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梅根》柏云鹤

11、独白 那

　　那一夜，江浸月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在后院那株梅树下坐了很久很久。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她浑身发冷，可她不想动，也动不了。

　　她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曲元禾朝她冲来的样子。曲元禾将她拉下马的样子。曲元禾挡在她身前，被野猪的獠牙划伤的样子。还有那句“你为何总是如此讨厌我”。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句话又太重了，重得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抬头看着天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问她：你为何总是如此讨厌她？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恨她吗？

　　她问自己。

　　她想起这三年来每一次见到曲元禾的场景。想起赏菊宴上，曲元禾朝自己走来的样子。想起插花雅集上，曲元禾把《临渊》递给自己时的眼神。想起琴会上，曲元禾说“我羡慕你”时的认真。想起端午灯会，曲元禾和她一起放灯，写同一个字。想起赏荷宴上，曲元禾站在花树下，望着自己的样子。想起看菊花时，曲元禾把“绿牡丹”送给她时的笑容。

　　她想起自己每一次冷言冷语。想起自己每一次在人前说“我讨厌她”。想起自己每一次在深夜对着那盆花说话，说的全是她。

　　她想起那盆花。想起那枝被她锁进锦匣的垂丝海棠。想起那些她养护了半年的枯枝败叶，一片也没有掉过。

　　她忽然站起来，走回房间，打开箱笼，取出那只锦匣。

　　匣中的垂丝海棠静静躺着，还是那样完好无损，连一片叶子也不曾掉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枯而不萎的花枝上，落在它定格在最美好时刻的花瓣上。她捧着那只匣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得衣襟都湿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从小到大都没有。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哭，不需要哭。可原来不是不会，是没到那个份上。

　　原来心痛到极点的时候，眼泪是止不住的。

　　是她太胆怯了，相遇的最初不敢上前，守着自己的孤傲不肯主动。后来瞧见她与旁人要好，既羡慕、又嫉妒，她觉得自己好似更融不进去了。控制不住的去关心她在意她，到后来的恨她。

　　恨她凭什么受那么多人喜欢，恨她凭什么所有事情都能做好，恨她凭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恨她……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看自己。

　　每次说出那句“我恨她”“我讨厌她”时，胸腔中传来剧烈的碰撞好似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究竟有多恨。在无数个夜晚，自己站在床前想要掐死对方的手，最终都别扭又颤抖的抚上对方的脸——当然是虚空中的，什么也没有触到。

　　究竟是恨她，还是爱她？

　　她终于知道了。

　　她捧着那枝垂丝海棠，看着它，轻声说：“原来我不是恨你。”

　　“我是……”

　　那两个字，她没有说出口。可她知道，那是真的。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抱着那只锦匣，看着窗外渐渐泛白。天边先是灰蒙蒙的，然后透出一丝光，然后越来越亮，终于，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把那枝垂丝海棠放回锦匣，锁好，又藏进箱笼最深处。然后她站起身，推开窗。

　　晨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那株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看着那株梅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念的一首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梅花要在冬天开。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因为冬天太冷，太寂寞，需要有花来陪。

　　她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像一株梅，在寒冷的冬天里，独自开着花，等着一个人来闻那暗香。

　　可那个人，会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