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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京、北京   在天府 ...

  •   在天府机场里常小雨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往前走。
      托运完行李,那张登机牌就被妈妈攥在手里,好像生怕他弄丢似的。过安检的队伍排得很长,蜿蜒成几道弯。爸爸站在他身侧,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安检口上方闪烁的电子屏,不说话。
      “到了就给妈打电话。”妈妈把登机牌塞进他手里,又觉得不放心,拉开他书包侧袋的拉链,塞进去,“放这儿,好拿。”
      “嗯。”
      “北京冷,衣服要穿够。宿舍要是暖气不热,就去找老师。饭要按时吃,别老吃泡面……”
      “妈。”常小雨打断她,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了。”
      妈妈的眼眶红了一下,转过头去,假装看旁边的广告牌。
      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钱不够就说,别省。”
      “嗯。”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常小雨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外面,爸爸妈妈站在那里,像是两棵种在原地的树。妈妈在挥手,爸爸只是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于是他挥了挥手,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安检口的传送带嗡嗡作响。他把书包放上去,走过去,金属探测门响了一声,工作人员让他举起手,扫描仪在他身上划过。他回过头,隔着人群,还能看到爸爸妈妈站在原处。
      妈妈还在挥手。
      他收回目光,走进候机厅。
      登机口在航站楼的尽头。常小雨拖着随身的小行李箱,走过一排排免税店,走过星巴克和肯德基,走过那些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人。玻璃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到登机口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候机区的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生的腿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女生正低头看手机,扎着一个低马尾,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两个人坐得很近,女生的肩膀几乎靠着男生的胳膊。
      常小雨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情侣。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他在离他们两排远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箱横在身前,从侧袋里摸出耳机。插上手机,点开音乐,周杰伦的声音灌进耳朵。
      “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
      他抬头看窗外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尾部涂着红色的 logo。他想起刚才回头时妈妈红着的眼眶,想起爸爸站在人群外的样子。
      胸口有点闷。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你的身影这么近我却抱不到……”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常小雨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队伍后面走。他注意到那对“情侣”也站了起来,男生走在前面,女生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排在队伍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男生个子挺高,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女生比他矮一个头,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廊桥,始终没有说话。
      常小雨想:大概是吵架了吧。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前走。
      飞机起飞的时候,常小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火柴盒,公路变成细线,整个城市变成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北京口音,从上飞机开始就在打电话。
      “哎我跟你说,那个事儿不行,绝对不行……对,我跟他说了,他说考虑考虑,我说你考虑个屁……”
      男人的声音很大,像是怕电话那头听不见似的。常小雨把耳机塞紧了一点,周杰伦的声音盖住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是顽强地钻进来。
      “我跟你讲,这事儿没商量……对,就这样,挂了。”
      男人终于挂了电话,常小雨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又开始跟过道另一边的人聊天。
      “您这是去北京?出差还是探亲?”
      “出差出差,您呢?”
      “我也是出差,哎这年头生意不好做……”
      常小雨把头转向窗外,把音量调到最大。
      云层在窗外掠过,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雪原。阳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把机翼镀上一层金色。
      他想起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起得很早,给他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坐在餐桌前吃面,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你多吃点。”
      他知道妈妈没吃。
      飞机颠簸了一下,广播里传来空姐的声音:“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正在经历气流,请您系好安全带……”
      旁边的男人停止了聊天,嘟囔了一句:“这破天气。”
      常小雨闭上眼睛。
      耳机里在唱:“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飞机落地的时候,常小雨透过舷窗往外看了一眼——天是灰的,比成都的天更灰,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廊桥连接,他跟着人流走出机舱。刚踏进航站楼,就感觉到一阵凉意。不是冷,是那种带着潮气的凉,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毛巾。
      取完托运的行李,他拖着箱子往出口走。出口外面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他扫了一眼,没有自己的名字。
      爸爸说好了不安排接机,让他自己坐学校的大巴。
      走出航站楼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下雨了。
      不是成都那种绵绵的细雨,是那种直直往下砸的雨,打在玻璃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风裹着雨丝飘进来,扑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他站在雨棚下,看着外面的雨幕,看着那些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远处雾气蒙蒙的停车场。
      手机响了。
      “小雨,到了吗?”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到了。”他说,“在下雨。”
      “下雨?北京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带了。”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折叠伞。
      “那就好。找到学校的大巴了吗?”
      “正在找。”
      “找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好。”
      挂了电话,他撑开伞,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雨打在伞面上,闷闷地响。他的运动鞋踩进水洼里,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大巴,车身上贴着学校的名字。车门开着,有人在往车上搬行李。
      他走过去,把行李箱交给搬行李的师傅,然后踩着湿漉漉的台阶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有人在发呆,有人靠着窗户睡觉。他扫了一眼,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还在下,顺着车窗流下来,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学校的大门比常小雨想象的要气派。
      大巴停在门口,他拖着行李箱下来,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门卫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照着门口那几个烫金的大字。
      校园里很安静。两排高大的梧桐树站在路两边,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宿舍楼在校园的深处,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
      他拖着箱子走进宿舍楼,门口的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楼梯:“新生?住宿生在阶梯教室开会,行李先放这儿。”
      常小雨把行李箱靠在墙边,顺着大爷指的方向往前走。
      阶梯教室在教学楼的一层,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抬手看了看表,然后拿起话筒,敲了敲。
      “安静。”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我是住宿部的主任,叫周璐璐,你们叫我周主任就行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住宿部的学生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一把尺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桌面上,“住宿部有住宿部的规矩。我不管你们在家是什么样,到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第一,晚上十点半熄灯。熄灯之后不许说话,不许玩手机,不许串寝。第二,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之前离开宿舍楼,七点二十之前到教室。第三,每周检查一次卫生,不合格的,通报批评。第四,不许带违禁品,手机充电器只能在晚上集体用,其余时候收走。”
      常小雨低下头,在心里默记着这些规矩。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这些规矩严。”周主任的声音继续传来,“但我告诉你们,这是为你们好。你们来这里是学习的,不是来玩的。住宿部不是旅馆,是让你们好好读书的地方。”
      她停下来,拿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最后说一件事。”她把水杯放下,“这学期我们来了一个新的生活老师,姓刘,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她。还有,宿舍楼的安排——一二三楼女生,四五楼男生,六楼是教师宿舍和活动室。男生不许下三楼,女生不许上四楼。听懂了吗?”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大声点。”
      “听懂了!”
      常小雨跟着大家一起喊。他看着讲台上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女人,觉得她像是一座山,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地上还有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他走出阶梯教室,往宿舍楼走去。
      宿舍在306,四楼。
      常小雨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是一个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很白,头发有点长,软软地搭在额前。
      “你好。”那个男生说,“你是常小雨?”
      “是。”常小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门上贴的名单。”男生指了指门背后。
      常小雨回头看了一眼,门背后果然贴着一张纸,写着两个名字:常小雨、林声。
      “我是林声。”那个男生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
      常小雨握住他的手——很温暖,不像他的手,在外面冻得有点凉。
      “你刚来?”林声问,“吃饭了吗?”
      “还没。”常小雨把书包放在空着的床上,“食堂还开着吗?”
      “开着,但估计没什么吃的了。”林声想了想,“要不咱俩点外卖?我知道附近有家烧烤不错。”
      常小雨犹豫了一下。他今天刚到,对这里的一切都还陌生,不知道点外卖会不会违反规矩。
      “放心吧,”林声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偶尔一次没事。周主任说那么多,其实管不过来。”
      常小雨点点头:“好。”
      林声掏出手机,递给他:“你看看吃什么。”
      常小雨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串菜单。他翻了翻,点了几个便宜的。林声接回去,看了一眼,又加了几个,然后下单。
      “你从哪儿来?”林声问。
      “成都。”常小雨说。
      “哦,天府之国。”林声笑了笑,“我是本地人。”
      “本地人还住校?”常小雨有些意外。
      林声耸耸肩:“体验生活呗。我爸妈整天不在家,住校起码有人说话。”
      常小雨没接话。他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把被褥从袋子里拿出来,铺在床上。林声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外卖到了的时候,常小雨刚收拾完。林声下楼去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开吃。”他把袋子放在两张床之间的桌子上,打开盒子,“这家羊肉串特别香,你尝尝。”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边,对着那张小桌子吃烧烤。羊肉串确实香,辣椒面撒得刚刚好。常小雨吃了一口,觉得比成都的烧烤辣一点,但也挺好吃的。
      “你爸妈做什么的?”林声问。
      常小雨顿了顿,说:“我妈开花店,我爸……在厂里上班。”
      “哦。”林声点点头,“我妈做生意的,我爸也是。俩人整天飞来飞去,一个月见不了几回。”
      他咬了一口羊肉串,嚼着说:“所以我才住校。一个人在家太没意思了。”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继续吃。
      “你爸妈送你来的?”林声又问。
      “送到机场。”常小雨说,“我自己坐大巴过来的。”
      “这么独立?”林声笑了笑,“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我爸非得送我,结果送到宿舍门口,还问我需不需要他上来帮我收拾。”
      常小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声看到他的笑,也笑了:“终于笑了。从你进门到现在,一直绷着脸,我还以为你不爱笑呢。”
      常小雨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吃完,把垃圾收拾好。林声说:“一会儿串个门?认识认识邻居?”
      常小雨想了想,点点头。
      四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有的门缝里透出光,有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林声带着常小雨,从306开始,往两边走。
      304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林声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回头说:“没人。”
      常小雨探头看了一眼——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铺着被褥,但没人。
      “那是郑霖的床。”林声指了指铺着被褥的那张,“3班的,四川人,人挺好的。估计在哪儿呢,一会儿再找他。”
      他们继续往前走。
      302的门关着,林声敲了敲,有人来开门。是一个矮矮胖胖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到林声就笑:“哟,林老板来了。”
      “别瞎叫。”林声笑着锤了他一下,“这是我室友,常小雨。这是王浩,3班的。”
      王浩朝常小雨点点头:“你好你好,进来坐?”
      “不了不了,我们就随便转转。”林声摆摆手,“你们忙。”
      他们继续往前走。301、303、305……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有的敲了敲没人应。常小雨跟着林声,一扇门一扇门地走,认识了几个人,记住了几个名字,但都没太记住。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声停下来:“三楼不能去,女生宿舍。咱们就在四楼转转了。”
      常小雨点点头,往楼下看了一眼。三楼的走廊也亮着灯,偶尔有人走过,影影绰绰的。
      “你认识女生那边的人吗?”他问。
      “不认识几个。”林声说,“张扬好像在三楼,跟咱们一届的。听说也是四川来的,挺能聊的一个人。改天认识了介绍给你。”
      常小雨点点头。
      他们回到306,林声躺在床上玩手机,常小雨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北京的夜和成都的不一样,更黑,更静,偶尔有车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想起今天这一天。从天府机场的挥手,到飞机上那个大声打电话的男人,到北京灰蒙蒙的天,到阶梯教室里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女人,到现在这个叫林声的室友。
      一切都那么陌生。
      他打开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挺好。”
      过了几秒,妈妈回复:“好,早点睡。”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林声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好像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得窗户轻轻响。
      他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一个月,常小雨像是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齿轮。
      每天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起。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外是灰蒙蒙的光。林声已经在洗漱了——他总是起得比常小雨早,洗漱完会去楼下跑两圈,然后回来叫常小雨起床。
      七点之前,他们必须离开宿舍楼。七点二十之前,必须到教室。然后是早读,然后是四节课,然后是午饭,然后是午休,然后是下午的课,然后是晚饭,然后是晚自习,然后是回宿舍,然后是十点半熄灯。
      日子像是被复制粘贴一样,一天接着一天。
      常小雨在这个齿轮里慢慢转动。他认识了班上的同学,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但没交到什么朋友。他每天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课,记笔记,做题。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补觉,或者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林声在隔壁3班。他们只有在晚上回宿舍之后才能聊上几句。林声会给他讲3班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谁被老师表扬了,谁月考肯定能考第一。常小雨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你怎么老是一个人?”有一天晚上,林声问他。
      常小雨想了想,说:“习惯了。”
      林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九月底,第一次月考来了。
      考试考了两天。常小雨觉得考得还行,但也不确定。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出考场,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
      晚自习还是要上的。他回到自己班上,教室里已经有人在了。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发呆。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书,看不进去。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上厕所。
      厕所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上完厕所出来,他往回走,路过隔壁3班的时候,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亮着灯,有几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林声,正趴在桌上和一个女生说话。女生背对着窗户,看不见脸,只看到一条低马尾,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
      常小雨愣了一下。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他站在窗外,看着林声和那个女生说话。林声说了什么,女生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林声也笑了,从桌上拿起一个什么东西递给女生。
      常小雨想了想,推开门走进去。
      “林声。”
      林声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小雨?你怎么来了?”
      “路过。”常小雨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女生。
      女生也转过头来——圆脸,大眼睛,扎着一个低马尾,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这是张扬。”林声指了指女生,“我跟你提过的。”
      常小雨愣住了。
      张扬?四川来的?女生?
      张扬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怎么,以为我是男的?”
      常小雨的脸有点热:“我……我以为……”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张扬摆摆手,“没事,习惯了。”
      “她是女的。”林声在旁边补刀,“你之前一直以为她是男的?”
      常小雨没说话,但脸更热了。
      张扬笑得更欢了:“哎哟,你这室友真有意思。”
      林声说,“郑霖也在,就那个304的,你一直没碰上。”
      常小雨想起开学那天晚上,林声带他去串门,304的门开着,但人不在。
      “郑霖呢?”他问。
      “他?”林声往教室后面努了努嘴,“在后面睡觉呢。”
      常小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趴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背对着他们。
      张扬站起来,走过去,在那个人背上拍了一下:“郑霖,别睡了,有人找你。”
      那个人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转过身。
      常小雨看到那张脸,愣住了。
      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双肩包,有点乱的头发,睡眼惺忪的眼睛。
      是机场那个人。
      郑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张扬,又看了一眼林声,最后目光落在常小雨身上。
      “你是?”他问。
      常小雨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
      林声在旁边说:“这是我室友,常小雨。2班的。”
      郑霖点点头:“哦,2班的。”然后打了个哈欠,“找我什么事?”
      常小雨终于回过神,说:“没什么事,就是……路过。”
      “哦。”郑霖又点点头,然后趴回桌上,“那我继续睡了。”
      张扬在旁边笑得不行:“他就这样,困了就睡,谁都不管。”
      常小雨看着他趴在桌上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机场那个男生,那个和他一起排在队伍里的男生,那个他以为是张扬男朋友的男生——原来是郑霖。
      “你们认识?”林声看出他的不对劲。
      “不认识。”常小雨说,“就是……在机场见过。”
      张扬眼睛一亮:“机场?你们一个航班来的?”
      常小雨点点头:“好像是。”
      张扬立刻走到郑霖身边,又拍了他一下:“郑霖,别睡了,他和我俩一个航班来的!”
      郑霖抬起头,看了常小雨一眼,眼神还是迷迷糊糊的:“是吗?哪个航班?”
      “CA……”常小雨想了一下,报出航班号。
      郑霖愣了一下,眼神慢慢清醒了一点:“你是那个……靠窗坐的那个?”
      常小雨点点头。
      郑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耳机里听的是周杰伦?”
      常小雨又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哼歌。”郑霖说,“飞机上你哼歌,哼了两句,我听到了。”
      常小雨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有哼歌。他在飞机上一直戴着耳机,怎么可能哼歌?
      “你肯定听错了。”他说。
      “没听错。”郑霖坚持,“‘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就这两句,你哼了好几遍。”
      常小雨的脸又热了。他确实喜欢周杰伦,也确实会不自觉地哼歌,但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在飞机上哼过。
      张扬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喂,郑霖你记性真好,这都记得住。”
      “记性一般。”郑霖说,“但那个调调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了一路,所以记住了。”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郑霖,郑霖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然后郑霖先移开目光,打了个哈欠。
      “所以你们仨是一个航班来的?”林声问,“那真是太巧了。”
      “是挺巧的。”张扬说,“咱们四个都是外地来的,就林老板一个本地人。”
      “谁说的?”林声说,“我也是外地来的。”
      “你不是北京的吗?”
      “北京的是户口,不是人。”林声一本正经地说,“我爸妈是浙江的,我是北京出生的,但根不在北京。”
      张扬被他绕晕了:“什么户口人的,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林声笑了笑,转向常小雨和郑霖,“既然这么巧,要不咱几个以后多聚聚?”
      郑霖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随便。”
      常小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扬兴奋地拍手:“太好了!终于有人一起玩了!我跟你们说,这一个月我都快无聊死了,整天就是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不是有我吗?”林声说。
      “你?”张扬斜他一眼,“你整天就知道学习,哪有空跟我说话。”
      “我哪有整天学习……”
      两个人开始斗嘴。常小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郑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常小雨。”
      “常小雨。”郑霖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然后他又趴回桌上,继续睡觉。
      月考结束的那个周末,常小雨收到了林声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张扬说想吃火锅。”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
      晚上六点,他在宿舍楼下等。林声先下来,然后是张扬。张扬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换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披着,没扎马尾。
      “郑霖呢?”林声问。
      “他说他马上。”张扬说,“马上一般要等半小时。”
      果然,等了二十多分钟,郑霖才慢悠悠地从楼里走出来。还是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比上次见更乱了一点。
      “来了来了。”张扬迎上去,“快走快走,饿死了。”
      火锅店在学校后门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热闹。老板是个四川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听到常小雨是从成都来的,眼睛都亮了。
      “成都的?老乡啊!”老板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今天这顿我请了,给你接风!”
      “不用不用……”常小雨连忙摆手。
      “别客气别客气!”老板不由分说地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摆上碗筷,“想吃什么随便点!”
      四个人坐下来,张扬拿着菜单一通乱勾。林声在旁边说:“少点一点,吃不完。”
      “吃得完吃得完。”张扬头也不抬,“我饿了。”
      郑霖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常小雨坐在他对面,偷偷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林声问郑霖。
      “没什么。”郑霖把手机收起来,“看时间。”
      “看时间看了五分钟?”
      郑霖没理他。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张扬已经快饿疯了。她第一个下筷子,把肉片倒进锅里,搅了搅,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锅。
      “熟了没?”
      “还没。”林声说,“再等等。”
      “好了叫我。”
      常小雨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张扬注意到他的笑,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常小雨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那当然。”张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四川人都这样,郑霖除外。”
      肉熟了,四个人开始吃。张扬吃得最快,林声吃得最慢,郑霖吃得最安静,常小雨夹在中间,偶尔抬头看一眼其他人。
      “对了,”常小雨突然想起什么,“你们仨都是一个班的?”
      “嗯。”林声说,“就你是2班的。”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张扬好奇问道。
      “他是我室友。”林声指了指常小雨。
      “哦——”张扬拖长了声音,“那你们俩比我跟你们熟。”
      “你跟我们也熟。”林声说,“这不是认识了吗?”
      张扬想想也对,点点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常小雨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收银台,老板叫住他:“小伙子,你们那桌的单我已经买了啊,别给钱了。”
      “老板,真的不用……”
      “说了不用就不用。”老板摆摆手,“老乡嘛,以后常来。”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道了谢。
      回到座位,张扬问:“你干嘛去了?”
      “上厕所。”
      “哦。”张扬继续吃,“我跟你们说,我下周生日,请你们吃饭。”
      “下周?”林声算了算,“周几?”
      “周六。”
      “那正好,不用上课。”林声说,“去哪儿吃?”
      “还没想好。”张扬说,“你们想去哪儿?”
      “随便。”郑霖说。
      “你别老随便。”张扬瞪他一眼,“给点意见。”
      郑霖想了想,说:“就这儿吧。”
      “行。”张扬拍板,“那就这儿。”
      常小雨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从那之后,周末成了他们三个人的固定时间。
      说是三个人,因为林声周末经常回家。他爸妈虽然忙,但周末总要抽出一天陪他,所以他大部分周六都不在学校。
      于是周六就成了常小雨、郑霖和张扬的“三人日”。
      第一个周六,张扬提议去五道口逛街。常小雨没意见,郑霖也没反对。三个人坐地铁过去,张扬在前面带路,常小雨和郑霖跟在后面。
      “你来过这儿吗?”常小雨问郑霖。
      “没。”郑霖说。
      “那你怎么不问问她要去哪儿?”
      “问了也白问,反正跟着走就行。”
      常小雨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张扬带他们去了一家卖衣服的小店。店面不大,但衣服挺多。张扬一件一件地试,每试一件就出来问他们:“这件怎么样?”
      “还行。”郑霖说。
      “这件呢?”
      “也行。”
      “这件呢?”
      “行。”
      张扬把衣服往他身上一扔:“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评价?”
      郑霖接住衣服,看了看,说:“挺好。”
      张扬被他气笑了。
      常小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张扬转过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常小雨说,“就觉得你们俩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张扬哼了一声,“他是来气我的。”
      郑霖没说话,把衣服叠好,放回架子上。
      逛完街,张扬又带他们去了一家奶茶店。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张扬点了一杯珍珠奶茶,郑霖点了一杯柠檬水,常小雨点了一杯热的红豆奶茶。
      “你不热吗?”张扬看他点热的,问。
      “不热。”常小雨说,“习惯了。”
      “成都人都喝热的?”
      “也不是。”常小雨说,“就是我喜欢。”
      张扬点点头,没再问。
      喝奶茶的时候,张扬说起她家的事。她说她爸妈本来不想让她来北京读书,觉得太远了,但她坚持要来。她说她想考一个好大学,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你呢?”她问郑霖。
      郑霖想了想,说:“没什么原因,就是考上了就来了。”
      “你爸妈舍得?”
      “他们没什么舍不得的。”郑霖说,“他们忙。”
      张扬愣了一下,然后转移话题:“你呢,常小雨?”
      常小雨捧着热奶茶,说:“我想考一个好大学。”
      “就这?”
      “就这。”
      张扬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第二个周六,张扬提议去看电影。学校附近有一家电影院,不大,但片子挺全。他们挑了一部刚上映的喜剧片,买了三张票。
      电影院里人不多,他们坐在中间的位置。张扬坐在常小雨左边,郑霖坐在常小雨右边。
      电影开始没多久,张扬就开始笑。她笑得很大声,整个电影院都能听到她的笑声。常小雨被她感染,也跟着笑。郑霖在旁边没什么表情,但偶尔也会弯一下嘴角。
      看到一半,常小雨的余光注意到郑霖往他这边靠了靠。
      “你冷吗?”郑霖小声问。
      常小雨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搓胳膊——电影院的空调开得太足了,他确实有点冷。
      “还好。”他说。
      郑霖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不用……”
      “穿上。”郑霖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常小雨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在身上。外套上带着郑霖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电影结束,张扬伸了个懒腰:“太好笑了,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常小雨点点头,把外套还给郑霖。
      “谢谢。”
      “不客气。”
      张扬看着他们,眼睛转了转:“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没有。”常小雨说。
      “没有。”郑霖也说。
      张扬“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没再说什么。
      第三个周六,张扬说要吃烧烤。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点了羊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老板还是个四川老乡,听到常小雨是成都人就笑:“早就听隔壁火锅店老板说过你们三个四川老乡了,随便点,我请客”
      “不用不用。”常小雨连忙摆手,“我们自己付。”
      老板笑着走了。
      烧烤端上来,张扬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郑霖说。
      “饿。”张扬含含糊糊地说,“中午没吃饭。”
      “为什么不吃?”
      “忘了。”
      郑霖无语地看着她,把自己面前那串羊肉串递给她。
      张扬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递回去:“谢了。”
      郑霖接过被她咬过的羊肉串,也不嫌弃,继续吃。
      常小雨看着他们,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三个周末,像是三个小小的晴天,在他心里慢慢亮起来。
      十月的北京,天气开始转凉。
      梧桐树的叶子变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每天早上起床,常小雨都能看到窗外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金黄色的叶子,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毯子。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常小雨考得不错,班级第五,年级前五十。林声考得更好,班级第二,年级前二十。郑霖班级第一,年级前十。张扬班级中等,但她不在乎。
      “能及格就行。”她说,“我要求不高。”
      他们还是每周六聚在一起。有时候逛街,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就找个地方坐着聊天。张扬话最多,总能找到话题。郑霖话最少,但偶尔冒出一句,能把张扬气得跳脚。常小雨夹在中间,听着他们斗嘴,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就是笑。
      十月国庆假期后的那个周末,张扬说要去颐和园。
      “现在去正好。”她说,“叶子黄了,好看。”
      于是三个人坐地铁过去。颐和园里人不少,但比起节假日还是少很多。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张扬在前面跑跑跳跳,郑霖和常小雨在后面跟着。
      “你看那个。”张扬指着远处的万寿山,“像不像画里的?”
      常小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上的树黄绿相间,佛香阁立在最高处,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确实像一幅画。
      “好看。”他说。
      “我就说吧。”张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眼光好。”
      他们在湖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有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张扬突然说:“你们说,咱们以后还会这样吗?”
      常小雨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以后。毕业以后。”张扬看着湖面,“咱们还能这样一起玩吗?”
      常小雨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郑霖说:“能。”
      张扬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郑霖没看她,还是看着湖面:“想就能。”
      张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跟算命的一样。”
      郑霖没理她。
      常小雨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回学校的路上,张扬突然说:“我决定了,以后每个月咱们都出来玩一次。”
      “一个月一次?”常小雨问。
      “对。每个月第三个周六。”张扬说,“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固定的人。”
      “地点不固定吧?”郑霖说。
      “哦对,地点不固定。”张扬改口,“反正就是每个月第三个周六,咱们仨一起出来玩。”
      常小雨想了想,点点头:“好。”
      郑霖也点了点头。
      张扬兴奋地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十月的已经过了,从十一月开始。”
      常小雨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十一月第一个周六,林声回来了。
      他周末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他说他爸妈最近更忙了,一个月也见不了几回,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学校待着。
      于是“三人日”变成了“四人日”。
      张扬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林声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他会在张扬纠结买哪件衣服的时候给出中肯的意见,会在张扬挑电影的时候帮她查评分,会在张扬点菜的时候提醒她别点太多。
      “你这人还挺有用的。”张扬说。
      “谢谢夸奖。”林声说。
      常小雨看着他们,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六,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去吃火锅。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
      张扬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
      “来,拍张照。”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们四个人。常小雨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被张扬一把拽回来。
      “躲什么躲,拍照就要一起拍。”
      她按下快门。
      照片里,四个人挤在一起。张扬笑得最灿烂,林声嘴角微微上扬,郑霖面无表情,常小雨有点懵地看着镜头。
      “这张不错。”张扬看了看照片,“留着以后看。”
      常小雨看着她把照片存进相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刚到北京那天,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雨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未来,大概就是这样的。
      十一月底,天气越来越冷。
      宿舍的暖气烧得很足,但常小雨还是觉得冷。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书,林声在旁边玩手机。
      “你不冷吗?”常小雨问。
      “不冷。”林声头也不抬,“我家暖气还没这儿足。”
      常小雨没说话,继续看书。
      林声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你冷?”
      “还好。”
      林声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毛衣,扔给常小雨。
      “穿上。”
      常小雨接住毛衣,愣住了:“这……”
      “新的,没穿过。”林声说,“我妈买的,买小了,我穿不上。”
      常小雨看着手里的毛衣,浅灰色的,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他知道林声在骗他——这件毛衣明明就是新的,但绝对不是买小了。
      “不用……”他想还回去。
      “让你穿你就穿。”林声打断他,“客气什么。”
      常小雨犹豫了一下,把毛衣套在身上。很暖和。
      “谢谢。”
      “不客气。”
      林声回到自己床上,继续玩手机。
      过了几分钟,他突然说:“小雨,你有喜欢的人吗?”
      常小雨愣了一下:“什么?”
      “喜欢的人。”林声重复了一遍,“有吗?”
      常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哦。”林声说,“我也没有。”
      常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林声又说:“我觉得张扬挺有意思的。”
      常小雨抬头看他:“你喜欢张扬?”
      “不是那种喜欢。”林声说,“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她跟别人不一样。”
      常小雨想了想,点点头:“是挺不一样的。”
      “郑霖也是。”林声说,“他话那么少,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常小雨又点点头。
      林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也是。”
      “我怎么了?”
      “你也挺有意思的。”林声说,“你总是听,很少说。但你听的时候,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知道。”
      常小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
      林声没再说什么,继续玩手机。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常小雨裹着林声给的毛衣,坐在床上看书,心里却想着刚才的话。
      他想起郑霖在电影院把外套递给他的时候,想起张扬在颐和园问“以后还会这样吗”的时候,想起林声说“你眼睛里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时候。
      他想起很多很多。
      那些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现在一个个浮上心头,像是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冬天,有他们三个朋友,好像没那么冷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常小雨早上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下雪了。
      他从来没看过雪。成都很少下雪,就算下,也只是零星的一点,落在地上就化了。像这样铺天盖地的白,他只在电视里见过。
      他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衣服,跑下楼。
      楼下已经有人在玩雪了。几个女生在堆雪人,笑声清脆地传过来。他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第一次看雪?”
      他转过头,看到郑霖站在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
      “嗯。”他说。
      郑霖没说话,站在他旁边,一起仰头看天。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好看吗?”郑霖问。
      “好看。”常小雨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张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俩在这儿干嘛呢?赏雪呢?”
      她跑过来,头发上沾着雪花,脸冻得红红的。手里捧着一个雪球,看到郑霖,直接扔过去。
      郑霖躲了一下,没躲开,雪球砸在他肩膀上,散成一朵白色的花。
      “你干嘛?”他问。
      “打雪仗啊!”张扬说着,又蹲下去捏雪球。
      郑霖看了她一眼,也蹲下去捏雪球。
      常小雨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雪球就砸在他背上。他转过头,看到张扬笑得前仰后合。
      “发什么呆,快捏雪球啊!”
      他蹲下去,捧起一把雪。雪在手心里凉凉的,软软的,一捏就变成了一个球。
      他站起来,朝张扬扔过去。没扔准,雪球从张扬旁边飞过去,落在后面的雪地里。
      张扬笑得更厉害了:“你这准头不行啊!”
      郑霖在旁边默默地捏雪球,一个一个地扔过去,每一个都比常小雨的准。
      三个人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直到冻得手脚发麻,才停下来。
      “走,吃火锅去。”张扬说,“我请客。”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张扬还在说刚才的打雪仗,说常小雨那个雪球扔得有多歪,说她砸中郑霖的那一下有多准,林声在一旁激情解说的画面。
      郑霖不说话,低头吃火锅。
      常小雨听着张扬说话,偶尔看一眼郑霖。
      他突然想起刚才站在雪地里的时候,郑霖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仰头看天,谁也没说话。
      那个画面,他大概会记很久。
      晚上回宿舍,常小雨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窗户能看到路灯下的雪花,飘飘扬扬的,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
      林声也没睡。他侧躺着,看着常小雨。
      “想什么呢?”
      常小雨想了想,说:“没什么。”
      “想郑霖?”
      常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我看你今天跟他站在一起赏雪。”林声说,“站了很久。”
      “没很久。”常小雨说,“就一会儿。”
      林声笑了笑,没说话。
      常小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几分钟,林声说:“你知道吗,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就是为了让你发现自己还有这样的情绪。”
      常小雨没说话。
      “你发现了吗?”林声问。
      常小雨还是没说话。
      林声也不再问。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世界一片安静。
      常小雨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今天下午,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天的时候,郑霖站在他旁边。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他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安静,很美好。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里,雪花纷纷扬扬。
      他突然想起刚到北京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
      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十二月的北京,越来越冷。
      但常小雨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冷了。
      他每天上课下课,和林声一起吃饭,周末和郑霖张扬一起出门,偶尔林声也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是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流到了月底。
      圣诞节那天,张扬提议去后海滑冰。
      “我不会。”常小雨说。
      “我也不会。”郑霖说。
      “我也不会。”林声说。
      张扬看着他们三个,无语了:“你们三个都不会?林声,你个北京人都不会吗?”
      三个人一起点头。
      张扬叹了口气:“行吧,那咱们就去看看,不滑。”
      后海的冰场很热闹。有人在滑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卖热饮。四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冰面上的人来来去去。
      “真热闹。”张扬说。
      “嗯。”林声点点头。
      常小雨看着那些人,有的大人带着小孩,有的情侣手牵着手,有的朋友互相追逐。他们的笑声传过来,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明年咱们也学滑冰吧。”张扬说。
      “好。”林声说。
      “好。”常小雨说。
      郑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们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买热饮。常小雨捧着一杯热可可,手心暖暖的。
      张扬突然说:“你们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会在一起吗?”
      常小雨愣了一下。
      “会的。”林声说。
      “你怎么知道?”张扬问。
      “因为咱们约好了。”林声说,“每个月的第三个周六,一直在一起。”
      张扬想了想,笑了:“对,约好了。”
      常小雨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热可可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甜甜的,暖暖的。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片天空。
      “哇,烟花!”张扬兴奋地跳起来。
      常小雨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像是无数个小小的晴天。
      他现在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场雨等着他。但至少这一刻,此刻,天是晴的。
      烟花继续绽放,照亮了四个少年的脸庞。
      常小雨偷偷看了一眼郑霖。郑霖正仰着头看烟花,侧脸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郑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同时移开。
      常小雨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热可可。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想和这些人,一直在一起。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
      远处,有人在喊:“新年快乐!”
      常小雨在心里默默地说: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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