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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长宁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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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梓扑棱着翅膀飞下去,精准的落在正仰头看向医馆方向的岁月肩头。岁衍似乎毫不意外,侧头对梓梓说了句什么,唇角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又加深了些。
岁衍精准的绕过所有可能与他产生碰撞的热闹,步履从容的朝着医馆门口走来。
他慢悠悠地跟着梓梓踏着楼梯到了二楼。自楼梯而上,岁衍第一眼便定到了花时的位置。
此时的花时正背着手微微垂头,似是在看楼下但眼神却没落在实处。梓梓站在岁衍肩膀上,稚声提醒“前面有桌子,往右走两步”。岁衍顺着梓梓的话往右绕过桌子,他看不见花时在干什么,所以丝毫不觉打搅的径直开口。
“姑娘可曾吃过街头王二娘家的馄饨?”
莫名听到这么一句,花时恍惚了一下,随即回神摇头。又想到这人看不见,出声道: “未曾。”
清冷的声音如玉击石,岁衍点头嘴角有一抹愉悦: “我听着那吆喝声便觉得这家的馄饨是不错的。”
花时开口便要噎人:“若你想吃,可自己去尝尝。”
岁衍手指抚摸着梓梓的小脑袋,很是随意:“可惜我来的太晚,没这个口福了。”
鬼魂哪里能做出生人能吃的饭菜呢。
花时转头盯着岁衍,声音毫不留情的淡:“以后莫要在白天往街上走。”
“我知晓轻重。”岁衍轻声道。
“最好是。” 花时恹恹道。
岁衍听到花时声音里的疲惫,微微侧着头:“没睡好?”
花时抬眸扫了他一眼,眼神淡淡:“拖你的福。”
她经年都做着同样的梦,受着不知是何时的记忆的冲刷,好不容易想睡一觉,结果这人还大半夜的来。想到今晚还有事又睡不了,花时就想把他从窗户甩出去。
岁衍低声笑了下,声音低沉悦耳,似乎一点没有因为扰人好梦而心有歉意:“那戒指能帮你,你有时间试试。”
“嗯。”花时懒懒应了一声,转着拇指上的戒指。
“晚上我做饭,当作是给姑娘赔礼道歉,不知可否?”岁衍温声问道,跟方才的恶劣截然不同。
花时打了个呵欠:“今晚有事。”
岁衍点点头没有说话。
......
戌时七刻,福泽医馆的木门随着嘎吱一声,缓缓打开。门上的牌匾也跟着响,耳边还是熟悉的滴答滴答水声。
花时停在一处破落院子门口:“出来吧。”
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里头一个浑身湿漉的老头“走”了出来。他两手拎着衣摆,踉踉跄跄地走着,好似怕身上的水滴到地上似的,小心得很。
不过花时是觉得,他应该是怕惊着他这破落院子。毕竟长宁街太破了,这院子好似一点声响就能倒下一块砖。
“掌柜,我们……现在就走吗?”李老头小心翼翼抬头瞄了一眼花时又细声细气地问。
一向觉得这滴答水声吵得让人头疼,此时倒也不觉得烦躁了。花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耷头耷脑的李老头率先转身离开。
“嗯,走吧。”
可看着李老头一步三回头,花时还是没忍住挑眉道:“要是实在舍不得,可再住个几年。反正,你排到后面,我也能将你送去投胎。”
李老头嘴巴成了o形,连忙摇头抬腿就走:“不不不,走走走!”
还要遭这女人的威慑,他受不住啊!方才升腾起的几分留恋啪嗒一声就碎掉了。
不过,在长宁街一直觉得自己过得委屈不已的李老头对于现在自己能离开了到底还是有些“闷闷不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了。
长宁街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整条街都被白雾包裹着,连日光都被隔绝在白雾之外。但奇怪的是,月光却可以透过浓浓的雾清晰的倾倒在地面。
“老李,慢走。”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但不见其影。
李老头转向旁边的院子,知晓是谁在说话。花时瞥了眼那院落后手背于身后径直踱步走远了些,没有打扰。
李老头也没想着去推开门看一眼,只在门口叉着腰哈哈笑着点头:“走啦!老伙计,你也快咯!可别惦记我!”
“哈哈哈……”那声音笑开了,声音里尽是洒脱,“你个老泼皮。”
嘴里骂着,却从院落里到底是飞出一道白影落进李老头身体里。
“恭祝我友福备箕畴,百事从欢。”
“所愿必得。”
李老头无奈似的摇着头笑,笑罢还了一个文人礼:“多谢。”
不过片刻,不止从这院落里传来的一缕,长宁街各处皆有缕缕白光散落而出,落进李老头身体里——是长宁街特有的祝祷,更是无言的拜别。也算是长宁街的“习俗”了,以往都是如此。被执念侵扰,所幸执念了却,当然是值得祝贺。
他小心翼翼的姿态早已消失,光芒落在眼底耀如星辰,双手背于身后,傲骨铮铮。待白光暗淡,他方行了一礼,极具风骨。
“李稚袤在此拜别诸位。”
福泽医馆二楼,岁衍微微侧耳垂眸“看着”这一盛景。随后便闭紧了双眼,再睁开时眼神还是落在花时身上,喃喃道:“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花时领着李老头往街头走,在即将出白雾时,他们两人之间被一丝淡金色的线连接,随后淡化,但花时还是随手从腰间扯了玉佩扔给了他。又有淡金色的线从玉佩伸出,绕在李老头手腕上。李老头任凭金线缠绕在他手腕上,抬头看了眼花时的背影偷偷又羞怯地笑了笑,跟了上去。方才的淡然傲骨早已消失不见,又变成了那副谄媚模样。
他们这掌柜还真是心善的人,嘴上硬得很,其实就跟那白面馒头似的,软的很!
这玉佩掌柜的整日挂在腰间丝毫不曾取下来,如今竟拿了下来还让他拿着。
“别弄丢了。”
花时冷淡的声音传来,李老头忙应了一声。这玉佩能遮掩鬼魂身上的阴气,既能保护他不会被生气侵扰,也能让生人不会沾染上他的阴气生病。
李老头有些得意:我估计是这条街头一个拿到掌柜玉佩的人!
嘿嘿嘿……
*
英武镇的每街每户都挂着灯笼,彻夜通明。微弱的灯火相聚,照亮了所有不归人的路。
一出长宁街,就被暖黄的光亮包裹。即便到了戌时,还是有几家店铺开着门,偶有路人疲惫的背着月光赶回家。
暖光毫无预兆地降落于眼底,李老头忽的怔愣了一下。又倏然回神,不自觉的笑了一声。
长宁街的出口会随机出现在英武镇某处。二人刚出现,街头不远处的摊贩就看见了花时从街口突然出来,还自言自语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样子,他一激灵,默默扯了扯摊子往后退了些。大晚上的,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关于长宁街的传闻。现下人烟稀少的 ,没人能主持公道,他生怕这人突然发疯,将他的摊子给砸了。
毕竟,那可费的都是他的钱,即便是官府也不可能从一个疯子手里弄到钱吧?
要是平常的疯子也就罢了,可长宁街出来的哪里有正常人?要是让他沾染上了,他还上有老下有小的呢!
小贩心里头那叫一个七上八下。早知如此,他应当应了卖胭脂的周二哥一同回家。那叫一个悔不当初啊!
花时路过摊贩时,发现这人方才还吆喝的起劲的声音像是被掐了嗓子的公鸡。整个人僵硬地站在那儿,眼睛直立立的望着前面,细看还能看见嘴唇在颤抖。花时顺着摊贩的视线看向远处,也不曾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有些疑惑的看向摊贩。
这也没被什么上身啊。
李老头默默看着花时左右扭头,磨磨蹭蹭地蹭到一边,小声说:“他是在怕您?”
花时的视线瞬间从摊贩身上转移到了李老头身上,那眼神中的质疑很是明显。
只是,她看到摊贩紧紧攥住裤子的手,还是离远了些。随后,她就听到了摊贩偷偷松了一口气。
“......”
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扎了花时心脏一刀李老头忽然良心发现又扎了一刀,默默安慰:“您,还是很好看的,可能他是没看到我,觉得您自顾自语,是个......疯子。”
说完最后两个字,李老头瞬间就闭紧了嘴巴。毕竟他还想了却尘缘,不能得罪啊!
李老头苦哈哈地等在一旁,小眼神还朝着花时一瞥一瞥的。花时站在李老头旁边,无甚表情。
待到小贩的额头都冒出冷汗来了,花时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听不出有多大变化:“走吧。”
李老头松了一口气,拎着湿漉漉的衣摆屁颠颠跟在花时身后。
只是他没有看到,在他们转身离开后,一条细小的金线凭空出现在摊贩的眉心,轻轻点了下。摊贩忽然觉得双眼清凉,忍不住闭紧了双眼。待缓了一会儿才张开眼。
李老头也没想到,自己临到头了,这副猥琐模样竟然被人看在了眼里。但是他不知道啊!
就只是听到了惨绝人寰的尖叫声。那刺耳的声音让他的魂体都颤了颤。
随即,他又听到了尖叫声。
“嘶,瞎叫什么呢?”
皱了皱眉头,李老头没忍住往后头瞧了眼。谁知这一瞧,就准确无误的跟摊贩撞上了视线,还从摊贩眼睛里读懂了“恐惧”这两个字。李老头觉得那小贩应当是想再叫一声的,可莫名的停了下来。
“这是咋的了呢?”李老头咕哝了一声。
“谁知道呢。”花时微微翘起的嘴唇淹没在出口的话语里。
李老头惊恐于花时竟回答了他的话,认真回顾方才自己有没有得罪掌柜,竟也没在意摊贩是在撞上他视线后再一次响起的尖叫声。
摊贩眼里的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时,又一道身影才从另一条街出来。他也不管了,失魂落魄坐在自己摊子前一副魂魄还未归来的模样。而并没有错过那三声尖叫的岁衍,沉默的抿了抿嘴。
“无妨,是该贪玩的好年纪。”说罢,又点了几下头,似是对自己说的话增加认同感。
岁衍踢了踢摊贩的摊子,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三下:“该回家了吧?”
愣着神的小贩一下回神,全身暖和了起来,应承着:“是是。”
随即抖着手,所有东西一股脑都装起,头也不回朝家跑。
岁衍叹了叹气,拄着不知从何处顺来的拐杖——应当是随意掰下来的树枝吧,除去了那些细小的枝丫就是很适合他的拄杖。他远远的跟在花时他们身后摇摇晃晃走远了。
......
亥时五刻,花时领着李老头出现在了李家村村头。不似英武镇灯火通明,李家村背靠着山而立,现下昏暗的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花时手掌翻动,凭空而起的金线来回挑动,眨眼间一个精致的灯笼便出现花时手里。金线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在黑夜里都无比瞩目。
她轻轻抚了抚灯笼,才抬起手,将灯笼提到李老头脸前,问:“是这儿吧?”
灯笼的光亮映照出“泪眼婆娑”的李老头,花时顿时不想问了。看这副德行就知道答案了。也没指望李老头能答得上来,花时径直走进村里。
村里静谧无声,除了偶尔路过的几间屋子亮着灯。
顺着小道往前走时李老头用气音小声地絮絮叨叨:“您不知道,就这家的老爹,年轻时候还跟我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了。谁知这后一辈儿不太行,瞧见了我都偷摸呸一声。”
都快要成执了,竟还记得这般久远的事情?这老头这般记仇?不过......
“你大声说话,他们也听不见的。”花时冷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显得不近人情。
“......”李老头呆住,悻悻道,“这样比较合时机。”
花时瞥了他一眼。
李老头还在说,但声音还是高了一点点:“您可不知道,当年老头子藏得宝贝可珍贵了,要是还活着,我可是能称得上是富户了。可惜了,估摸着老头子藏得太深了,我那傻闺女都没发现。”
“不过,走之前还能看着自己那些个宝贝,还是很满足的。”李老头转头朝花时说,还一脸餍足的模样。
花时都稀得说他,每每深更半夜的就开始哭哭啼啼的念叨自家小闺女跟银钱。伴着他那破院子的穿堂风,磨的她耳朵生疼。
看花时无语凝噎的表情,李老头还以为她在笑话自己,笑了笑说:“您是贵人,恐怕都是喝着仙水长大的,不知道我们这些个穷苦百姓的日子。平时啊,那些个白米白面连面儿都看不着,跟别提什么金子银子了。即便是有了,也得偷偷藏着,生怕别人发现咯!”
李老头说完,还嘿嘿笑了。像偷了腥的猫。
花时瞥了他一眼。
说话间就到了李老头家。看着已然换了个模样的房子,李老头默然盯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只是拎着衣摆往左几步又往右几步瞧了一会儿,眼神里似乎有迷茫。眨了几下眼睛,眼神里的迷茫又化作释然,笑得像个小孩子。
“咱这闺女还真是有点本事哈!这房子真是不错的。”
骄傲的小模样丝毫不见方才的小心翼翼,叉着腰下巴快要翘到天上去。花时也没喊人,径直推了门就进去了。进院门的刹那间金线从院落各处升起,密密麻麻交缠在一起,不一会儿就似结界将这院子缠绕的密不透风,随即缓慢变得透明直至消失。
看着花时就这般轻松的推了院门进去,李老头又不禁念叨:“这傻闺女也不知道锁了门再睡觉!要是有个歹心的,她一姑娘家家的,可咋整......这活干得也当真是糙,竟就这般做了一半就放下了?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这......”
花时充耳不闻,扫了眼院子,发现了几个有意思的地方。
“您可别见怪,我闺女一个人,难免顾及不到。”李老头搓了搓手。
花时打量着打理的井井有条的花圃跟做工精致的秋千,摇了摇头:“无妨。”
毕竟长宁街就已经破落的不堪入目。
跟着李老头转了一圈才在在屋门口停下。在抬手要敲门时,花时还是听到了从屋子里传来的细细的、特意压制过的呼吸声。
“你先进。”花时让开身,特意从角落拿了个棍子,还细心的在上面打了个术法递给李老头,示意他。
然后自己躲进了拐角处等着。
李老头也没懂她奇奇怪怪的举动,只是出于对掌柜莫名的信任,嘿嘿笑着应承:“当然,当然。”
轻巧地走到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但终归是魂体,手竟直接穿门而过。李老头眼神中划过酸涩,抿紧了嘴巴还是认认真真地敲了三下才拿着棍子用它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花时靠在墙上,不出意外地等到了棍子啪嗒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