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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长宁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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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衍运筹帷幄的笑容刺痛花时的眼睛。
似乎是想到什么,花时右手一抬,金线毫无预兆地涌出,没有隐藏的齐齐朝着岁衍打过去。因果线几乎是无往不利的利器,它可以不受世间任何阻碍。长宁街真的很静,静到平时应当是静寂无声的线的声音如今在耳边轻轻作响。漫天的线以凌厉之势涌向岁衍,一瞬间就能贯穿面前的人。但,金线环绕到男人周身时,花时骤然发现,好似被什么东西挡住竟是连一丝一毫都不能前进了。仿若他身边有什么东西罩住了,保护着他不受外力侵扰。
花时眸中闪过丝“果然如此”的神色。难怪这人敢这般说话。
“这就是所谓的交易?”花时冷嗤一声,“假得很。”
岁衍语调十分认真地又一次强调:“我们永远不会是敌人。何况,以你的实力,即便不用因果线也能叫我难以离开半步。”
花时被这人身有倚仗的模样惹得有些牙痒,眼神凌厉:“你倒是了解我。”
那些按捺不住的脑袋们从墙头冒了出来。
“嘶,掌柜这句话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嘛!!!”
“这人是不是比掌柜还厉害???”
“真的吗?那下次掌柜再欺负我,我能不能找他!!”
“那你可能会死的更惨。”
“嘶!!!”
“嘶嘶!!”
“嘶嘶嘶!”
花时冷喝:“都滚回去!”
“嘎”一声,也不知是谁叫的,都跑没影了。
花时冷漠的盯着面前的男人表明自己护短的态度,对峙的危险没有减少丝毫。不知这人有什么目的,但这长宁街的“住户”实在无辜。
将闹人的都赶回去,她翩然起身瞬间,梓梓小翅膀轻拍落在不远处屋檐上,小眼睛紧紧盯着岁衍。
“这里变化倒是大。”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金线如盛大烟花般消散,花时落在岁衍身边的同时纤细的手却猛然攥上岁衍的脖颈,手指微微收紧,丝毫没有因为他是这里的主人而懈怠:“他们可不是你能算计的。”
她刚来时,长宁街还很混乱,远不是现在这番景象。这些鬼魂都是与她有契约的,契约已成,她就有责任保护它们的安全。
她可不相信这人莫名地突然出现,还承诺一大堆好处,会没有其他想法。
岁衍一错不错的对上花时的眼睛,忽的轻笑,看起来很欠揍。
他说一半藏一半:“只能说,我能帮助你遏制因果线带来的痛苦。而我也算是这里的半个掌管者,没必要做不利于彼此的事。”
“掌管者?”很有意思的三个字,而且还是,“半个?”
花时心念微动:“现在的掌管者是我?”
岁衍来拿上的笑容放大:“是。你能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何况,你要想困住我,不是有很多方法吗?我没什么能力,你想杀我都易如反掌。”
花时当然知道,只是……她眼眸微眯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或许是为了找一个人吧......又或许,我现在才想起来要找人。”岁衍的嗓音有些嘶哑,但整个人却没有丝毫的反抗,又扬起一抹张扬的笑,“现在有些眉目了。而今天最为特殊,宜出行,宜——找人。”
脑子不好?花时暗自想着。
岁衍苍白脆弱的脖颈上扬,眼睑垂落,视线一瞬不瞬凝在花时身上。那欠揍的表情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倒显得有几分娇气。
还未来得及细想,花时就注意到因果线在触及岁衍脖颈上的脉搏时,竟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刺透。
她及时撤回了手,无暇注意面前的人忽然剧烈的喘息声,也没注意到到他的愣怔,只皱着眉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手看。
因果线虽能暂时扰乱大部分人的命数、也能杀人和鬼,但其实会有反噬。所以花时大多数时间只会用它来跟鬼魂打架而不会用在凡人身上。
打鬼魂承受的代价可比插手凡人命数承受的代价小多了。
是不受阻碍,但受着近乎残忍的约束。如果踏出规则之外,便要承受同样的代价。
这还是第一次会这般失控。
花时骤然抬头审视的视线重新落在岁衍身上。岁衍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对于死亡的恐惧,修长的手置在脖颈上,宽袖滑倒手肘处,恰好露出透着青色血管的手腕,白皙脆弱。花时瞬间确定这人真的不会武。岁衍垂下眼睑,整个人透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对于这人的邪门花时有些束手无策。
忽的,花时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几乎是下意识就有了一个想法。这会也不再用金线,思索片刻后右手朝着医馆的方向一伸,凌厉的破空声随即传来。几乎是下一瞬,一把长枪便出现在她的手里。银枪在这漆黑夜里也划过一道寒厉的微芒。
轻松将长枪在手心转了一圈挽了个利落的枪花,枪尖刃便压在岁衍的脖颈之上,眨眼间压出一道血痕。
男人就这般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好似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好似花时的所有动作都与他无关。
一个连死都无畏的人,嘴里怕是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人既然能自由进入长宁街,还在这里留下了这院落,恐怕不会为难这些鬼,但也不会是一个如他所说什么都不会的人。那番话应当是一番示好,示意他不会是会危害长宁街。
这人当真像个木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沉思间,一道不明显的馨香闯入鼻尖,花时就见一片花瓣飘在她面前,她另一只手微抬就将花瓣抓在手里。这院子里并没有树。
微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花时沉思:“你本不必大费周章。”
花时面无表情盯着岁衍,明白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但握枪的手渐渐收紧:“你猜?”
她确实杀不了,也不想杀这人。好不容易有人送上门来,能带她离开禁锢之所,还与长宁街密切相关,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差池。最主要是这人了解她也了解自己,人又聪明,是个难得的帮手。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人算是因果线的选择……
“这么大费周章,就处理那几个?”花时其实早注意到暗处的几道身影。
岁衍顿了顿,“是。”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仿佛并不将暗中窥视的人放在眼里。
“我杀不了人,你自己来。”花时现下只能渡魂,不能杀人,否则因果线会暴动。
岁衍笑了:“其他人不行,但他们可以。他们已经不算人了,几具傀儡罢了,对你构不成威胁。”
压在岁衍脖颈上的长枪蓦然一收,灵巧的在花时手腕上绕了一圈,狠狠在岁衍肚子上砸了一下就朝着某一方向直直而去。不一会儿,传来几道刺破血肉的声音。
一枪贯穿傀儡,只留青烟在那处缓缓响着刺啦声。
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岁衍捂着肚子咳了几声缓过气来,随后若有所思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转身朝屋内走:“多谢。”
“哦,对了,”岁衍抬手将一物递过来: “别人给我的,现作为赔礼赠予姑娘。如何?”
是一枚戒指。
戒指的尺寸好似就是按照男人的尺寸做的。
虽说世上手指尺寸相同者不尽其数,但花时就是莫名觉得这戒指就是这人的。
长枪入手,“锵”一声,枪身扎入地面。
刚想伸手,不知是不是方才因果线失控的原因,心口传来剧烈的刺痛感。竭力控制呼吸,但因果线暴动勾起了几分藏于记忆深处的仇恨,眼中疼痛让她眼中杀意毕现。
花时一声不吭,抿着唇忍耐着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她尽力保持自己不展现异样,可痛感愈发强烈,乃至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麻木地僵硬感当中。
空气中传来很轻的叹息声。
岁衍将戒指微微抬起靠近额头,只一息,便有透明丝线自戒指飘出,它竟缓慢缠绕上花时的食指。透明丝线触及花时的瞬间,失神的眼睛重焕光彩,看着那丝线她瞳孔骤缩,想要将手抽出来时,透明丝线一紧就消失不见。
融入身体与金线相接触时,花时心口微痛,透明丝线竟也变成金线!不过,转瞬就收进了戒指里,戒指也变成能带上花时手指上的大小。所有都发生在一瞬间,花时根本来不及反应。待她想逼出那根线时,根本就找不到了。
但是,花时就感受到身体里一直存在的刺痛感与不适感消失的无影无踪。反倒是面前这人,面色更加的苍白,整个人像是要飘散一般。
“它不会威胁到你。”岁衍白着一张脸仍旧笑意盈盈,又主动交代,“我既然敢拿出来,便是交易已成。它能帮你,那必然也是我的束缚。”
花时盯着那宛若面具般的笑,伸手尝试摘下戒指。拉扯几下,这戒指是真的摘不下来了。
眼神落在岁衍身体姿态上,这人对待她就像是对待一个老朋友一样……这个态度就跟意味深长了。毕竟一个人对待另一个初见的人时,身体还是会有一丝紧绷,这人完全是信任的不行。
“有什么副作用?”她语气平缓。
岁衍顿了顿:“没有。”
“哼,你当我是傻子?”
岁衍似乎被噎了一下,半晌才说:“当你的法术要透支时会强行打断。”
花时蹙眉,这相当于是断绝后路。
“不过放心,等你体内的线捋顺了三分之一时,它会自行脱落。”
“知道了。”
虽说是这人自作主张,但到底是她承了人家的恩惠,不好再说什么了。
本要转身就走的,但眼见着这人抬着手在空气中扑棱几下,竟在台阶上绊了一下。
“姑娘可否告知我门在哪儿?”脑袋侧向她的方向,眼睛空洞地盯着她的方向,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许脆弱。
花时:“......”
方才厚颜无耻的人忽然换了个样子,她有些不适应地眨了下眼睛。
但花时只看见这人迷茫抬着的手,最终还是冷着一张脸走到他身边,金线再次伸出。
这次,金线成功攀上了岁衍的手腕,没有被拒绝也没有再想刺破血管的失控。
“走吧。”花时懒散的神色淹没在冷若冰霜的脸下,一举一动间显得一丝不苟。
夜色昏暗,她没看到在金线绕上岁衍手腕时,岁衍的眉头闪过一丝悲痛,但嘴角又有一些笑意柔和了不少。
“这因果债还不少呢。”他心想。
岁衍挑眉随意地跟在花时身后,哪里还有方才的狼狈局促。
......
清晨的太阳带着光亮如约而至,只是这光亮未曾照射到长宁街,就被这街道上有如屏障般的浓雾挡了下来。
但长宁街不像昨晚那般寂静无声,相反,昨晚如同荒废的院子都齐齐开了门。普通人的眼睛望着这条街自是注意不到的,但花时能看见,甚至能听见整条街传来的热闹的招呼声。
每个院门,乃至街道上都有“人”在相互打招呼。他们是自花时来时便已存在,他们并不会消失,每天都会重复着前一天的内容。
就比如,那卖竹筐的张大哥,每天清晨都会拿着竹筐到她医馆门口摆摊。又跟在他旁边摆摊的大娘大声唠着嗑。
梓梓都能记住他要说什么了。只带他一开口,便跟梓梓的声音重叠。
“我家二丫都长成大丫头了,昨儿个我媳妇来信,道是家里都好!”
“你这媳妇倒是个贴心的,每每都来信!”
“那是。”男人下巴翘着,一股子炫耀的味道。
花时垂眸看着张大哥笑眯眯的样子,低声斥责似的唤了声:“梓梓!”
梓梓尖尖的鸟喙里小舌头吐出来“噗”一下,表示自己不服。
“莫要学别人。”
“……哦。”梓梓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张大哥不知在此处多少年了,姓名、来处……基本能问的都已经忘记了。记得的也就是他那来信的妻子跟他闺女二丫。他就是属于不可投胎的那一部分。
花时还在瞧着外头的热闹时,一道身形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视线。
每天重复的场景忽然就多出来一个人,想不注意都难。
街上的人对于莫名出现的人好似并未看见。那人双手背在身后,闲庭信步的走在街上,在一个男子后退,即将装上他时,几不可察地往后躲了一下。
躲得那一下恰好落在花时眼中。
“这人当真是乖张的很。”乐于打乱一些有秩序感的东西。
而且,有些看不见,有些又看得见。
“这早市当真是热闹。”岁衍就站在医馆不远处,“就是不知,这种热闹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听见这话,花时在医馆二楼望了岁衍片刻,指尖无意识的摸索着那枚摘不下来的戒指。冰凉的触感下,竟隐隐透着一丝温润,体内纠缠刺痛多年的因果线此刻确实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沉睡的平和。
花时怕这人扰了这些人的安宁,叫梓梓去将他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