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使计 已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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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六月，天亮得很快，晨雾绕过灰瓦檐角，暑气伴随着云层一轮亮光蒸腾升起，点缀一圈金边，几只燕雀扑棱棱地从殿宇斗拱间飞出，划破几声惊叫。
回到了蔺国，宋昙便支撑不住的病倒了。
也不知是这段时间奔波太过，还是什么时候受了凉，这风寒来势汹汹，使人半日都躺在榻上昏沉。
卫奚倒紧张她，夜里也不处理政务了，常去云阳宫看望宋昙，还美其名曰照顾。宋昙想，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君王，懂得怎么照顾人吗？
宋昙觉浅，卫奚怕打扰她睡觉，便让侍女退下了。
她夜里醒来口渴，卫奚自觉起身去倒水给她喝，看着宋昙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沾着水的唇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模样甚是可爱。
太医说，她这是忧思过重才导致的风邪入体。这段话萦绕在卫奚心尖，久久不散。
宋昙忧思什么？放下心来，与他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吗？
她忧虑的那些，自己都会为她解决的。
卫奚这么想着，到底还是年纪小，无妨，他可以慢慢教。
在这般精细的照料下，宋昙的风寒已经逐渐有了好转，只是她本就清瘦的身子骨，经此一遭后更是消瘦几分。
太医开了调养的方子，宋昙不想吃，卫奚便让人在药方里加了蜜渍橘皮，她无奈，还是喝下，药是不苦了，可心里也没甜上多少。
云阳宫的庭院里种了几株石榴，此时花开正盛，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灼灼燃烧，像一团团凝固着的火。
热风吹拂，宋昙一张苍白的脸颊好容易有了几分血色，不知是不是被暖阳映照的红晕。她站在树下，看着蜂蝶飞舞，想起了幼时让太子哥哥替自己扑蝶的画面。
她天真的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下去。
卫奚从回廊内走过来，步伐极轻。
他刚从岐玉殿与几位大臣商讨完夺裕州一事，便马不停蹄地赶来陪宋昙，眉眼间有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
既与谈国联盟，还收获了有市无价的武器图纸，这桩交易便还算有用。卫奚脸色深沉，虽然没有按照原计划发展下去，不过这样也不亏，只是要多费点心力了。
其实在得知宋昙出现在谈国时，卫奚便想到了她要向谈王透露自己的计划以卖人情，回忆起那天在岐玉殿，宋昙也算说到做到了。
卫奚不禁勾起一抹冷笑，纵使厌他厌到了如此地步，眼下还不是得受他的掌控。
将墙砌得更高一点，小兔还能跳得出去么？
他穿过长长的廊道，望向宋昙立在花树下素净纤长的背影，披散的墨发衬得人似垂柳，攀折弯枝，需精心呵护，才能枝叶窈窕。
轻碧扶着宋昙问道：“王妃，您为何闷闷不乐的？”
她皱起了眉，一片花瓣落在肩头，风中似有叹息：“我想襄国了。”
这声不轻不重，恰恰好落在卫奚耳里。
他顿住步子，攥紧了掌心，手臂青筋隐隐虬结，深邃的脸孔隽刻出冷硬弧度，眼眸里刹那翻涌起太多情绪，有明显的怒意，和不甘的执着。
几秒后，卫奚快步走过去，上前揽住了宋昙的肩。
她被吓了一跳，柳眉微拧，迷濛的瞳孔里透着一丝惊诧，不清楚卫奚有没有听到方才的话，瞧他神色莫测，一时也看不出什么，转念又想即使他听到了也没事，自己只是随口抱怨一两句，难道这也要发作吗。
宋昙在襄国长大，这是头一次离家这么久。
卫奚压下那股躁动的心火，如此想着，试着体谅她。
“孤知你委屈，待你彻底安心留在孤的身边，你想要的，都会有。”
他阴沉的眸子闪了闪，一袭玄色织金长袍，绣着精密非常的缠枝纹，在窄窄的缎面上衬托出光影烁烁，端的是一派矜贵自持的气度，夹杂着几许冰霜消融的温润。
原来他都懂。宋昙垂了垂眸，他知晓自己依然不甘愿留在蔺王宫，也并没有戳破这层岌岌可危的屏障。
这话是警告，还是他对她的妥协？
赏赐宛如流水般送到云阳宫，轻碧整理东西时，发现襄国特有的茶叶和衣料也在赏赐之列。
她拿给宋昙看，宋昙露出了点笑意，却并不很明显，只是嘴角轻轻勾起，显现两弯微漾的梨涡：“我记得，母后最爱穿这料子，太子哥哥最喜欢喝这种茶叶了。”
“是啊，没想到到了蔺国还能有我们襄国的东西，王妃，这布料要不要给您裁件新衣？”
宋昙点了点头：“嗯，颜色也不错，正好入了夏，典丝送来的衣裳我都不大喜，你把这衣料送到司服那儿去吧，赶在六月尾穿。”
轻碧又道：“王妃，您瘦了许多，得重新量身了，奴婢这就唤司服局的人来。”
“好，可别急，走慢些。”宋昙看着她着急忙慌地往外跑去，不禁哑然失笑了起来。
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回了宫来后第一次对什么事物产生了兴趣，往日最爱摆弄的衣裳首饰碰都没碰过，那些亲手浇灌起来的花草也任其摧折暴晒。
宋昙看了眼那荧光闪闪的绸缎，仿佛带有故国的味道，她忽地就想通了。
与其这样拧巴下去，还不如好好琢磨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让她安安心心地留在蔺王宫，伴于卫奚身侧，做一个任君王雕琢的蔺王妃是绝无可能的。但……这已经是第二次逃跑失败了，似乎每一回都能栽在卫奚手里。
从纪州城那次，宋昙便懊悔不已。
她又该往哪儿寻一条生路呢？
夜色凉如水，弦月高悬。
薄云悄悄弥漫，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圆滚滚的浅紫绣球花瓣上还挂着几滴小水珠。
静夜清幽，月弯如钩，星幕尤为显眼，上空弦月柔柔的绒毛泛着清冷的光，从四周映射出来，洒在琉璃瓦上，岐玉殿的飞檐翘角在隐约的夜影中显得格外巍峨。
宋昙半披着发，一袭白青色的长衫显得身影飘渺蹁跹，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轻轻拂过颊畔，夜风微燥，灯火辉映，她提着食盒，伫立在岐玉殿门前，神情温丽。
侍卫通报回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王妃，王上让您进去。”
卫奚端坐如松，面前的奏折翻开又覆上，头却始终没抬起过。宋昙看着这副场景，慢慢走了过去，她手里的食盒似有千斤重，里面做了几样小食，一样样端出来，摆在卫奚眼前。
指尖拨开了他正在批改的奏折，宋昙半跪着，目光涟涟，与卫奚平视：“王上，夜深了，用点东西吧。”
他这才抬头，眼神隐匿犀利，更多的却是讶然：“你怎么来了？这些都是你做的？”
宋昙眉眼略含羞带怯，像一株初开未绽的花苞，她颔首道：“嗯，不知合不合王上的胃口。”
两人相隔极近，彼此可闻呼吸声，殿内沉香袅袅，对面之人的香味却更甚。
宋昙长发柔顺，发尾不经意搭在檀木桌案上，卫奚凝视着她瓷白的脸蛋，养了这么几日，似乎没有那么瘦弱了，衣襟边一圈鎏金云纹衬得她容光明艳，梨涡漾出盎然的笑意。
卫奚勾起唇，好整以暇：“怎么忽然想起给孤送夜宵了，你风寒刚好，晚上多穿些衣服。”
她挑了挑眼，把那碟精致的杏仁糕推上前去：“王上，尝尝这个吧。你若喜欢，妾身可以日日都来送夜宵。”
卫奚嗤笑一声，视线望过去，见宋昙睁着一双水凌凌的眸子，眨了下眼，清亮亮一片，竟鬼使神差的，顺着她的意尝了一口。
知道宋昙当然不会就此转了性子，只是她这套温柔小意已经使过一回了，变变招数，或许还能骗到他。
“无功不受禄，说吧，想要什么？”卫奚瞧着她，语气藏着揶揄，只觉杏仁糕的味道不似平常，似乎加了蜂蜜，又没有那么甜腻，动作极为自然，递给了宋昙一块让她也尝尝。
她就着卫奚递来的掌心抿了一口糕点，唇齿轻咬，道：“王上特意送来故国的东西，妾身很是感激。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夜宵来聊表心意，还望王上不要嫌弃。”
卫奚扬起眉头，目光扫过她葱白如玉的指尖，明知这话是假的，却也爱听：“你的手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若让你日日干庖厨之事，岂不辜负了身为王妃的尊荣？”
“王上说笑了。”宋昙渐渐抬起了眼，“妾身…确有一事相求。”
“说来听听。”
“妾身嫁来小半年，竟连一封家书也未收到…妾身寄出去的家书，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回信。想来是王上放心不下妾身，是以切断了妾身的所有通信。但如今妾身已决意留在蔺王宫，王上，妾身只是想告诉母后，妾身在这里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要想让卫奚放松警惕，这一次就要付出比上一次百倍的努力。宋昙深谙这个道理，将这件事搬到台面上说，卫奚总不好再疑心拒绝。
况且，她也有私心，母后只她一个女儿，不可能因为她嫁来蔺国就连一封家书也不寄，思来想去，都是卫奚搞得鬼。
宋昙倾身凑近，眼神平静，语态却婉转动人：“王上，吃人嘴软，你还不肯同意吗？”
，还差 