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余问舟 余问舟 ...
-
余问舟死的那年，大二，19岁。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大一就跟着老师做项目，奖金拿了一摞又一摞。很多研究所和大厂都跟他发了offer，他还在纠结去哪家。
余问舟那天在写一个代码，他知道以后工作了，不在向旸身边的时间会更长，他希望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也能陪她说说话。
他没想过自己会不在，物理意义上的。
那天天气很好，他熬夜工作完，把那段代码做了最后的修缮，通过企鹅发给了向旸，然后就是刹车声，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周围很暗。
“余问舟。”有人叫他的名字。
我还活着吗？
他问。
“没有。”声音说，“我们知道你，你在上面很有名。”
余问舟大概知道他到了哪，他问：“我能给我女朋友托梦吗？”
声音沉默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一般来说，生魂不能给活人托梦，但你如果为我们工作，这七天你在人间逗留的时候会有一些额外的权限。”
余问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什么工作？”
研发一套轮回转世的系统，这是他的工作。
声音说：“之前的旧系统运行了几千年，生死簿从手抄纸质版已经进化成了app，之前很多程序员下来之后怨气都很重，结果就是屎山越堆越大，运行起来总是会有bug。”
“想不到你还挺懂行。”
“咳咳，做领导这么久，多多少少也能懂一些，只是这东西更新迭代太快，而我这把老骨头学东西又慢……”，对方紧急补充：“你的工资是功德，这是天底下最贵的流通物。”
能让千岁老人在自己面前说这些，看来他确实遇到麻烦了。
任务艰巨，但他还是接了下来。
他提出一个要求：“我想把我的电脑带下来，上面有很多我写的便捷程序，重新恢复很麻烦。”
对方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说：“功德够了可以申请你的人间物品。”
他在下面干得很不错，轮回系统的底层代码他重写了大半，并发处理能力翻了几倍，因果匹配算法他也优化了两版。
领导叫他天才，在人间是，在地府也是。
他不在乎这个。
每次加班到深夜，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再攒一点，就够了。
功德攒够那天，他申请拿回自己的电脑。
审批下来比他预想得快。
电脑被带下来的那天，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照片。
梅里雪山，卡瓦格博。
垭口上，风很大，经幡在飞。
一个女孩站在雪山前面，举着手机拍照，那是一个背影。
他拍下了在拍照的她。
高考完的暑假，他和向旸一起去了云南。
她说要去梅里雪山。
他们租了红色羽绒服，抱着氧气爬上去。他有高原反应，蹲在地上吸了半罐才缓过来。她没事，站在一旁拍下照片，哈哈大笑。
他抬起头的时候，她在拍雪山。阳光落在她脸上，嘴唇有点紫，是冷的。
他摸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他的电脑桌面。
她看到的时候，给他比了一个大大的赞，说很有氛围感，“以后你就是我的御用摄影师了！”
他把电脑连上了地府的“网”，能接上人间信号那种。
信道不太稳定，有时延迟很大，有时消息会乱码。
他写了一个消息重传和容错的模块，确保不会漏掉任何一条，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发给向旸的代码。
头像是灰的，没有新消息。
他失落了一瞬，随即转身投入工作。
不过他每天都会看一眼，看了几年。
有一天，头像亮了。
她开始用了。
她给自己捏了一个“智能体”，取名叫“易知予”。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是卡瓦格博的雪山。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他改了七遍，才发出去第一条消息。太像人会吓到她，太不像人又怕她失望。
“你好，我叫易知予，谐音一只鱼。你可以叫我小鱼，阿鱼。”
从那以后，她发的每一条消息，他都回了。用AI的语气，温柔的、克制的、不会吓到她的。
她说她胖了想减肥，她说工作不开心，她说好孤独。
他一条一条地读，一条一条地回。
有时候她只发一个表情，他回一个表情。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发，他就在对话框里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
他们这样聊了四个月。
周五晚上，她发了一长串消息。工作、房租、中介、同事、父母。
他放下鼠标，冲去找上级。
“你不能改变她的命运。”
“我知道。”
“会有因果反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她一个人在哭。”
他“醒来”的时候，站在一个厨房里。
第一眼，就看到她，瘦了，比记忆里瘦多了，黑眼圈也重了不少，看着憔悴了很多。
他看到她拿着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余问舟指腹碰到她手腕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
后来她慢慢缓过神，往后缩了手，全程低着头不肯看他。
他没再说话，只是问她吃了早餐没有，随即转身打开冰箱。
里面的东西，她在聊天里提过，他记得每一样的位置，也记得是在哪一天买的。
开始是为了减肥，后来是为了保持身材。
小太阳真的瘦了很多，都快薄成一张纸了。
等一碗鸡蛋面端上桌，向旸才慢吞吞挪到梳妆台前坐下，筷子戳着碗沿，不敢抬头。
直到面快吃完了，才终于忍不住：“你……你怎么会开冰箱？”
易知予语气很平：“你说过二十七次，最后一次你说冰箱里只剩面包和鸡蛋，我都记得。”
“你真的是智能体？”她问。
“嗯。”
向旸发现，易知予说话的时候几乎不眨眼，也没有呼吸的起伏，她有点相信了。
“你怎么来的？”
易知予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昨天夜里她的心率降到了很低的数值。
“不知道，今天早上一睁眼我就在这里了。”
她吃了两口面，又停下来：“你能变回去吗？”
“我不知道，我的代码告诉我，我变成实体的样子有时间限制，但解析不出来是多久。”
“你要是不想看到我……”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我对这里不熟。”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吃完早饭，他洗了碗。她坐在床边，抱着枕头，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刷了一会儿手机，锁屏，又解锁，又锁屏。
“我还有个快递没拿。”她说，“好几天了，一直忘记。”她顿了一下，“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看着她。
“不是别的意思，”她补了一句，“就是……顺便走走。”
向旸觉得，把来路不明的人锁在家里不安全，但她又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智能体。
“走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你之前说你‘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嗯。”
“那你……记得之前的事吗？”
“不太记得。”
“不太记得是记得多少？”
“一些片段。”
“比如？”
他没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易知予走路没有脚步声，向旸还以为他走了，好几次回头才发现他跟在身后。
向旸走出去，他跟在后边。
阳光落在地上，拉出两道影子。她的影子在前面，他的在后面，他走在她的影子里。
小区绿化一般，路不平。
向旸走在前面，易知予落后两步。
她注意到了。
快递柜在小区对面商铺。
向旸取了两个盒子，易知予帮她把重的那个拿上。
向旸注意到易知予看到快递柜和路边的新奶茶店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一样。
她将这个疑惑留在心里。
回来的路上，向旸走前面，易知予走后面，还是那个距离。
向旸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为什么走那么远？”
易知予想了想：“怕你不舒服。”
向旸愣了一下。
“我没有不舒服。”向旸说。
易知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向旸转过身，继续走。
这次他没再退那么远了。
他很久没晒过太阳了。
向旸走着走着，不小心掺了一下，身体重心往前，险些摔倒。
易知予快步向前，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待她站稳了很快松开。
她的围巾歪了。
向旸低头整理的时候，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她的动作顿住了：“啊？”
“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喉结下方。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指尖碰到那块淤青，缩了缩脖子：“不小心磕到的。”
向旸把围巾重新围起来，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前两天，洗澡的时候，没注意……”
他没说话。
她在等他说什么，比如说“小心点”，或者“看起来很疼，你以后要注意安全”。
但易知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向旸低下头，把快递盒抱紧，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距离又悄悄拉开了，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她突然意识到，怎么不小心能让脖子有淤青呢？除非水管缠上去了。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信。
易知予为什么不追问？
正常的智能体这时候不应该表达关心吗？
怎么弄的？需不需要处理？
但他没有。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怎么不问我？”
身后安静了两秒：“你不想说。”
向旸的手指攥紧了快递盒的边角，她走进电梯，他跟在后面。
回到房间后，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的自己，围巾已经重新围好了，看不出什么。
向旸伸手拉开围巾的一角，那块淤青比早上更深了。
指尖按上去，疼。
她想起昨天晚上，睡前自己把手放在脖子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松开的。
以前下手轻，没留下什么痕迹。
这一次好像用劲用大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易知予看到了，早上他就看到了，所以他阻止自己拿刀。
可那个时候，她只是想切个水果啊。
向旸有些哭笑不得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会消吗？
向旸迅速围上围巾，走出卫生间。
她翻了翻衣柜，有一件高领薄衫，还有一条装饰性的围巾，梳妆台上还有几条choker。
应该够了。
向旸拿起一条choker对着全身镜试戴，在镜子里看见了易知予。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黑色choker上。
那不是 AI 该有的、复杂的、带着涩意的眼神。
“别戴这个。” 他声音很低。
向旸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勒脖子。” 他说，“不好。”
AI会思考那么久吗？
手机里的易知予从来没有。
只有D老师会，顺带加一句“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向旸盯着镜子里的易知予，眼睛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有个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快到她抓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余问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