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拾玖珺

6、第六章 杆子失

　　杆子失魂落魄的回到天安门，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这是自他记事起印象中第一次的哭泣。他也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悔恨。
　　很多人来安慰了一次又一次，可大家都仿若林中受惊的鸟儿，惊慌而愤怒那些猎人。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蔚蓝的天不知被谁泼了一瓶黑色的墨水，变得灰暗无边 。
　　杆子起身揉了揉早已哭肿的眼眶，打算先回家，他甚至已经决定好了面对李婶的准备。
　　“杆子！”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杆子不可置信的立马转头，那人走路有些不利索，身上的衣服也破旧，但足以让杆子喜悦。
　　“李哥！”看清来人后，杆子激动地朝他跑去。“对不起李哥，我没能救得上你……”杆子的声音又止不住的开始呜咽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我趁那些警察不注意跑回来了。”李诚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柔的月光洒在少年的身上，伴随着他们归家的旅程。
　　李婶开门，本就消瘦的脸颊见到浑身脏破的儿子瞬间又白了，鼻头也酸了又酸，
　　“快进来。”
　　短短三个字，道尽了一个母亲的怜爱。
　　这次的青年运动，引起了国内国际都不小的关注。国内各地工人学生也都积极响应。而李诚在家养病近一个月，终于等来了好消息。
　　所有被捕学生都被放了出来，中国拒绝在巴黎和会的条约里签字，政府也做出了退让。
　　春天，会一步步的走向中国的。
　　四季走走停停，在这个不太平的年代依旧有着朝朝暮暮。
　　历史不会因为这一次的运动而为他们让步，李诚、杆子乃至每一个爱国之人，都为国家的命运而深深的痛苦着。而正因为这些痛苦，马克思主义思想以极快的速度在中国境内传播着、流淌着。
　　那天，杆子来找李诚，满眼兴奋，“哥！咱中国也有共产党了，我们去加入共产党吧！”
　　李诚看着满眼兴奋和激动的杆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将手中的书合上，“好，咱们中国也要打出来一个‘十月革命！”
　　俩人计划着明天就出发，去上海，李先生说在那里会有共产党的会议。
　　李婶在旁边的堂屋听着，手里攥着的针线忍不住加快速度，她要赶在明天前给儿子缝一双新布鞋。要出远门了……可手却不听使唤的颤抖，她深呼了几口气，努力稳住手上的动作。
　　那晚，杆子抚摸着破棚屋里母亲留下来的桌子。好像明白了母亲的愿望。两个年轻而热烈的灵魂跨越生死，紧紧相连。“妈，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杆子暗下决心。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几年前他第一次捧着《新青年》杂志回到破棚屋里，那时的他，似乎并没有如今的志向，只不过不想再忍受巷子里人那鄙夷的目光了。杆子自嘲的笑了笑，现在的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了。
　　第二天清晨，杆子背着小包袱，跑出了破棚屋。他看着门口的空地，母亲曾在泥地上留下的那个‘人’字早被雨水冲没，但杆子记了一辈子——人，要站着活，更要为他人撑起一片天。
　　杆子没有停留太久，迅速去敲响了李家的大门。
　　等了许久，李诚才来开门。可杆子被他吓了一跳，原本英朗的少年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年，双鬓甚至有些微微发白，眼窝凹陷，脸上显出深深的憔悴。
　　“杆子……我，不想去了，你自己去吧，我想留在这，照顾我妈……”李诚声音带着哭腔，“她昨晚突然不停地抽搐，要不是我及时发现连夜寻了大夫……”
　　杆子长了长嘴，最后无力的说了句，“哥，你不是教我，我们要为了国家吗……”
　　李诚眼底露出血色，表情也变得有些狰狞，“我去照顾国家，可谁来照顾我妈！”
　　说罢，他猛的将门关上，冲着外面大喊，“你走吧，杆子！”
　　杆子望着眼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大门，停了片刻，一个人走了。
　　李诚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力，背靠着大门，瘫坐下来。
　　他哭了，哭的歇斯底里。面对他的堂屋桌子上，整整齐齐的放着他昨晚收拾好了的包袱，还有那双被母亲缝了一半的新布鞋……
　　他做不到，做不到面对这样的母亲，依旧追求自己的大志。他羡慕着杆子的决绝，可又庆幸自己的母亲至少依然还能陪着自己。
　　李诚心中五味杂陈，泪水冷冰冰的粘住了被风吹在脸颊上的发丝。即使院子里桂花飘香，也依旧遮不住离别的痛苦。
　　老桂树的年轮又多刻了一圈，虬结的枝桠伸向东南——那是当年杆子消失的方向，叶子落了又长……一晃，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
　　李诚记得，那是个糟糕的清晨，磅礴的大雨让本就泥泞的小路变得更加难以通行。
　　战争早已纷飞，硝烟四起。他收到了杆子的绝笔，内容简短，却蕴含无尽的期望……
　　“李哥，你一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你叫我从垃圾桶旁捡起，赋予我远大的志向，现如今，我已是我想要的模样。我知道人终有一天会死，我不似你，尚有一丝温情所在，对我来说，与其苟活，不如为国家而亡。这土地，将在我的尸骨上，迎来无限的繁华，李哥，我若没了，你记得替我看着咱祖国的胜利……”
　　潮湿的风将不知名的花瓣吹到信上，湿润的不止有笔迹，更有每一颗温柔的心。雨水越来越大，似乎想要掩盖惨烈的战争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