“别怕。”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你烧了三天,差点就……别怕,家里还有我。”
家里还有我。
我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
他又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却还攥着我的手不放。
后来我才知道,我被关在柴房的第七天夜里,周安成撑着病体去求周母放人。
周母起初不肯,他在堂屋里跪了大半夜,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周母让人开了柴房的门。
周安成亲自把我背回去,请大夫,熬药,守了我三天三夜。
老吴说,那三天他几乎没合眼,咳得最凶的时候,就靠在床边歇一会儿,然后接着给我换帕子。
“少东家那身子……”老吴摇摇头。
我没说话。
我病好后,周安成瘦了一大圈。
他还是咳,咳得比以前更凶。可每次我看过去,他都冲我笑笑,说:“没事。”
大夫来过之后,他让我出去,和大夫说了很久。我隔着门听见大夫叹气,听见他说“底子垮了,好好养着,兴许还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那年秋天,周安成没能撑过去。
他走的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院里积了水,漫进了廊下。我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一点一点从我手心滑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见是我,笑了笑。那笑很浅,可还是亮的。
“娘子。”
我凑过去。
他喘了一阵,眼睛一直看着我。
忽然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
“我见过你。”
我愣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我娘抱你,你三岁。坐在门槛上,眼睛亮亮的。”他喘了一口气,“我站在她身后,你冲我笑了一下。”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后来……你七八岁吧,在巷口和几个男孩打架。他们欺负我,你冲过来,挡在我面前。”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很轻很轻,“你满脸是血,还在笑。”
我愣住了。
“打完了,你从怀里摸出一块糖霜,塞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握不住的灰。
“那块糖霜,我藏了很久。”
我攥着他的手,攥得发紧。
“你家出事那年,我跟我娘说,我要娶她。”
他咳了一声。
“我娘说,那丫头野得很,娶回来干什么。我说,她给过我糖霜,不会嫌弃我。”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忽然想起那年茶馆里,他说“聘礼不用退”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等了我很多年。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贪心了……我以为我能和你在一起更久。”他喘着气,“可我不行了。”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安成。”
“嗯。”
“我该早点叫你的。”我的眼泪滴在他脸上,“我该早点告诉你。”
他笑了笑。
“你喜欢我吗?”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两粒星星。
“那年你三岁,冲我笑了一下,我就喜欢了。”
我哭出声来。
“我喜欢你。”我说,“我爱你。我活了两辈子,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爱。可是太晚了。”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我攥住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
“你叫我安成了。”他说,声音轻得听不见。
“安成。”
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很淡。
“我等了很多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两粒星星,慢慢暗下去。
“安成。”
他看着我。
“我爱你。”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也是。
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凉透了。
《宋史·五行志》载:“淳熙十四年春,都民、禁旅大疫,浙西郡国亦疫。”又载:“八年,行都大疫,禁旅多死。”
这一年,临安城里死的人太多,城外乱葬岗堆满了,后来官府挖大坑,一埋就是几十个。
老吴说,城南药铺的刘掌柜发了财,药价翻了三倍。
老吴还说,城门口贴着告示,抓丁去北边运粮,管饭。
茶果就是那时候被带走的。
十二岁,刚能背动一袋米。
我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我抱着他,头发缠在一起,分不开。
那个三岁坐在门槛上、被他偷偷看一眼的小丫头。那个七八岁满脸是血、塞给他一块糖霜的野丫头。那个十三岁茶馆里、说“我不走”的新娘子。那个十九岁夜里、终于叫出他名字的未亡人。
他等了我很多年。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在茶馆里说“聘礼不用退”的少年。那个新婚夜怕我饿着、端一碗馄饨给我的少年。那个月光下勾着我小指说“真好”的少年。那个撑着一口气跪了一夜、把我从柴房里背出来的少年。
他走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哭他。哭娘。哭爹。哭茶果。哭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那些有奶茶、烧烤、空调、马桶的日子,我从来没觉得有多好。可它们回不去了。他也回不来了。
雨还在下。我抱着他,头发缠在一起,分不开。
错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可再对的人,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