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惊变    十 ...


  •   十月下旬,忽然传来消息——曲元禾邀了几位闺中好友去城外秋猎散心。

      说是秋猎,其实不过是骑马赏景,射几只兔子野鸡罢了。江浸月本不在邀请之列,可永宁郡主不知怎的,非拉着她一起去。

      “江姐姐同去吧,散散心也是好的。”永宁郡主说,“元禾姐姐这些日子闷坏了,难得她想出门,咱们多些人去,热闹些。再说,她病刚好,一个人出门我可不放心。”

      江浸月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过曲元禾了。自从听说她病了,她就一直想见,可又一直不敢见。如今有这个机会,她想去看看她好不好。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秋猎的地点在城外的栖霞山。那日天朗气清,枫叶正红,漫山遍野如火烧一般。众人骑马入山,笑语欢声,惊起一路飞鸟。

      江浸月骑术平平,便落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看着前面那群人,看着曲元禾骑着那匹大白马走在最前头,月白色的骑装在山林间格外醒目。

      曲元禾看起来还好。不,应该说,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她笑着和身边的人说话,时不时指点着山间的景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江浸月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哪里不一样了。她的脸色比从前白了些,身形也似乎清减了些,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单薄。

      江浸月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庆幸——庆幸她还好好的,庆幸还能这样看着她。

      忽然,山林深处传来一阵异响。

      那声音太密集了,不像鸟,也不像风。江浸月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前方的马匹忽然惊了。不知是谁的马先开始狂奔,紧接着,整个马队都乱了。

      “小心——有野猪!”有人尖声喊道。

      江浸月这才看见,从山林里冲出一头巨大的野猪,足有小牛犊那么大,鬃毛倒竖,獠牙外露,正朝人群冲来。

      她的马也惊了,前蹄扬起,险些将她掀下马背。她死死抓住缰绳,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马儿嘶鸣着,在原地乱转,她怎么勒都勒不住。眼看着那野猪越冲越近,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江浸月!”

      一个声音穿透混乱,直直撞进她耳中。

      她看见曲元禾调转马头,朝她冲来。

      那匹大白马跑得飞快,四蹄翻腾,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曲元禾俯低身子,几乎贴着马背,长发在风中飞扬。她冲到江浸月身边,一把抓住她的缰绳,用力一扯,将她的马带向旁边的小径。

      “走!往山上走!”曲元禾喊道。

      江浸月来不及多想,只能任由她带着,沿着那条小径往山上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抓着缰绳,跟着前面的白马跑。

      身后传来混乱的蹄声和惊叫,那野猪似乎还在追赶。江浸月的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跑,跑——

      不知跑了多久,小径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刮过她的肩膀和脸。终于,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是一处山崖边的草甸。草甸尽头是悬崖,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

      曲元禾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它没追上来。”她说,气息有些不稳。

      江浸月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也在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受伤了?”曲元禾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

      江浸月抬头,发现她已经下了马,正朝自己走来。她的脸很白,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可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专注地看着自己。

      她想说“没有”,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曲元禾的脸色忽然变了。

      “小心!”

      曲元禾猛地冲上来,一把将她从马上拉下来,抱着她往旁边一滚。

      江浸月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草甸上,眼前一阵发黑。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看见那头野猪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正朝她们刚才站的地方冲去——

      而曲元禾挡在她身前。

      那野猪的獠牙划过曲元禾的手臂,月白色的骑装瞬间洇开一片血红。那红色那么刺眼,那么鲜艳,像是突然绽开的一朵花。曲元禾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野猪的头。

      那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嚎叫,转身又冲过来。曲元禾不退反进,又砸了一下——这一次,石头正中野猪的眼睛。

      那野猪终于怕了,掉头冲进山林,转眼消失不见。

      一切归于安静。

      只有风吹过草甸的声音,和江浸月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躺在地上,看着曲元禾的背影。那背影摇晃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曲元禾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衣袖。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草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可她看着江浸月,竟然还笑了笑:“没事了。”

      那笑容那么轻,那么淡,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江浸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曲元禾的伤口上,那血还在流,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像砸在她心上,砸得她生疼。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晃。

      “你——”她终于发出声音,可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你是不是疯了?”

      曲元禾愣了一下。

      “谁要你多管闲事!”江浸月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以为这样很伟大吗?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这些话。她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撞得她几乎站不稳。那情绪太强烈了,强烈到她只能用愤怒来包裹它,只能用攻击来宣泄它。

      曲元禾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真切的困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疲惫。

      “你为何……”曲元禾轻声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许多,像是用尽了力气,“总是如此讨厌我?”

      江浸月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曲元禾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似乎暗淡了一些。她忽然想起这双眼睛第一次看自己时的样子,那时它们清澈明亮,含着笑意,递给她一盆叫做《临渊》的花。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了疲惫,有了困惑,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根针,轻轻刺进她心底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呼喊声。永宁郡主带着人赶来了。

      “元禾姐姐!”永宁郡主的惊呼声划破空气,“你受伤了!快,快来人!”

      一群人涌上来,将曲元禾围住。有人在喊“止血”,有人在喊“快扶她上马”,有人在喊“去请大夫”。永宁郡主哭得满脸是泪,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帕子去捂伤口,可那血很快就浸透了帕子。

      江浸月被挤到一旁,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人七手八脚地照料曲元禾。曲元禾没有再看她,只是低着头,任由旁人摆布。

      那件月白色的骑装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可她没有喊痛,也没有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瓷人。

      江浸月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直到曲元禾被人扶上马,慢慢消失在来时的路上,她才发觉,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